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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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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子

劉有祿與周蘭亭既不交好也不交惡,因為剛開始相處時,幾番周旋下來他便能看出來此人非同小可。

後來他的幹兒子小福子出了事,雖然他不能全然確定就是周蘭亭做的,但是也知道這件事八九不離十,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沒再多做什麽。

因為明明年紀不大,可是周蘭亭為人處世自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他有本事叫所有人都喜歡上他,也有本事叫人做起事來一想起他便覺得束手束腳。

周蘭亭年齡不算大,身體又弱,再加上那副容貌,明明不該是個威脅,但是卻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叫人覺得恐懼。

這個方法他告訴劉有祿時,劉有祿先是奇怪周蘭亭為何管起他的事情來,後來才想明白原來是因為兩人有共同要對付的人,所以他才能安下心來用周蘭亭的法子。也就心甘情願的,做了他手裏的刀。

但是這個辦法連他都覺得驚懼。

這個計謀表面上看起來僅僅是挑撥離間,但實際想去,卻能叫人覺得後怕。因為周蘭亭此計實際上把欽明帝也算計在內了。

他從頭到尾都不曾露面,卻借著劉有祿——最後又借著欽明帝的手將這件事處理的滴水不漏。

與其說他是在挑撥離間,不如說他工於心計,算計的全是人心。

他首先要了解欽明帝,知道他是個敏感多疑之人,並且十分要面子,需得在大臣面前保持自己的天子威嚴。否則此計只需要稍微一查便會露餡,他吃準了欽明帝決計不會去查,所以才無所顧忌的使用。

同樣的,他也了解朱氏父子,知道這兩人愚蠢淺薄。

想到背後的這些,劉有祿只覺得自己的冷汗都要流下來了,心裏更是慶幸自己上次沒有因為小福子的事情和他完全撕破臉,否則自己要是得罪了他,保不齊那天被他從後背捅了一刀還不知道呢。

宮中景致一向不錯,因著最近好事多壞事少,劉有祿人逢喜事精神爽,是以平日走起路來腳步都輕快許多。

這種輕快的步子和太子謝蕭燁的步調完全不同。

謝蕭燁正在家中焦急的走來走去,一個身材欣長面容姣好的年輕人正穿著一身青衣站在他身邊。

這個年輕人正是初露鋒芒的顧知諫。

謝蕭燁來來回回走了兩趟,最後終於在顧知諫面前停下了,他的表情有些焦躁:“先生從前便說這般拖住劉有祿也不是長久之法,劉有祿必定會破局的。只是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麽快,我原本還以為沈得福這件事能叫他元氣大傷,可是沒想到他竟這麽快便掙脫出來。如今瞧著父皇似乎不大中意朱堯榮了,這可如何是好?”

太子的焦急沒能影響顧知諫半分,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靜:“我原本想著,用沈得福纏住劉有祿,再叫朱堯榮趁這個時間得到皇上的寵愛。可是不成想朱堯榮花了這麽久的時間都沒什麽起色。除了劉有祿那頭竟不知得了哪位高人相助之外,可見朱堯榮也不是個成大事的人。如今揣度著皇上的態度,殿下,”他的神態半分沒變,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朱堯榮這步棋該是要舍掉了。”

謝蕭燁聞言倒是一怔:“事情……也遠沒到這個地步吧?雖說沒重傷劉有祿,但父皇也並沒有打算對朱堯榮如何啊。更何況朱堯榮是內閣閣臣,就這般舍掉了,未免也太……”

顧知諫聲音平穩,說出來的話卻是一針見血:“聖上現在是沒打算對朱堯榮如何,可是現在朱堯榮是確確實實得罪了劉有祿。太子或許不大了解劉有祿在皇上心中不可撼動的地位,朱堯榮雖是閣臣,但如今審時度勢,閣臣已經是遠不如宦官了。如今這個情況,劉有祿不可能放任朱堯榮還好好做官。殿下與其把精力放在一個即將廢掉的棋子上,還不如直接舍棄了另尋出路。更何況,”他垂下眼皮,聲音波瀾不驚,“朱堯榮原本也沒什麽才幹,坐上這個位置實屬浪費。我寧願全都殺光,也不願留著一個無用之人,省的到頭來絆了自己的腳。”

顧知諫直直看著謝蕭燁,姿態恭敬,話卻是很直白:“殿下,若是想有所成,必定不能優柔寡斷。此事全憑殿下做主。”

謝蕭燁咬了咬牙,最後還是說:“就按你說的做吧。”

顧知諫溫和一笑。

謝蕭燁走後,顧知諫臉上的笑容也淡下來。

他說他不知道是誰在劉有祿背後相助,可其實這是騙謝蕭燁的,他能猜到那個人是誰。

是謝蕭燁真正的對手,是謝蕭燁登上皇位的最大絆腳石。

是在下一任登基的人塵埃落定前,他真正要對付的人。

是周蘭亭。

他上次隔著人群遙遙的看了他一眼之後,便知道他們是同一類人。

同樣的善於偽裝,同樣的冷漠無情。

同樣的心狠手辣……同樣的佛口蛇心。

他很早之前就聽說過他了,在其他人還不知道周蘭亭用的那些手段將人玩弄於股掌時,他便已經明白周蘭亭將借刀殺人這一招練的爐火純青。

雖然這次顧知諫並不了解周蘭亭到底是怎樣達到自己的目的的,但他知道肯定是周蘭亭的主意,劉有祿不過是他借來的刀,是擋在他前面的人。

這是一種出於相同性格人的直覺,顧知諫揣摩周蘭亭的每次出手,直到如今也同樣學會了借刀殺人。

顧知諫想著這些,腦海裏閃過一張臉,卻不是周蘭亭的,而是一張略顯稚嫩的面孔。

他的手掌握緊又松開,太陽光落在他面前一步之外的地方,其餘的都被房檐擋住,而他卻被黑暗裹著,微風拂過他的臉頰,卻拂不平他皺起的眉頭。最後他若無其事的也轉身離開了。

·

朱堯榮大勢已去,落敗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劉有祿擔心夜長夢多,所以早早的就出了手。

過程具體是如何不知道,只聽說是朱堯榮不知從哪裏聽到了風言風語,說是欽明帝與先太子感情甚篤,可惜後來先太子被冤枉最後落得慘死的下場。

這事也便成了欽明帝心中的痛,若是在這個時候可以向欽明帝提出為先太子立廟,想必欽明帝定會龍顏大悅。

朱堯榮對前朝舊事並不十分了解,那個時候他還隨祖父住在最偏遠的贛州,等從贛州回來時現在的欽明帝已經登基了,而他也因為父母護駕有功一路升到了這裏。

但是父母還未來得及同他講講那些事情便撒手人寰。

朱堯榮自認為這是個絕佳的奉承辦法,於是在一起與欽明帝的閑聊中便迫不及待地說了。可誰知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欽明帝不僅不覺得高興,甚至當即發了脾氣,頭一次這麽失態的叫大內侍衛將人拖出去直接打了一頓。

然後當晚貶謫的聖旨就下來了,原本按在沈得福的罪狀被一一加在了朱堯榮身上。

這次欽明帝處理起來倒是毫不心慈手軟,他抄了朱府的家產,將朱氏的遠親全部充為奴隸,然後將朱氏一族流放到邊遠的循州。

朱堯榮還沒明白發什麽了什麽,稀裏糊塗的就被舍棄了。

顧知諫聽到朱堯榮被流放的消息倒也沒多大反應,他早就料到了會這般。對於朱堯榮是死是活他自然是漠不關心,畢竟現在朱堯榮已經出局,幫不了他分毫,所以顧知諫也當然不會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顧知諫現在想的是,如今要拉攏哪個才是上策呢?

·

過了十幾日之後,朱筆言在全家被抄後動身前往循州之前最後去了一次周府。

然後就在他離開後不久,謝景明也來到了周蘭亭的府邸前面。

不過這次他剛要提腳進去,裏面先慌慌張張的跑出來一個人,謝景明定睛一看,原來是周蘭亭隨身侍衛方遼。

他鮮少在方遼臉上看到這樣失態的模樣,心中咯噔一聲,知道出了事,便連忙拉住方遼問:“怎麽了?”

方遼嚇了一跳,定睛一看,見是謝景明才松了口氣,不過又立刻焦急起來:“殿下,出事了!剛剛朱筆言進來,我一個錯身不見,不知道他餵了我們公子什麽東西,我進去看時,發現公子已經暈倒了。”

謝景明的心立刻提了起來:“朱筆言?”

方遼慌亂的點頭:“是,按理說明日他們一家該被押走的,今日忽然登門。我原想攔住,但公子說沒什麽,將人放了進來,我去拿個東西回來的功夫,朱筆言已經不見了。我現在正是要去找郎中……”

話未說完,謝景明已經松開了他:“你快去。”

說完也不等別人回答,一閃身進了房間。

剛剛聽方遼說話時,謝景明只覺得一股熱血沖著腦門——

朱筆言難道是因為報覆,所以餵周蘭亭吃了什麽絕命的藥?

可是朱筆言……朱筆言真是狗膽包天了,他怎麽敢的?謝景明忽然無比後悔當初沒一劍抹了他的脖子了。

朱筆言不知道周蘭亭深受太後喜歡麽?他不知道便是他父皇都對周蘭亭格外寬容麽?

要是殺了周蘭亭……謝景明恨聲想,要是他敢對周蘭亭做什麽,哪怕是被流放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殺了他!

謝景明大步走到床前,他一掀床簾,果然看見周蘭亭面色發紅的躺在床上。

謝景明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伸手探上了周蘭亭的脖頸。

是跳動的,也還溫熱。

謝景明松了口氣,額上的冷汗這才盡數落下,背上的寒毛也都服帖的歸了原位。

外頭陰了一天了,也比平常冷很多,可是謝景明這一路走進來,身上竟然還留下來了很多虛汗。

這時候,因為過度緊張而失去的理智才回來。

是了,謝景明後知後覺的想,朱筆言現在應該不敢真的對周蘭亭做什麽。

雖然他們全家被流放,但好歹都保全了性命,如果他真要對周蘭亭動手,這便是連性命都保不住了。謝景明知道朱筆言雖然睚眥必報,但他還是惜命的,不敢就此出手。

再說了,以周蘭亭這常年的病的身體,若朱筆言真想對他做什麽,那也不用多此一舉的專門去買藥,只用一把匕首就能輕松解決掉。

但是話又說回來,既然朱筆言沒想著取周蘭亭性命,那他給周蘭亭下的又是什麽藥?

難不成是什麽……像他身上的毒素一樣的東西,好讓周蘭亭一直痛不欲生?

這時候,謝景明忽然想到了什麽,眸色驟然暗了下來。

等等,這事不對勁!

謝景明光顧著周蘭亭的身體,擔心他有沒有受傷,朱筆言又下的是什麽藥,但是他卻忘記了一件事——

朱筆言直接來找的是周蘭亭,這也就說明他知道了他家的遭遇其實是因為周蘭亭了,可是以他的腦子應該想不到這麽全面,所以……是誰告訴了他這些?

告訴他這些是打的什麽主意,又想讓他來做什麽呢?

這時候,床上的周蘭亭似乎很不舒服,他半張開眼睛,在一片朦朧中看見了模糊的玄色衣服。

他沒看到謝景明的臉,卻還是能認出來他是謝景明。

他咳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叫他的名字:“……景明。”

這是周蘭亭為數不多叫他“景明”的時候,謝景明楞了一瞬,一低頭見看到了一臉紅的不正常的周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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