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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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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船

周蘭亭也已經吃完了飯,他正坐在藤椅上看書,前面燃著豆大的燭火,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外衫。

察覺到有人過來,周蘭亭放下手裏的書擡頭一看,見來的人是謝景明,周蘭亭便露出一個笑來:“殿下來了?”

謝景明來了這麽多次,已經對周蘭亭家裏很熟悉了,他不用人讓便自己搬來了另一個椅子坐下,然後笑瞇瞇的點頭:“是啊,出來消食的時候正好路過,於是就進來看看。太師最近身子還好吧?”

周蘭亭笑道:“還好,還是同之前一樣,雖然底子孱弱,但好歹沒再添什麽病癥。”

謝景明點了點頭:“那就好。”

頓了頓,又問:“今兒我聽聞你出門時撞見了朱筆言?”

周蘭亭神色不變,依舊溫和的說:“是啊。殿下是覺得太巧了,像是有意為之的,是嗎?”

周蘭亭這話直白的讓謝景明都有些招架不住,不過這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更何況是對著周蘭亭,於是謝景明誠懇道:“對,所以我才想問問,太師是不是早就知道?”

周蘭亭握上桌子上的茶杯,氤氳的水汽模糊的周蘭亭的眼睛,他朝杯子裏吹了吹氣,慢慢的喝了一口茶水之後才說:“嗯,而且我不僅知道,這件事大半還是由我一手促成的呢。”

周蘭亭又喝了兩口水,然後才擡起眼睛望著謝景明,這次他的眼睛裏帶了明顯的笑意,溫聲說:“歸根結底朱筆言是因為我才記恨上你的,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謝景明心下明白,想來這幾日朱筆言對他做的事情周蘭亭也已經聽說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蘭亭似乎總是能知道所有事情,所以謝景明對他是如何知道的竟然也不大在意了。

他也沒想問周蘭亭想做什麽,因為周蘭亭既然只說了這一句,那顯然是不想讓他知道更多,否則就會像之前一樣向他和盤托出了,而不是只簡單的點到即止。

既然周蘭亭不想說,那謝景明自然也不會多問,只是說:“你想做到什麽地步?只是想簡單教訓一下他還是……”

周蘭亭的笑意又變得淡然,不過語調依舊是溫和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謝景明了然,這也是周蘭亭不想說的意思了。

他又問:“那……這件事會不利於你麽?”

這次周蘭亭露出了一個明顯的笑容來,他和煦的說:“殿下不必擔心,我自會小心一些的。”

既然周蘭亭這麽說,那就說明他心裏有了分寸,是以謝景明這才放下心來。

卸下了心頭的重擔之後,謝景明便松快下來。他又閑適的同周蘭亭隨便聊了會天,眼見要到了休息的時候,他不願意耽擱周蘭亭休息,所以早早的就告辭離開了。

謝景明知道了這件事,劉有祿自然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謝景明只聽說劉有祿專門去帶走了慧娘,為此還和朱筆言賠了很多笑臉。

不知道兩人是如何說的,反正最後竟是沒大動幹戈便結束了。劉有祿還是帶走了慧娘,而朱筆言也沒再糾纏。

按理說劉有祿一個掌印太監本不該如此窩囊,但是他慣會做人,又是窮苦人家出身,笑臉露慣了,總是習慣性的與人交好,只會背地裏使些陰損的招兒,從不在面上與人不痛快。

謝景明和周蘭亭說起此事時,周蘭亭只是微微一笑:“劉有祿此舉叫外人看來確實窩囊,可我卻覺得這一點尤其可貴。就是那些肱骨之臣也鮮少能有做到這個地步的。”

或許是回想到了什麽,周蘭亭的聲音變得有些平淡:“有時候,越是心懷仇恨越是要忍,眼看著兇手逍遙四方,這種時候才更叫人痛不欲生呢。”

謝景明深究周蘭亭話中的意思,也同樣覺得劉有祿有本事:“連這樣的事情都能咬牙忍下,可見他的心性非一般人能及。”

周蘭亭讚許的點點頭:“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常人所成不了的大事。現在撕破臉皮對誰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更何況,咳,更何況事關一個女孩子。情事麽,這是誰都說不清的,與其將此事剖開來叫所有人都不安生,還不如私底下處理幹凈了,還能叫人同情他。反正劉有祿這個位置,再加上欽明帝對他的寵愛,他有的是法子不動聲色的整治朱筆言。”

謝景明一想,頓時覺得朱筆言岌岌可危:“劉有祿不是個善茬,朱筆言這下怕是要自身難保了。”

謝景明說著,又想到了另一層。

朱筆言落敗對他來說無疑是喜聞樂見的,但是他轉念一想,這世界上哪裏就有這麽巧合的事情了?恰好朱筆言和他不打對付,恰好這時候他就出了事。饒是心大如謝景明,此刻也不得不多想一點。

上次周蘭亭說是他做的,那這次呢?這次會不會也是和他有關?

他說走一步算一步,可是現在事情的發展顯然不僅僅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

這邊兩個人說話,那邊的劉有祿已經安置好了慧娘匆匆進了宮。

今兒欽明帝還叫他進宮陪著下棋呢,因出了這檔子事兒,原本充裕的時間也緊湊起來,劉有祿得緊走兩步才能趕在皇上叫他進去的時間前過去。

他的另一個幹兒子小李子陪侍在他周圍,此刻小李子已經是氣喘籲籲了:“幹爹,你叫我送給幹娘的那些首飾已經如數送過去了,不過幹娘還是哭的傷心呢。”

劉有祿聽了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又想到朱筆言的嘴臉,立刻惡狠狠的啐了一口:“她受了這般天大的屈辱,自然心裏是不痛快的,要不是皇命在身,我也好去陪在她身邊聞言寬慰一番,不叫她一個人獨守空房更加寂寞。罷了罷了,還不是朱筆言,哪裏有這樣禽獸的人呢,”他咬著牙罵,“朱筆言這個糊塗油蒙了心的,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也不看看是誰的人,還在街上就敢動手動腳起來……·”

小李子還沒見過他幹爹氣成這個樣子的,被他嚇了一跳,停了兩步,再跟上劉有祿就得費些力氣了,他討好的問:“那幹爹準備怎麽辦?”

劉有祿冷笑一聲,一臉陰翳:“他不把我放在眼裏,那我自然也不會叫他好過。等著瞧吧小李子,看你幹爹我是怎麽叫他不得好死的!”

進了宮之後,小李子在外面不敢進去,只垂手侍立等著劉有祿。

大殿內靜寂無聲,欽明帝正凝神盯著面前一盤剛落了幾個子的棋盤,劉有祿靠近的時候他還不曾察覺,也不知道是在看下一步該怎麽落子還是在想別的事情。

劉有祿自然不敢打擾,就站在一邊安靜的等著,幸好欽明帝沒過多久就回過神發現了身邊一言不發的站著的劉有祿,他笑了一聲,隨手把手裏的棋子扔進棋盤裏:“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等久了吧?”

劉有祿連忙躬了躬身,陪笑說:“奴才也剛來不久,見陛下在專心下棋,自然也就不好打擾。”

欽明帝朗聲笑了一下,又扭頭給身旁站著的宮女說:“賜座。”

劉有祿連忙謝恩,然後才坐在了欽明帝對面。

兩個人下了兩盤之後,欽明帝才又問:“剛剛你進來時。朕瞧見你臉上還有汗。怎的,是一路趕來的麽?”

劉有祿連忙陪笑說:“路上出了點事,這才耽誤了時間。”

欽明帝順口問:“怎麽了?”

劉有祿笑道:“路上遇見了朱筆言朱公子,被他纏住了腳。”

欽明帝思索片刻,然後才問:“朱筆言?是……”

劉有祿連忙接口:“是建極殿大學士朱堯榮的兒子。”

欽明帝“唔”了一聲:“對,從前朕還見過他。如今興許是年齡大了,最近的事情都記得不大清楚了。”

劉有祿連忙笑著說:“哎呦,陛下這話可就不對了。陛下您這是心系天下,心中只裝著大事,對這等小事自然就不大放在心上了。整個天下都仰仗著陛下福澤,等著你降福於世呢!”

欽明帝擺了擺手,沒理會劉有祿這溜須拍馬,他咳嗽兩聲,又問:“那小子怎麽了?”

劉有祿不動聲色的笑著說:“倒也沒什麽,不過是一些小事,奴才恰好遇見了,便過去收拾了一下爛攤子。”

欽明帝聽後已經是明白兩分:“是又闖了什麽禍事吧?這些小子們,年輕體壯的不學好,倒是惹是生非更擅長些。”

劉有祿陪笑兩聲,欲言又止:“這件事沒什麽,倒是……”

欽明帝聽劉有祿這話中有話,於是便說:“有什麽就說什麽,這麽藏著掖著的到是叫人煩。”

劉有祿又猶豫了片刻,然後才斟酌著開了口:“理論這事叫我開口有些不大合適,但是事關周太師,所以才鬥膽稟告。”

欽明帝揮了揮手,示意劉有祿但說無妨。

於是劉有祿便說:“聽說,前些日子朱公子辦了場宴會,宴會也邀請了周太師過去,可是誰知道後來朱公子忽然無緣無故的……咳,對周太師說了些……咳,腌臜的話……”

欽明帝聽後果然皺了皺眉:“什麽話?”

劉有祿吞吞吐吐的說:“就是,說……說他長得這般好看,正經的應該在勾欄瓦舍裏唱曲兒,再不濟也能在青樓戲坊裏掙個頭牌,在這裏做官實在是……實在是……”

“嘭!”

劉有祿話音未落,就見欽明帝擡起手一下將桌子上的茶杯用手掃了下去。

劉有祿悚然一驚,趕緊遞上去自己隨身戴的帕子,欽明帝卻沒看他,只是接過帕子拭凈手指,他不悅的問:“這事怎麽現在才說?”

劉有祿立刻陪笑:“原本朱大人便兢兢業業的辦事,再加上周太師不以為事,所以便沒有人說起過。”

欽明帝聽後便嘆息一聲:“蘭亭這性子,就是溫和太過,自己受了屈也不願傷人。”

劉有祿沒說什麽,欽明帝扔下手裏的棋子,也沒了什麽下棋的興致,他對劉有祿說:“你陪朕出去走走吧,今日坐了一天,朕渾身乏的厲害。”

劉有祿連忙站起身,弓著腰請欽明帝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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