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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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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清

此後謝景明難得過了幾天安生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劉有祿這檔子事,朱筆言竟然沒再找謝景明的什麽事情。

正當謝景明以為朱筆言終於覺得自己這些小動作傷不了他分毫所以準備收手時,才從別人那裏聽說原來他之所以不再刁難他是因為自己攤上了麻煩。

朱筆言強搶民女,竟還將那民女的丈夫給失手打死了。

這事放在平常自然沒什麽,他家家大勢大,擺平這件事自然有無數個方法,但是事情壞就壞在他剛得罪了劉有祿。

於是劉有祿暗地裏指使那民女的家人一紙訴狀將人告了上來,再加上他在背後的推波助瀾,欽明帝果真動了大怒。

不過大怒也只有身邊人知道,朱堯榮雖不知道內情,但好歹是聽說了些風聲,但是越著急上火越沒什麽頭緒,除了動家法揍朱筆言幾頓之外,其他是一點法子都沒有的。

正當盛京湊足了看熱鬧的人來,大家紛紛下註朱家會被懲處什麽時,沒想到朱氏父子忽然開了竅似的,脫冠披發的主動去皇宮請罪。

那家民女已經被他們安撫好——這對他們來說也不難,不過是幾兩銀子的事,對那民女一家來說是好幾年的銀錢,可對朱筆言他們來說不過是一頓飯錢而已。

有了那民女的諒解,再加上兩個人做足了樣子,欽明帝就是想處罰都不好重罰了。

不過請了這一次罪之後,兩個人並沒有就此停住腳,一得空還是往皇宮跑,謹慎小心的陪侍在欽明帝身邊,同他說話逗趣兒。幾次下來欽明帝果然龍顏大悅了。

不過朱氏父子並沒有只抓住了欽明帝這一頭,他們雙管齊下,不知道從哪裏找到了劉有祿那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的沈得福藏汙納賄,貪汙銀餉的罪證遞呈給欽明帝。

朱堯榮從皇宮出來後,正好遇上了急匆匆進宮的劉有祿。

彼時兩個人的處境掉了個個,朱堯榮好整以暇的看著劉有祿,明知故問的笑道:“哎呦,劉公公這麽急匆匆的是要去幹嘛呢?”

劉有祿這時候依舊不失體面:“進宮有些事情要處理。看樣子朱大人現在正是春風得意啊。”

朱堯榮紅光滿面,就差把“得意”二字刻在臉上:“劉公公也是正兒八經讀過書出來的,想必知道月盈則虧的道理吧?如今真是風水輪流轉了啊,所以有時候這人做事情啊,是一定不能做絕。嗐呀,我這嘴怎麽一說起來就沒頭了,別耽誤了公公的事才是。劉公公,既然你有事在身,我也不多叨擾,劉公公慢走。”

劉有祿只是微微笑著點頭致意,然後便和朱堯榮錯身而過。

兩個人各自離開,風卷起落葉打著旋跟著急匆匆的劉有祿一起飄進皇宮小道,風拂過人的面頰之後,又一路來到了幾十裏外的的周府。

此時的謝景明恰好一腳踏進周蘭亭的府裏。

這是周蘭亭叫他來的,為的正是劉有祿和朱堯榮的事情。

謝景明便也沒寒暄什麽,只是說:“朱堯榮這一招用的實在是妙極,劉有祿這下怕是要著實忙亂一陣子了。”

這話說的有些含蓄,但是周蘭亭倒是明白。

雖說出事的是沈得福,但是劉有祿也不能獨善其身。劉有祿和沈得福是一個地方上來的,當年一同讀書識字,一同承蒙皇恩,互相扶持一路相伴,情誼早已超過了普通人。

旁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們不一定不知道,這次沈得福的事一出來,難保劉有祿不會因為與他交往密切而在查案的時候被牽連。

此外還有一點,沈得福莫名其妙的就被人查出來了這件事,但是仔細想來,知道此事的人想必都是沈得福的心腹,所以旁人是從何得知的?

與他最密切的劉有祿難免會成為頭一個叫人懷疑的。

兄弟離心是最叫人忌諱的事情,若是沈得福真誤以為是劉有祿做的,一怒之下再捅出一些關於劉有祿的事來,兩人魚死網破,誰都不能獨善其身。

退一步來說,就算是沈得福真的沒有失去理智,那這件事也足夠叫他們忙亂一陣,也更足夠叫他們互相猜忌一陣子了。

這件事真是一箭雙雕,無論哪種都夠叫他們自顧不暇,這段時間朱堯榮想做什麽是做不了的呢。

周蘭亭似乎也沒怎麽放在心上:“我倒是好奇,是誰告訴朱堯榮這樣做的。朱堯榮是萬萬想不出來這樣一箭雙雕的法子的,這個計謀算是劍走偏鋒,就連我怕是都想不到這樣一個‘另辟蹊徑’的方法。”

謝景明思索片刻,然後說:“朱堯榮平時沒什麽十分交好的朋友,就算是有也未必敢冒著得罪劉有祿的風險幫他,就算是真願意幫他,也未必有能力找出劉有祿的把柄。所以幫他的顯然有他自己的考量,那麽這個人會是誰呢?”

停頓片刻,周蘭亭接著說完了他剩下的話:“若是我所料不錯,這應該是太子的手筆。”

謝景明倒是不太了解他這位大哥,聞言倒是有些好奇:“太子麽?我不大了解他,不過據我所知,他斷不是這般……心細謹慎的性子。”

換句話說,謝景明並不覺得他大哥這般魯莽的人會想出來這個法子。

周蘭亭微微一笑:“他的確是想不出來,不過他府上的人可就不一定了。你大概還不知道,新任的太子太傅曾出言建議他廣納門客,這些日子以來,他府上養著的文人越來愈多。其中展露頭角的,便是一個名叫‘顧知諫’的,所以我想,朱堯榮同太子是一起的,而太子又不懼劉有祿,又有這個能力,那就未必不是他做的了。”

謝景明倒是不知道這件事,他略一思索,又問:“他們這也算是狗咬狗了……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做呢?”

周蘭亭溫和一笑:“劉有祿走不下去了,我自然要推他一把的。”

謝景明握著一個空的瓷杯,神色晦暗不明:“我以為你同劉有祿也是水火不容呢。”

周蘭亭和煦的說:“水火不容麽?也不見得吧。這些都不過是短暫的關系。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我可以不在意這些。”

頓了頓,周蘭亭的思緒已經再次轉移到了這件事上面:“我們現在占的唯一的先機,便是太子不知道我們插手了這件事。除此之外,便是太後的助力了。”

後半句話謝景明沒太聽得進去,因為謝景明那時候其實很想問一句,那他們在他眼裏也不過是一段短暫的關系麽。

那麽他維持這段關系,是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呢?

不過謝景明最後也沒問出口——不知道是不想聽到答案,還是覺得答案其實也,沒什麽意義。

·

似乎每次有了周蘭亭的參與之後事情都會變得格外順利,這次同樣也不例外。

劉有祿來找了周蘭亭幾次,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麽,劉有祿再次進宮時,心裏已經有了打算。

他先著手解決沈得福的事——這些事情其實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全在沈得福是何種態度。

如今司禮監和內閣分庭抗禮,自開國以來,兩方勢力此消彼長,你方唱罷我登場,一方正置盛頭時,便是另一方落敗的時候。誰得了欽明帝的青睞誰便能平步青雲。

內閣有票擬權,而司禮監可以批紅,兩方都握著權力互相掣肘,誰也不服誰。

如今沈得福是個秉筆太監,雖然地位權力不如劉有祿,但好歹也是司禮監的人。

從前欽明帝還在壯年時,司禮監和內閣倒還是能勉強維持住一份微妙的平衡,可是如今欽明帝帝越老卻越信任司禮監,所以現在內宦一步登天,權力勢頭遠遠壓在內閣一眾閣員之上。

這事要查無非就兩條路子,錦衣衛,或者是西廠。

三法司雖然也還存在,但是已經如同虛位,近來欽明帝幾乎把所有案子都交到了錦衣衛和西廠手裏,所以劉有祿倒先不用去分神管

欽明帝信任他們,這件事便已經有了活路,劉有祿理清這件事情的關鍵之後,便著手去做,他先壓下了錦衣衛那裏搜查到的東西,又解決了西廠裏的證據。

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麽難事——

因為內閣大不如從前,所以他只需要稍微打壓一下,而錦衣衛和西廠幾乎已經被他一手遮天,也不用擔心有人到處說嘴。

最後一層層掩蓋下去,大部分的罪責已經不覆存在,只剩下幾樁不痛不癢的罪名。

然後劉有祿便和沈得福一同跪在了禦前。

欽明帝果真沒再追責,他甚至都未曾看一下那些案子的口供人證等東西——

欽明帝信任他們,再加上劉有祿已然成了欽明帝心中除太後外最看重的人,所以心中自然是不願意懲處他們的,可是出了事,不懲處也沒法子,一則律法不許,二則天下百姓也會有怨言。

所以現在劉有祿自己“平息”了這件事,欽明帝心中自然是覺得熨帖的。哪怕是他知道這其中未必沒有什麽貓膩,但是到底是私情更勝一籌。

從此以後,劉有祿和朱堯榮在閑暇時常常比賽似的頻頻進宮去。

不過奇怪的是,明明兩個人都一般的用心,可欽明帝最後卻疏遠了朱堯榮。

朱堯榮二丈摸不著頭腦,可劉有祿對此事心知肚明。

這還是周蘭亭教給他的法子。

每次他故意錯開朱堯榮進宮的時間,故意留下朱堯榮同欽明帝說體己話的機會,暗中卻偷偷叫一個私底下養的心腹太監安排在外,偷偷記下兩個人說話的內容。

這些話大部分在表明忠心,要麽講些逗趣的樂子話,小部分在暗戳戳的詆毀劉有祿。

劉有祿在心底記下這些話,然後在同欽明帝的聊天再不經意間提起,當然了,話中略過了朱堯榮詆毀他的那部分。

欽明帝原本就多疑的性子無疑因為這些話而更加驚疑——

這些話只有說話的人知道,旁人是如何知曉的?

他從未說過這些話,那就只有可能是朱堯榮說的了。

朱堯榮嘴裏說著劉有祿“德不配位”,可是轉頭就把和他對的話告訴了劉有祿,對不大喜歡的劉有祿尚且這樣,對別人來說豈不是更是兩面三刀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了?

這些日子兩個人的對話說不定在外面已經沸沸揚揚的傳開了,大家只不過不願得罪他,所以表面上才不顯。

欽明帝倒還是真心對朱堯榮,結果卻是被他一刀子捅在了心口。

如今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麽看他的呢,被一個臣子耍的團團轉。

可就算是欽明帝心裏有氣也沒法發洩出來,這件事大家都不會主動提的,若是他主動問了,豈不是有損天子威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欽明帝心裏煩躁,便也只能忍著。

由此又想到劉有祿,這些日子以來,劉有祿從未在背後說過朱堯榮一句話,就算是提到了也大多是誇人的好話,這樣一對比下來,欽明帝便不得不覺得劉有祿是“君子”而朱堯榮是“小人”了,所以自然而然地,也就逐漸在心裏厭煩起朱堯榮起來。

而劉有祿這時候又十分善解人意,每句話都說進了欽明帝的心窩子,也算是逐漸緩和了欽明帝焦躁的心情,更叫欽明帝看他與別個不同了。

劉有祿雖然因了這個法子得償所願,但也不免因此更加忌憚周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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