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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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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人愁

謝景明沈默著走回家,南無許還不曾回來,程江落正拿著本書看,只是心思卻顯然不在書上,只不過是對著書本出神罷了。

等謝景明走近了,程江落才察覺到有人靠近。他收了書,揉著眉心笑了笑:“方才一直在走神,也沒聽見殿下進來。”

兩個人寒暄了一下,謝景明先簡單說了說剛剛在周蘭亭家中的所見所聞,然後又轉而笑道:“不知程兄在想什麽,怎麽這麽入迷?”

程江落隨手將書本放在桌子上,垂下眼皮不看謝景明那雙明亮的眼睛:“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許久沒見到慧雯了,有些掛念而已。”

謝景明聞言忍不住笑了笑:“原來是想張姑娘了,這也不難,若是你想見,我現在就去找她如何?”

程江落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腿和胳膊,聲音難得有些局促:“現在就先不了,我臉上還有傷沒好,不想叫她看見這麽狼狽的模樣。再說如今局勢不好,各處正亂成一鍋粥,還是稍過些日子再做打算吧。”

謝景明聞言也覺得程江落說得有理,況且他也多少能明白程江落的心思,於是也不再提這件事了。

程江落看向皇宮的方向,不知想到了什麽,只是一直在出神,喃喃的說:“今晚又是一個難眠之夜了。”

謝景明隨著他的動作也看向皇城的位置,他想著周蘭亭和張文元的那番話,心裏頓時覺得不是滋味起來。

今晚確實是個難眠之夜,不論是謝景明還是周蘭亭,這一夜都不曾入睡。

張文元一向不將萬事萬物放在眼裏,今日卻顯得有些沈默。謝景明和他一同坐在院子裏,看著滿天的星光誰都不曾說話。

這時候,乾清宮裏的燈亮如白晝,欽明帝躺在床上,意識已經有些不大清晰了。

屋外人來人往,宮女們的腳步聲一遍遍響起,幾個太醫聚在一起商量該用什麽藥。

太子和一幹大臣守在門外,大家的臉上都顯得愁雲密布。

房間裏,欽明帝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燈火刺眼的光照的他有些分不清虛幻和真實。他仿佛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裏,他又見到了太子哥哥的面容。

他已經有多久沒見過這張臉了呢?

就連欽明帝自己也記不清了,但是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情仿佛是昨日裏剛剛發生在他面前一樣歷歷在目。他到現在都還能清楚的記得先廢太子謝瑜禮的模樣。

年少時,他是先帝幾個子女中最不出挑的一個。騎射之術不及弟弟,掌權執政不如太子,人又沈悶木訥,就連相貌都比不過任何一個。

也正是因為如此,父皇不看重他,幾個哥哥姐姐也都不喜歡同他一起,甚至連弟弟妹妹都會捉弄他。

只有太子謝瑜禮。

只有謝瑜禮認真對待他。

謝瑜禮從未嫌棄過他笨手笨腳,對待幾個弟弟妹妹總是一視同仁。

謝瑜禮教給他騎射,教會他打獵時如何才能快速的找到獵物所在的地方,教他作詩吟賦,教給他從書上學來的知識。若是有空,謝瑜禮也願意陪他玩一些三歲孩童才玩的游戲。

謝瑜禮還會護著他,不叫他的兄弟姐妹作踐了他。

謝瑜禮做什麽都是這樣有耐心,對待弟弟妹妹們如此,對待天耀的百姓更是如此。

他才是真正該坐上皇位的人,若不曾發生那些事,他原本應該已經成為了一國之君,此時此刻也能好好活著。

欽明帝昏昏沈沈的想,他的時日已經不多了,不過所幸他能做的事都盡力的做了,至少也能為這個國家盡一點綿薄之力吧。雖然這些微不足道的補償也只是杯水車薪,到了黃泉地府他總歸還是無顏面對謝瑜禮的,他虧欠謝瑜禮的太多了,多到他來生來世都無以回報。

“謝瑜禮……謝瑜禮……”

欽明帝在迷蒙之中艱難的喊出那個名字,難過的不能自已。

他像是陷進了一場逃不出的噩夢之中,眉頭下意識地緊緊皺起來,眼睛閉著,蜷縮在床上的角落裏泣不成聲。

“是我虧欠了你,若是有來世……若是有來世,希望你再也不要遇見像我這樣的人……”

醜時從宮中傳來消息,欽明帝在乾清宮駕崩了。

整個皇宮的宮女太監忙亂了一夜,中午過後謝景明才在宮中見到了周蘭亭。

只一夜沒合眼,周蘭亭的眼下就已經黑了些,不過人倒是還有精神,看見謝景明還溫和的笑了笑。

謝景明問:“昨夜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周蘭亭只撿緊要的說了:“昨兒太子來的時候皇上便已經吃不下東西了,太子借機將劉有祿軟禁在宮中,又與那幾個位高權重的大臣守在皇上床邊。太醫查完之後也束手無策,到底是沒留住。”

謝景明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這是沒法子的事,也不是人力也強的。”

謝景明心裏說不上來是個什麽感覺,說覺得難過自然也是有的,畢竟這是他的父親,但是要是說難過到寢食難安似乎也沒到那個份上。

畢竟兩個人中間隔了一長段時間沒見,重逢之後各自都有事情要忙,見面的時候也不頻繁,時間似乎抹掉了謝景明對欽明帝的感情裏深厚的那面。

兩個人沈默一會兒,周蘭亭道:“若是沒什麽意外,再過幾個月太子就要登基了。”

謝景明倒是沒料到這件事竟是如此出乎意料的順遂,他原本其實是不覺得太子能這麽安穩的坐上大寶的,因為畢竟他前面還有一個太後。

謝景明這麽想著,也就問了出來:“太後竟然也不曾做什麽嗎?”

聞言,周蘭亭也想到了昨夜與太後談話的時候。

那時他也曾問過太後,接下來是不是要做什麽,可是太後出乎意料的平靜,仿佛手裏攥著什麽秘密法寶一般篤定:“不必,我們什麽都不用做,只需先平安度過這幾日就好。”

說完之後沈默片刻,像是想著覺得告訴周蘭亭也無妨,於是又解釋了一下:“皇帝一定在他的寢宮中某個地方留下了聖旨,現在這件事太子還不知道——除了你我之外還沒有任何人知道,現在我們先穩過這段時間,等太子放松警惕之後再派人去皇帝的寢宮將聖旨找出來。”

周蘭亭沒問太後為何這般確定有聖旨的存在,只是又問了另一個問題:“那聖旨上寫的是什麽呢?”

太後微微一笑,又恢覆了往常雍容華貴的端莊模樣:“廢掉太子,叫六皇子繼承皇位。”

·

程江落身上的傷經過調理,這幾日也在慢慢恢覆。只是他依然不敢見張慧雯,只想等著全身的傷好的差不多了再見,以免叫張慧雯平白的擔心他。

張慧雯大約也能明白程江落心中所想,所以只在謝景明回來那日迫切的問過程江落的情況,知道程江落性命無虞之後便松了一口氣。

她迫不及待的就想見程江落一面,可是在見到謝景明面露難色之後,她大概也明白了什麽,只是沈默片刻,又說起了別的事,再也沒說要見程江落的事。

天耀最西邊是茨州的丹陽。如今北覃已經安生下來。南邊臨海,倒也出不了什麽大的亂子。

東邊是大片的沙地,所以雖然東部禿鷹一部對天耀肥沃的土地虎視眈眈,但因為沙地貧瘠,種不出什麽糧草,再加上禿鷹一族人常年吃風沙,身體不如北覃的磐函一族強壯,人丁又不夠興旺,所以也不是什麽大的威脅。

只有西邊的羌蕪一族如今還是天耀需得認真對待的。雖然西邊的土地也不算肥沃,但起碼不是漫天沙塵,還有大片的牧草長勢喜人。羌蕪人個子小些,但也同磐函人一樣常年以放牧為生,因此族中之人各個靈活機靈,這便成了他們的優勢。

前些日子羌蕪人也準備伺機而動,打了幾次都被守在丹陽的季晏禮攔了下來。後來磐函被盡數消滅,羌蕪一族也就老實安分了一些,不過安分了沒多久,這幾日就又有卷土從來的態勢。

季晏禮因為這些公事纏身,除了之前送過兩次書信之外也就沒再送過。不過謝景明倒一直記著他和蘇朝雲的事兒,隔三岔五的便派人去看看蘇朝雲,然後再每隔三個月給遠在丹陽的季晏禮寄封報平安的書信。

誰知蘇朝雲不曾出事,季晏禮卻出事了。

前線傳來的緊急軍情,說是季晏禮在一次圍剿羌蕪人的戰役裏被羌蕪人打傷了。具體情況季晏禮沒再信中詳細說明,只是說自己傷了胳膊,修養兩日就好,沒什麽大事,叫盛京的人不必擔心。

但謝景明卻覺得季晏禮不止是“沒什麽大事”這麽簡單,季晏禮這麽個沈悶的性子,若不是真受了重傷,想必連這封信都不會寄過來,只會自己一個人扛下來不告訴任何人。

但是眼下謝景明卻無能為力。他不可能去丹陽看季晏禮到底怎麽樣了,如今盛京情況未明,太子再過幾個月就要舉行即位大典,這幾個月裏不可能不出事——太後對皇位虎視眈眈,劉有祿和兩廠都對太子恨之入骨,這些人不可能什麽都不做。

若是他們真準備做什麽,這幾個月將會是最後的時間,否則等太子真的即位,一切已經成了定局之後,他們再想做什麽都來不及了。

謝景明思索再三,準備去買些治跌打損傷上好的藥叫人給季晏禮。這是他眼下一能想到可以幫上季晏禮忙的地方。

周蘭亭前幾日幾乎日日都要一早進宮,太後體恤他身體不便來回折騰,所以這幾日直接叫周蘭亭在宮中住下了。這樣一來謝景明再想見到周蘭亭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自上次一別,謝景明已經有好幾日不曾見過周蘭亭。

原本他還想同周蘭亭商議一下給季晏禮送什麽藥最合適,可是現在周蘭亭不在,他也沒必要為這等小事專門進宮麻煩周蘭亭。如今周蘭亭這麽忙,太後也不一定願意叫他打攪。

正當謝景明打算問問郎中買什麽藥合適時,忽然又想到了一個“現成”的可以問的人。正是暫時住在他府上的程江落。

謝景明覺得自己最近真是叫大事小事攪得腦子也不大靈便了,他身邊就有這麽一個懂醫術的人,竟然叫他給忘記了,反倒想舍近求遠去問郎中。

程江落聽罷謝景明的想法之後,便扯出一張紙,大筆一揮寫下了幾個藥丸:“那邊煎藥費時費力,我盡量多寫點丸藥來。”

停了片刻,又想了一下,繼續寫了幾個藥丸:“除了治療皮外傷的,我再寫幾個常用的丸藥預備著。買點梅花點舌丹,再買些紫金錠和活絡丹……還有其他幾樣,我也都給你寫下來了。”

程江落寫完之後端詳一番,確定沒什麽遺漏的了,才把紙交給謝景明:“殿下就按照這上面寫的買吧。”

謝景明點頭答應下來,正欲離開,程江落忽然又叫住他:“殿下,前幾日太師來這裏找殿下時,我看見太師身邊的小廝從房間裏出來倒藥渣。這件事從前一直也沒找到機會仔細問問,太師是得了什麽病麽,怎麽忽然吃起藥來了?”

這一問倒是把謝景明給問楞了,他原以為周蘭亭救過程江落,兩個人又是從前的舊識,所以程江落該是知道這些的。可是今日看程江落這樣子,似乎並不知道周蘭亭中毒的事。

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因此謝景明沒隱瞞,將自己所知的和盤托出:“說是太師身中奇毒,這毒就連太醫院滿院的太醫都沒見過,所以這些年也也一直找不到根治的方法。不過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太後找到了一個會制緩解之藥的郎中,郎中每月在周蘭亭毒發之前配出藥草給他服下,便可暫時緩解奇毒帶來的劇痛。”

這下輪到程江落發楞了:“這事太師從未和我說過。”

謝景明道:“他大概是怕你擔心,這才瞞著不說的。”

程江落沒再說什麽了,只是若有所思的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紙筆。片刻後,他才又擡頭問謝景明:“毒發是是個什麽癥狀?”

謝景明回憶了片刻道:“據太師所說,每月總有那麽一回,除了全身劇痛之外,還會失去五感。其餘的倒沒什麽了。”

程江落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謝景明見程江落聽後只是沈思,便忍不住出聲問:“怎麽,難道程兄你知道這個毒?”

程江落搖搖頭:“我確實聽過會有類似癥狀的毒藥,但只是聽這些癥狀倒還不能真的確定下來,改日有時間了我替太師診脈,這樣能解一解到底是否能醫治了。”

謝景明也覺得程江落說的有道理,雖然眼下還沒有確切的希望,不過也足夠謝景明開懷一陣了:“好,等太師回來之後,我便和程兄去他府上看看他的脈象。”

程江落點點頭。謝景明見沒有其他要說的了,便朝程江落微微頷首示意,自己轉身去買紙上所寫的藥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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