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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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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喜

陳媽算是陸太太的半個娘家人,當年陸太太懷孕,娘家特地讓她過來伺候,後來就一直留在陸家。

她知道陸太太一直有夢魘的毛病,大概從陸儼七八歲開始。

陸儼從小身體不好,七八歲時就被查出肺部有問題,太太特別著急,命人遍尋名醫偏方,結果給她的答覆都是“沒法治”。

太太不信邪,又找了幾個道上的大師來看,也沒用,後來還是她娘家長年出海做生意的弟弟去了趟南洋找到了法子。

大師來作法那天,太太臨時打發走了所有下人,讓陳媽守好宅子大門,誰來都不讓進,連太太自己,都要在院子裏打轉,不讓進屋。

南洋來的術士總歸是厲害,不到半天,就治好了大少爺從胎裏帶來的毛病。

太太很高興,給了那術士不少錢,本來還想留他幾天,結果人家當天就坐船走了。

當時陳媽就覺得挺奇怪,端著飯菜去看陸儼,發現陸家的養子陸誠也陪在陸儼身邊。

一開始她沒多想,晚上躺下來睡覺才猛地發覺一件事。

白天太太讓她趕走所有下人,唯獨沒讓她趕走陸誠。

第二天下了場雨,雨很大,從早下到晚。

太太夢魘的毛病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有個孩子,總是半夜來敲我屋子的門。”

太太醒來後立刻就對陳媽訴說,當時那臉色真是比紙還白,眼球裏又滿是紅血絲,陳媽現在回憶起來,還覺得背脊發涼。

而這麽多年過去,她居然再一次見到了太太這副模樣。

她今天換了雙淺灰色的拖鞋,血珠一滴滴落下,染紅了一大片鞋面。

太太的牙口一直不錯,又白又整齊,唯門牙旁邊兩顆尖尖的牙齒比較突兀,也最鋒利。

此刻,它們全陷在了陳媽黝黑厚實的手腕裏。

“陳媽!”旁邊的年輕女傭嚇壞了,想把陳媽的手腕拽出來。

“別動。”彭醫生朗聲制止她的動作,悄悄繞到旁邊給陸太太打了劑鎮靜。

“現在可以了。”

見陸太太慢慢闔上眼皮又明顯松了力氣,年輕女傭才顫巍巍地去幫陳媽拽手腕。

“彭醫生,請您幫陳媽看看傷吧。”女傭哭得梨花帶雨,視野裏一片血肉模糊。

陳媽任她扶著自己往旁邊走,明顯也被嚇得不輕,失了魂似的,走路也輕飄飄,一句話都說不出。

“請到這邊來。”

彭醫生提著藥箱去幫陳媽看傷,屋裏就剩了壬初和陸儼,還有一個負責照看陸太太的女傭。

在現實中目睹這一切,遠比在夢裏更讓壬初恐懼,他大口呼吸著空氣,空氣裏血液的甜腥味卻讓他不斷回憶起剛剛的畫面,胃裏翻江倒海。

“別怕。”

陸儼卻比他冷靜地多,目光幽暗,深不見底。

“彭醫生會治好陸太太的,你別擔心。”壬初說服自己陸太太只是得了病,他對醫學還是很有信心的。

陸儼聽後怔了一瞬,明暗光線透過半掩的窗簾在他臉上交織,最後化成一抹溫柔笑意。

彭醫生動作利索,很快就返回來替陸太太看病。

“放心吧,我用的藥劑量夠。”

見陳媽受傷,剩下的女傭哪還敢靠近陸太太,連給她擦拭唇邊血跡時都是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彭醫生在旁邊提醒了一聲,叫她放心。

“奇怪了”,過了一會,彭醫生收了儀器,擰著眉頭納悶,“太太的心率血壓都正常,按理說,她這情緒波動大,對身體數據應該有影響……”

彭醫生抓了下本就稀疏的頭發,問女傭:“太太昨天大概幾點睡下的?”

“十點半”,女傭回答,“十一點就要落鎖了,太太每天都是十點半左右歇下。”

“太太的屋子也要落鎖?”壬初只知道陸儼的臥室每天要落鎖。

女傭疑惑:“宅子裏的規矩你不知道?”

她同陳媽她們一樣,特別看不起這個靠爬床上位的小男傭。

“這種東西他以後都不需要記”,陸儼的目光忽落在女傭頭頂,陰鷙冰冷,音調也跟平時不大一樣,“還有,以後叫他壬少爺。”

“是……”

女傭不敢再胡思亂想了,就在剛剛,一縷寒氣突然在她天靈蓋盤旋敲擊,仿佛只要她答錯了話,她就會變得像陳媽一樣。

“大少爺,您也別太擔心,太太的病可以治,只是要花些時間”,彭醫生以為陸儼是在擔心陸太太,“不過太太這次的病犯得有些突然,明明前幾天還好好的。”

黑框眼鏡後的眸子平靜如死水,陸儼沒低頭,只垂眼淺淺掃量床上虛弱的婦人,“麻煩彭醫生了。”

“應該的應該的。”

彭醫生把藥交給女傭,說完用量後轉身離開,卻在屋門口差點撞上一個人。

“彭醫生”,阮澄笑著打了聲招呼,“我叫阮澄,在報社工作,是陸太太找來寫報道的。”

彭醫生見過他幾回,跟著打了聲招呼。

“陸太太又犯夢魘了嗎?”阮澄問。

“是啊,太太跟你提過吧,老毛病了,穩定了一陣子,昨夜裏又開始犯了。”彭醫生嘆著氣下了樓。

“阮澄?”壬初一瘸一拐地走出來,看見阮澄正低著頭站在門外,眉頭緊鎖,臉色也不好。

“阿初,你怎麽受傷啦?”

阮澄註意到壬初那只綁著紗布的腳,立刻走到他身邊詢問,目光裏是藏不住的關切。

“沒事,已經不疼了。”壬初笑著回他。

“阿初,我扶你回去吧。”說著,阮澄就上前輕輕抱住壬初纖細的胳膊。

壬初正想拒絕說他還好,右肩就忽然覆上一只大手,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灼燒皮肉。

“這是我這個丈夫應該做的,不麻煩阮先生。”

陸儼低啞溫柔的嗓音從壬初身後響起,溫熱的吐息幾乎撲灑在他白凈的耳根。

說完,陸儼就像昨晚一樣將他攔腰抱起,鏡片後的目光從阮澄緊緊攥著的拳頭上掃過,長腿一邁,徑直下了樓。

壬初被他一路抱到臥室,周圍過低的氣壓讓他咬著下唇不敢言語,直至被放在沙發上,他才拽住陸儼的袖子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壬初也不知道陸儼究竟生的是誰的氣,總之直覺告訴他,陸儼現在不大高興。

“沒有”,陸儼摘下眼鏡,捧起他的小臉,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引人沈陷,“我去拿藥箱,給你換藥。”

壬初乖乖點頭。

直到陸儼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才把手心攤開,展開其中皺巴巴的紙團。

這是阮澄剛剛扶他時塞到他掌心的。

阮澄的字很好看,清秀工整,排列組合在一塊卻令壬初困惑又毛骨悚然。

上面寫著——

“阿初,如果我能活過今晚,明天早上七點,我會親手送你一朵沾著晨露的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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