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探芳信

關燈
探芳信

謝景明又想到了之前和程江落說好的事情,於是對他們道:“現在你們正好都在這裏,不如程兄你給太師把把脈,看看他身上那毒到底能不能解吧。”

程江落都沒想起來這件事,周蘭亭自然也不知道他們之前已經商量好叫程江落給他看病了,經歷了這麽混亂的一天只後,沒想到謝景明還能記得這件事,所以兩個人倒都楞了一下。

程江落先回過神,他笑著說:“殿下竟然還記著這件事呢。不過殿下說的也對,趁著現在有時間,咱們趕緊看了也好。”

周蘭亭知道謝景明這是已經將自己中毒的始末都告訴程江落了,他也沒說什麽,原本沒告訴程江落就是不想讓他擔心,不過反正已是說了,正好現在也就不必再浪費時間解釋這個毒的癥狀。

周蘭亭和程江落對著坐下,程江落在周蘭亭手底下擱了一個小枕頭,然後便凝神替他診了診脈。

只見程江落的眉頭越皺越緊,謝景明看的焦心,但是也不好打斷二人。一炷香的時間過後,程江落才面色凝重的松開了手。

謝景明連忙問:“怎麽了?程兄,他……”

程江落面色稍霽,他道:“殿下不必太過擔心。這毒是羌蕪那邊的,名叫‘落吻’,咱們天耀知道的少也無可厚非。磐函和羌蕪同出一族,所以這毒藥在磐函那邊也有記載。若不是前些日子我去磐函一族做細作,在他們的卷宗上偶然看到了有關此毒藥的記錄,怕是現在也看不出來這是什麽毒。”

頓了頓,程江落接著說:“上次殿下你同我說起這毒的癥狀時,我便已經懷疑可能是落吻,不過因為沒有診脈,不敢確定這二者就是同一種毒。今日把脈之後,便覺得這件事已經是十有八九了。太師的癥狀和脈象與中了落吻之毒之後的癥狀一模一樣,所以……”

謝景明急切的問:“那磐函的卷宗上有沒有寫解藥是什麽?”

程江落面色嚴峻的點了點頭:“寫是寫了,不過……”

謝景明心中起起落落,聞言迫不及待追問:“不過什麽?”

程江落嘆了口氣:“不過這解藥極其難配。其中有一味‘龍髓香’可存放百年不腐,但是據我所知,這龍髓香只有磐函那邊還尚存一株,如今磐函一滅,這龍髓香怕是也尋不見了。次一等的蛇髓香倒是常見,不過這味要只能暫緩太師的痛苦,並不能根治。想必太後給太師所使用的藥配的也是這味蛇髓香。”

謝景明抓著被子的手漸漸的松了,他的目光落在被子上,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周蘭亭聞言面色絲毫沒有什麽變化,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這身體:“沒關系,如今暫緩的藥已經足夠支撐,雖然麻煩,但至少目前總能暫保性命無虞。殿下……不必擔心。”

程江落嘆了口氣,雖然有些不忍心,但還是把話全都說明白了:“剛剛我之所以嘆氣,並不是因為龍髓香難尋,而是因為……”

程江落張了張嘴,最後又深深嘆了口氣,別過臉去沈聲說:“而是因為這毒並不是用蛇髓香暫緩就能有用的,雖然太師身上的那些癥狀會暫時消失,但其實內裏的毒素一直在侵進太師的身體,只不過是服了蛇髓香之後表面上不顯而已。

“毒素積累了這麽多年不曾緩解,剛剛我替太師把脈時,太師右關的脈象虛浮無力,只有輕輕觸摸才能感覺到,重按的話則不明顯。這是邪濕滯留,說明那毒已經進到太師的脾臟之中了。

“如今即使是用了龍髓香也只有七分的拿手治好,如果太師再不趕緊找到解藥,等毒素入心之後,便是再多的龍髓香也回天乏力了。”

謝景明看向周蘭亭,卻發現周蘭亭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

他也懂醫理,想必自己最明白自己的身體情況,程江落說的這些,或許周蘭亭早就有所預料了。

謝景明忽然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就好像他明明已經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可是後來卻發現那根稻草出現了裂痕,根本就不是可以拿來救命的東西。

謝景明沈默了半晌,最後慢慢問了一句:“那若是找不到龍髓香,太師還能……還能有多少天?”

最後一句話問的幾乎算得上是小心翼翼了,程江落聞言也沈默下來,半天後,他動了動嘴唇說:“多則兩年,少則……六七個月。”

謝景明眼皮一跳,還未說話,周蘭亭已經先溫聲開了口,他甚至到現在還是笑著的模樣,眼神和煦,語調溫和:“眼下還沒到山窮水盡之時呢。就算真找不到龍髓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人各有命,也難以強求。”

謝景明直勾勾的盯著周蘭亭的眼睛,壓著嗓子一字一頓的說:“沒關系的,周蘭亭。我會盡自己的全力去幫你找龍髓香,我一定會在……之前找到。周蘭亭,我一定不會讓你死,我要看著你好好活下去。”

周蘭亭的眼睛裏有那麽一瞬間劃過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情緒,但是下一刻又轉瞬不見,他只是溫和的笑了笑,像是要給予回應一般,鄭重的對謝景明說:“好。”

因為謝景明身上的傷需要靜養,周蘭亭和程江落想讓謝景明多休息休息,不願再過多的打擾他,於是又簡單說了兩句之後便一道退了出去。

程江落要去找張慧雯,和周蘭亭說了一聲之後就從周府離開了。周蘭亭一個人踱步走到了後院。

今天跟著周蘭亭去皇宮的楊子明和蔚星言都受了傷,在混亂之際被人打暈在地了,還是周蘭亭回來之後又讓專門叫人把他們背回來的。

楊子明畢竟從小習武,所以身體怎麽說還是比蔚星言結實強壯些,剛剛周蘭亭去看望謝景明完之後他就已經悠悠轉醒了,周蘭亭便又替他號了號脈,確定沒什麽大危險之後才囑咐楊子明好好休息。

從楊子明房裏離開,周蘭亭腳步沒停,直接去了另一個房間。房間裏面的床上躺著蔚星言,幾個丫頭小廝正在這個房間裏忙活著端水煎藥,見周蘭亭進來,便都各自行了禮,然後有條不紊的退了出去。最後一個出去的還不忘帶上了門。

蔚星言傷的沒楊子明重,不過因為他的體質一向差,再加上平常疏於練習,所以竟然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要醒過來的趨勢。

不過他的脈象是沒什麽大問題的,想來就是身體虛弱,再加上驟然受了重擊所以才昏迷不醒,剛剛小丫鬟已經給他餵了藥,再躺上一宿應該就能醒過來。

周蘭亭瞧著蔚星言那張還稍顯稚氣的臉,心裏不知想到了什麽,聲音十分溫柔:“他不知道你在這裏,否則便不會下這樣的狠手。他沒有任何能困住我的籌碼,但我卻還有一張底牌。”

他想起謝蕭燁離開之前對他們做的那個口型,忽然露出一個近乎仁慈的笑來。

贏了嗎,其實也不盡然吧。

·

不僅謝景明動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去找龍髓香,程江落和張文元他們也盡自己所能的去尋找。但是正如程江落所說,這味藥材極其難尋,原本在磐函也不多見,在天耀更是難以找到。

現在磐函已經被滅了族,想要找到一株龍髓香更是難上加難。

但是謝景明明知道這件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依舊不肯放棄。

那天謝景明暈過去之後,太後派來的援軍救下了他們。謝蕭燁大約也一直在暗處觀察情況,如今見形勢逆轉,謝景明和周蘭亭成了占上風的那方,他便也不再藏著掖著,叫自己身邊的神衛軍將沈得福剩餘的人手拿下。

太後的人和謝蕭燁的人加起來很容易便將無首的錦衣衛一網打盡。

這件事給了謝蕭燁一個絕佳的把柄,讓他名正言順的殺掉了監獄裏的劉有祿,劉有祿一死,十二監有名無實。謝蕭燁順便還以錦衣衛和二十四衙門謀逆之罪將原先的人革職的革職砍頭的砍頭,全都換成了自己的人手。

至此謝蕭燁看似已經大獲全勝。內閣,西廠,錦衣衛和二十四衙門全部歸在了他的麾下,他知道除非老皇帝現在從他墳墓裏再爬出來,否則如今在他稱帝的路上再也沒有任何可以與他抗衡的絆腳石了。

但是謝蕭燁不會想到,雖然先帝確確實實不能從墳墓裏爬出來,但是他留下來的東西卻和他從墳裏爬出來也沒什麽區別。

太後趁著那場混戰無人留意皇宮,派人將先帝藏在他寢宮中的遺詔找了出來。但她遲遲沒有拿出來,因為她在等一個時機。

十月裏明媚的一天,周蘭亭只身一人來到了顧知諫的家中。

顧知諫正在自己家的院子裏餵籠子裏的鳥雀,聽見有人通報說周太師來了的時候,顧知諫還有些疑惑。

他從未想到有朝一日周蘭亭會主動登他家的門,在聽說周蘭亭只身一人過來的時候,顧知諫的眉頭皺的更深。

他一向是不惜以最大的惡意來揣度周蘭亭這個人的,因為他知道周蘭亭這個人就是個笑面虎,表面上溫溫柔柔看著人畜無害,實際上果決冷漠,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他不相信周蘭亭會這麽放心的自己一個過來,雖然按照常理來說,顧知諫不會在大庭廣眾朗朗乾坤之前動手殺了他,因為這樣大家都不好收場。

但是顧知諫畢竟不會被“常理”束縛住,如果現在殺掉周蘭亭對他有利,哪怕是後患無窮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動手。因為本質上他和周蘭亭是一樣的人,殺伐果決,衡量得失。如果得到的比失去的多,那麽他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周蘭亭這麽聰明的人不會想不到這一層,但他還是一個人來了。

要麽這是一場陰謀,要麽,周蘭亭手裏有能讓他無法對著周蘭亭下手的東西。

顧知諫想到這一層,眉頭已經皺成了“川”字,他摸不準周蘭亭打的什麽主意,索性也不再想,反正他既然來了,到時候不管是想幹什麽都會自己說出來。

見到周蘭亭的時候,顧知諫已經換上了和氣的模樣,他慣會隱藏,便是心裏再有什麽不舒服的念頭臉上也不會表露出一點。

周蘭亭又是個臉上永遠掛著笑意的人,所以兩個人甫一相見那架勢,叫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來簡直是失散多年的親朋好友如今終於見上面了。

顧知諫並沒有先進入正題,而是裝模作樣的和周蘭亭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寒暄話,然後又催著人上熱茶。周蘭亭似乎也不怎麽著急,兩個人沒用的扯了一大堆,最後還是顧知諫耐不住了先問了出來:“太師今日來找我,可是有什麽事情麽?”

周蘭亭手裏握著剛剛下人端上來的茶水,臉上的笑意不變,聲音卻正經了些,收起了玩笑的語氣:“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想問問顧公子,家中是否有一個失散了許多年的弟弟?”

顧知諫在聽到周蘭亭的話後,一向雲淡風輕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紋。

從前再遇到如何緊急的關頭他也沒有像現在一樣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堪堪把臉上的驚愕壓下去,再開口時已經十分嚴肅:“這件事咱們還是到房間裏好好談談吧。”

說著在周蘭亭前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領著周蘭亭進了一個空房間。

房間裏並沒有侍候的丫鬟小廝,顯然是顧知諫用來談正經事情的地方,所以輕易不讓人進來。

和周蘭亭一起進來之後,顧知諫還不忘關上了房門。

他卸下了偽裝,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冷淡:“這麽說,太師是知道他的下落了?”

和顧知諫不同,周蘭亭依然還是平靜溫和的模樣,聲音也依舊和煦:“不錯,前年因偶然救下了一位小公子,這位小公子無父無母,於是我便叫他跟在自己身邊,既有個安身之所,也能掙些銀子將來用。

“後來我聽他說起有個哥哥,便覺得小公子一個人可憐,索性派人幫他去打聽這位‘哥哥’的下落,原本其實我沒抱什麽希望,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現在再想找人簡直如同大海撈針。

“可是沒想到倒還真找到了些蛛絲馬跡,順著這些一路找下去,沒想到查到了顧公子這裏。我想著畢竟是自己的親人,還是馬虎不得,所以就想過來問問公子是否有這回事啊?”

顧知諫的拳頭握緊又松開,他極力忍下心中的激動,聲音有些沙啞:“你來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拿什麽來換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