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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垂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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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垂鞭

其實就算是劉初意不過來替他擋著,那把刀也傷不了謝景明分毫。謝景明的身手了得,雖然對付所有的錦衣衛有些吃力,再加上還要護著周蘭亭會更加吃力,但是對付沈得福一個人卻還是綽綽有餘的。

可是劉初意不知道這一點,他不知道謝景明在邊疆經歷過什麽,只以為謝景明是和他一樣刀劍不沾手的貴公子,以為謝景明和他一樣不會武功。

他不願就這樣看著謝景明赴死,所以他擋在了謝景明前面。

謝景明知道,劉初意其實既怕疼更怕死,可是在那一剎那,他還是撲過來救他了,僅僅是因為他把謝景明當作了好朋友。

謝景明自己未必真的把劉初意當作朋友,那些和他一起混日子的,那些不懷好意因為各種原因和他相交的人也未必真正把他放在眼裏,不過是貪圖他身份所帶來的便利罷了。真正看得起劉初意的大約也沒幾個。

可是劉初意不知道,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是依舊把每一個和自己一塊玩的看作是好兄弟,誠懇的對待每個人。

劉初意躺在地上,右手捂著汩汩冒血的胸口,他仰面看著天,眼神卻是還明亮的。

謝景明蹲下身將手緊緊按在劉初意的胸口,從前他也曾見過很多人倒在他面前,可是從來沒有哪次像現在這般讓他覺得手足無措。

劉初意的傷口太深了,即使謝景明再用力,血依然從謝景明的指縫裏往外流。

劉初意用另一只手握著謝景明放在他胸口的手掌,聲音已經不大連貫:“謝兄,我胸口有點……有點疼。不妨事的,不妨事的。”

謝景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又低聲念叨了幾遍,眼睛逐漸渾濁,聲音也斷斷續續:“謝兄……我是不是要不行了?我……你同我爹我娘說一聲,我爹娘最是疼我,若是他們知道了定會傷心……謝兄,你可要,可要緩著點告訴他們。”

劉初意用盡力氣說完這段話,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眼神已經渙散了,謝景明趴在他嘴邊才能聽清他說的話,原本謝景明以為他要為自己安排後事,卻沒想到劉初意只是慢慢的說:“謝兄,你的命是比我的值錢呀,你活著還有大用處呢,而我成日只會花天酒地。所以你不必因為這個傷心悔恨,這是我自己願意的……謝兄,你要好好活著。”

劉初意勉強說完這段話,他松了口氣,胖臉上擠出一個笑,像是已經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情般,平靜的閉上了雙眼。

謝景明覺得胸口被石頭壓著一般難受,劉初意這番話幾乎勒的他喘不過氣來。謝景明還想說什麽,他其實還有些話沒來得及同劉初意說,可是劉初意就這樣走了,走的這樣倉促,這樣措不及防,謝景明甚至沒機會說出剩下的話。

沈得福沒給兩個人煽情的時間,已經踏著劉初意的屍體走近了謝景明。謝景明只來得及匆忙抽下來劉初意腰間的玉佩,然後又站在了周蘭亭面前。

謝景明手指緊緊握著刀柄,用力之大甚至連指尖都在微微泛白。他將玉佩拋給身後的周蘭亭,下一瞬就舉起了長劍。

沈得福冷哼一聲,同樣提劍上來。兩個人皆用了全部力氣,兩把兵器結結實實的撞在一起,震的沈得福虎口發麻。

兩三個來回之間,謝景明逐漸占了上風。

沈得福有些訝然的看著謝景明,沒想到這位曾經的三皇子倒還真有些本事。他原本其實和劉初意想的差不多,只以為謝景明去邊疆混日子,沒想到這位一直不被他重視過的皇子還真學到了些東西。

沈得福從小就練習這些,所以以為解決掉這些人輕而易舉,卻不曾想在謝景明這裏碰上了釘子。

謝景明的本事顯然比沈得福料想的還要高,而剛剛劉初意的死又給他了一個重擊,仇恨的怒火包裹著他,讓他的劍法比平常更加狠厲,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七八下之後,沈得福竟然潰敗下來。他也來了氣,開始打起精神認真對待謝景明。沈得福不再小看眼前的人,他知道自己絕對打不過謝景明,於是也不逞那一時之氣,而是揮了揮手,叫身後的錦衣衛的一起出動。

謝景明甩了甩手,並不曾離開自己站著的地方。

他身後就是周蘭亭,一旦他有躲避的動作,沈得福便會立刻抓住機會對周蘭亭下手,所以即便是一直站在這裏被處處掣肘,他還是一動不動。

但是這樣雖然保護了周蘭亭的安全,卻也叫謝景明立刻陷入被動之中,但是謝景明毫不在意。他眼睛註視著前面,仔細盯著每一個即將靠近的人。錦衣衛很快將他圍起來,所有人都想靠近謝景明,可是都被謝景明兇狠的長刀阻隔在半米開外。

謝景明像是瘋了一樣,這麽多的錦衣衛一時間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近他的身。沈得福站在錦衣衛最後面,看著這個膠著的戰況不禁緊緊皺起眉頭。

沈得福很快從人群裏走到最前面,他的手悄無聲息的摸進自己的口袋,從裏面拿出了一柄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但是棱角卻極其鋒利的小飛鏢。

既然明著不行,他便來陰損的招。沈得福做慣了,使起飛鏢來異常得心應手。

他趁謝景明擋另一側的劍是,對著他的脖頸將飛鏢扔了出去。但可惜就差一點——謝景明察覺到異動,迅速側身躲過,那飛鏢只深深的插進了他的胳膊。

雖然沒要了他的命,但是這一下也足夠叫謝景明痛苦的了。

沈得福得意一笑,又一臉陰翳的拿出第二枚飛鏢。

就在謝景明被飛鏢打中後晃神的這一下,左邊的長劍已經砍了下來,謝景明躲閃不及,劍鋒挨著他的後背劃下去,立刻綻開觸目驚心的傷口。

謝景明勉力用自己沒受傷的手提起刀擋開旁邊落下來的劍,沈得福又扔出了第二枚飛鏢。

這次飛鏢直接插進他的右腿,謝景明右腿狠狠一彎,人就跪在了地上。

他用劍撐著自己,好讓自己不要倒下。他能感覺到一雙手從後面撐著他,是周蘭亭。

謝景明全身上下已經沒一塊好地方了,那兩枚飛鏢深深的紮進他的胳膊和腿中,他的左手已經擡不起刀來了。

這可怎麽辦呢?

謝景明想,周蘭亭今日不會真的要命喪於此了吧?

若是……若是周蘭亭真的出了什麽事……

謝景明吐出一口血,身形已經搖晃起來。

他實在是沒什麽辦法了,他該怎麽才能叫周蘭亭平安活下來呢?

沈得福慢慢的拍了拍手,他看著單腿跪在地上的謝景明,聲音裏事掩飾不住的愉悅:“站起來啊,殿下,你不是挺能打的嗎,現在怎麽不繼續了?”

他走到謝景明面前,一腳踩上紮在謝景明腿上的飛鏢,狠狠的用力碾了碾,語氣卻還是譏諷:“來啊殿下,來打我啊,怎麽又不動了?”

說著又輕蔑的笑了一聲,“謝景明,你也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嘖嘖嘖,堂堂的淮南王殿下,曾經備受寵愛的三皇子,如今跪在我前面連站也站不起來了,真是可憐,看的我好生心疼啊……要不這樣吧,你也知道我一向心慈手軟,你現在跪下來舔我的鞋,我就放過你,饒你一命,怎麽樣?”

謝景明悶哼一聲,那枚飛鏢的棱角已經完全沒入他的肉中,因為有骨頭擋著,現在還不至於會捅穿他的大腿。

謝景明的手險些握不住支撐著他的長刀柄。大滴大滴的冷汗從他毫無血色的額頭上留下了,他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破了,但還是一言不發,更別說低頭求饒了。

他一直不說話,沈得福作踐了一會之後也就逐漸失去了耐心,他擡起手裏的劍,冷笑著說:“殿下既然鐵骨錚錚,那我便遂了殿下的意。”

話音落下,劍也跟著落了下來。

電光石火間,一柄箭矢自他們後方破空而出,呼嘯著精準無誤的射進沈得福的後心。

沈得福的身體仿佛被定格下來,那柄在謝景明脖頸上方僅有幾寸距離的劍也停了下來。沈得福張了張嘴,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就朝後面倒下了,那把劍隨著他的動作一同掉在了謝景明的身側。

謝景明擡起頭,一大批的神衛軍舉著長弓對著這邊的錦衣衛,是太後的援軍趕到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還沒來得及確認身後的周蘭亭有沒有哪裏傷到了便眼前一黑,昏了過去。他已經是強弩之末,現在一直緊繃的那根弦松懈下來,人自然也撐不住了。

·

謝景明醒來後天都已經黑了,他揉了揉腦袋,想坐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傷。坐起來的動作牽動了他的傷口,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謝景明身上被包紮過,不過傷的重的地方隱約洇出了血。

房間裏點著燈,各處的陳設都很熟悉。謝景明思索片刻,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周蘭亭的房間。

外面響起幾個婆子叫人的聲音,小廝的吆喝聲和其他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廊下還有很多丫頭步履匆忙。

周蘭亭呢?他應該沒有傷到哪裏吧?

謝景明這麽想著又緊張起來,他略顯吃力的掀開被子,正想下床,誰知道門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推開了。

程江落端著碗藥走了進來,見到謝景明要下床,連忙止住了他的動作:“殿下身上的傷還沒好,這是要去哪裏?”

謝景明看是程江落,便問:“周蘭亭呢?”

程江落把手裏的藥碗拿給謝景明,笑瞇瞇地說:“殿下就放心吧,太師一點不曾傷到,現在正好端端的在後廚裏給你煎藥呢,現在藥煎好了,他讓我來帶給你。我估摸著他收拾一下馬上也就過來了。”

謝景明聽說這才松了口氣,他端著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然後又被程江落敦促著坐回了床上。

程江落接過空了的藥碗放回桌子上,又拿出一塊蜜餞給謝景明:“這藥我聞著味都覺得苦,殿下喝著怕是只會更苦了吧?吃塊蜜餞緩一緩。”

謝景明確實覺得那藥苦的要了命了,剛剛那是不知道才這麽莽撞的全喝了,現在要是再想讓他喝他絕對撂挑子不幹。

謝景明把蜜餞放進嘴裏含了好一會兒,才覺得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苦味淡了些。

吃完了蜜餞,謝景明又想起了劉初意,他沈默片刻,聲音有些低沈:“劉初意他父母……”

程江落聞言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他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然後拍了拍謝景明的肩膀:“他父母已經都知道了。那些死了的大臣也全都通知了家裏的人……”

謝景明的手往身邊摸了摸,摸到了從劉初意身上匆忙摘下來的玉佩。

他望著那枚玉佩,眼前又浮現出劉初意那張永遠都是笑意盎然的胖臉。

他垂下眼皮,整個人看起來怏怏的無比冷淡。

這時候,又有人推門進來了,正是程江落說“馬上就要來了”的周蘭亭。

再擡頭時謝景明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如常,他不放心的又仔細看了看周蘭亭,見果然如程江落所說周蘭亭看起並沒有受傷,謝景明這才放下心來。

周蘭亭過來摸了摸謝景明的額頭,然後撤了一步,站在床邊笑瞇瞇的說:“剛剛殿下有點發燒,不過現在摸著已經好多了。”

說著又註視著謝景明,溫聲道:“剛剛多謝殿下了,不過若是以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

謝景明的臉色晦暗不明,他不用聽完就知道周蘭亭是想下次讓自己拋棄他一個人離開,這樣的話他連聽都不想聽。

周蘭亭大約也察覺到了謝景明的心情急轉直下,他沈默片刻,接著說:“……以後我會盡量避免再陷入這樣的困境裏。”

謝景明臉色稍稍緩和的那麽一些。雖然這話明擺著是在委婉的逃避,但好歹周蘭亭現在不會這麽直接的說那些謝景明不愛聽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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