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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周-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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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周-30

十二三歲的時候,我領悟了一個真理:無論關系曾經多麽親密,只要失去足夠紐帶支撐,真的會漸行漸遠。

說的就是我和陸祈。

在第一次性別評估開佁前,我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並用盡一切辦法試圖避免。最後還真讓我辦成了一件至今不敢跟老夏和阿樹承認的事,但說到結果,它只帶來了尷尬:我的社會性別陰性是陰性了,但當一個“明顯總有一天會陽”的陰性,還不肙直接陽呢。我像個左右不靠的雙性人。

“所以沒辦法了嗎?”我滿懷希望地問,“學校真的說我不可以住宿嗎?”

“門都沒有。”老夏簡潔地回答。

我對此不高興。

但無論我高不高興,我都在文科班,而陸祈在理科班;我走讀,他住校;我們性格迥異,交際圈毫無重疊,除了每周五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寫作業、星期一一起返校外,幾乎再無像從前一樣相處的時刻。我感覺自己和他像兩只隨時準備放掉對方的鴿子。

說到鴿子。

“那是鴿子嗎?”我問陳宇棹。

“是吧。”他說。

“但它是黑的。課本上的和平鴿是白的。”我說,“雖然看著也不像烏鴉……啊,飛走了。”

“戚柳!”籃球架下有個小孩喊道,“換你上場?”

我便也走了。

初中時期,陳宇棹跟我同班。我,他,還有一幫其他陽性生關系都不錯,有時候在學校裏打球。陸祈反正是從不參加類似活動的,我打球時從未想過他會在哪裏。不過那天下午我看見他了:陳宇棹回去做值日,陸祈也在。就是那次,我遠遠看見陽光灑在地上,拖長他們的影子。

很美麗的畫面。

我轉身走了。

星期五下午我們放學,由司機統一接送回家。我有心想問關於陳宇棹的事,又不知道從何開口。陽光照進我們的車窗,我忽然發現窗玻璃上有一行小字,用指腹破開霧氣寫在角落,歪歪扭扭,即將褪色。

我看了它半天,深吸一口氣。

“77,”我戳陸祈,故意指給他:“你看那裏有字哎!”

他下意識轉頭,下一瞬間,臉色完全燒起來,因為從我這角度,能清晰地看見那上面寫的是:

【LQ [愛心] CYZ】

“你好純情哦,還寫在玻璃上!”我壓低聲音,笑個不停,“他知道嗎?”

陸祈把我撥開到一邊。

在車上我一直揶揄大笑,回家時卻感到憂傷。那是個喜憂參半的周末,我已預感自己的暗戀或將無望東流,但與此同時,一根細細的線拉扯著秘密,我和陸祈又可以親密無間了。我上樓去他房間裏寫作業,在抽屜裏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在幾年前,中學陰性生間流行一種叫十字繡材料包的東西,我是真沒想到陸祈也有一個,而且進度過半,快收工了。

“你這做了多久了?”我問他。

陸祈不說話,給我比了個數。

“那豈不是兩個月前你就喜歡他?”我一連串追問,“也不告訴我!你要給他嗎?”

“怎麽可能!”陸祈把東西搶走收起來,他責備地看了我一眼,“我給自己弄個念想不行嗎?”

“這算什麽念想?”

“我要是告訴你,你聽著就行,不許發表任何看法,不許評價。”陸祈猶豫了半天,說,“你保證嗎?保證了我就告訴你。”

“我保證——”

“任何評價。而且不可以告訴別人。”

“我發誓!”

一分鐘後,我終於知道,陳宇棹不知何時掉了的校服扣子肙今在何處了。我捏捏半成品十字繡鑰匙扣的棉花填充,確認道:“就這裏面?”

“嗯。”陸祈說。

“你準備以後上哪兒都帶著它嗎?”

“反正是個平安扣。”

我笑了,又捏捏那團棉花。細絲線把許多東西編織在一起,粉藍色調溫柔、明亮,於是我心裏所有類似戾忌的、帶尖角的陰暗情緒都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怪怪的,但似乎不失高尚的另類滿足。老夏禁止我早戀,但陸祈家沒特意立過這種規矩。雖然文學裏的愛情總以眼淚收場,但偶像劇裏的完全不是。

為什麽不能采用“半杯滿”思維,相信戀愛會很美好呢?

“我可以幫你試探他。”我伸手抱著陸祈小聲說,“想讓我去嗎?你說想我就去!”

陸祈不說想,也不說不想。

磨蹭了半天,他才從指縫裏漏出一個字:“……嗯。”

幾天後的星期一早上,我便帶著重大任務上學去了,MP3裏循環放著《悲慘世界》裏艾潘尼【1】的歌——“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但是/一廂情願!”陳宇棹跟我一塊兒吃午飯時,我先開了個頭,問他,他家裏對早戀怎麽看。

“他們不愛管這個。”陳宇棹說,輕嘆口氣,“自從離配後就不管了。反正我是陽性,不怕被占便宜。怎麽?”

“嗯……”我故意含糊其辭道,“聽說你最近和某個陰性生有情況?”

“哪個陰性生?”

“別裝傻!”

陳宇棹裝模作樣地舉起雙手,示意他投降。“是,眼睛顏色好漂亮的那個。你說的是他吧?”

全年級就陸祈一個綠眼睛。既然他都用指向性這麽明顯的詞了,我趕快添一把火,進一步確認:“2班的?”

他承認了。

但對於我的問題,陳宇棹想了想,到底也沒給個準話:“最近月考,完後再說。”

我把原話轉告給陸祈。

然後我倆面面相覷,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麽意思。最後還是陸祈提出,這說明陳宇棹是個對學業很負責任的人。我立刻覺得他說得對。

“他真說我眼睛好看了?”臨上課前,陸祈又追上來小聲問。

“他原話說的是‘好漂亮’!”

陸祈不接話了,他咬著嘴唇,抓著我的手一直搖晃一直笑。他很開心的時候,整張臉幾乎在發光。陳宇棹怎麽會不喜歡他呢?

——

但直到月考結束,陳宇棹和陸祈之間還是沒有顯著進展。

當我說“沒有進展”的時候,我指的是“他倆沒有發展進陽陰朋友關系”。要說別的,那進展可太大了——不只是我,年級裏人人都知道他們之間“有情況”。

擦肩而過時,他們會互相偷看。

雖然食堂不同桌,但陸祈永遠會找一個遠遠面朝陳宇棹位置的方向落座。在我對後者暗示此事後,他也掌握了這一技巧。

玩真心話大冒險時,和陳宇棹關系相熟的幾個陽性生會對著陸祈的方向意味深長。陳宇棹對陸祈打招呼的方式也變了:他對其他人都說“嗨”,只有對著陸祈,他說“喲”。

陳宇棹去打球,陸祈大著膽子跑到球場邊上去,以給我買水的名義,也給我的朋友們帶了水,特別留意陳宇棹拿了哪一瓶。打最後一場時陳宇棹坐在底下當替補,他跟陸祈說,“我要紀念這一天”,然後用圓珠筆在自己中指指根處畫了個簡筆畫戒指,戒面處是一顆小蘋果。

“明顯是伊甸園的意思嘛!”回去後我趕快跟陸祈分析,“伊甸園裏的禁忌果!而且,中指是談戀愛的人才戴戒指的地方。”

陳宇棹,他真的好會。

但他為什麽不告白呢?

從大家起哄的架勢看來,不僅是我,多少人已經默認他倆是一對。期中考結束了,陳宇棹的年級排名前進一名,他說全靠某人考前替他押對了一道題,所以——“要感謝陸祈”。當天回家前我私下裏問陸祈,被喜歡的人擁抱是什麽感覺?告訴我嘛!但是陸祈用學生卡帶子打我,催我快走。

不過後來他還是告訴我了:比想象中的更親密。更快樂。更甜蜜。

人都會想和喜歡的人更親密嗎?

小說裏總提到學校裏的秘密小樹林,那是小情侶們私下幽會的地方。我們學校裏也有一處,在我們的語境下,或能直接戲稱其為“智慧樹林”。半個學期的純情拉扯後,陳宇棹和陸祈終於也走到了這一步,他們約去“智慧樹林”裏“背單詞”……說真的,誰信真有人在裏面背得下單詞啊。陸祈有點緊張,為了安神,他往毛衣裏掛了個銀十字架。

然後他去了。

等他回來後,卻並不開心。

“我感覺做了錯事。”陸祈告訴我,憂心忡忡。“我搞砸了。”

“怎麽會?”

於是陸祈一點點跟我講,到底是什麽讓他覺得自己“搞砸了”。首先他們還是形式|主義地背了一會兒單詞,之後才按照陳宇棹的建議,散了一小會兒步。兩個人的手都垂在褲線旁邊,必須走得非常近,才能有意無意碰在一起。一只蹦出來的松鼠幫了大忙,它嚎叫著飛過樹枝的剎那,陳宇棹把陸祈的手一下子抓緊。一束月光照在林間空地上。

“然後他突然轉頭壓過來。”陸祈描述道,“我感覺得出來,他一時沖動,想親我然後……”

“然後?”

“然後我躲開了。”

我看看他。

他看看我。

“條件反射。”陸祈很快補充,“他立刻就松手了,之後不管我說什麽,語氣都冷冷淡淡的。可能我不該這樣,傷了他的自尊心。”

“不可能。”我想起一點,“他都沒跟你正式表白過,落了那麽大一個步驟,你都沒說什麽呢。”

“他首毓母離配了。”

“所以?”

“可能他沒安全感。”

“那你想怎麽著?”我問。

陸祈長時間地沈默不語。

然後他說:“Lily,我知道我是陰性,我不應該。……但為什麽陰性就不可以是主動的一方呢?我完全可以主動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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