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該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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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你該和我在一起
開庭前一天, 柳清歡早早關燈睡覺，卻怎麽也睡不著。
隔著厚重的窗簾和玻璃，她能聽到外面的悶雷聲響, 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柳清歡腦子裏浮現出一個念頭。
明天天氣預報說是個大晴天, 那麽今晚下雨, 或許明早能看見彩虹。
她喜歡彩虹, 但難以碰到，總要一場大雨碰上一場大晴，兩個小概率事件撞在一起，才能留下一彎彩色的虹橋。
思維就這麽一路滑下去, 柳清歡想起父母遇上雨天時候總是渾身濕透, 傘買了許多把總是丟，用的最久的還是破了個洞的墨綠色雨衣。
每次大雨，柳清歡就對著上天祈禱它快點停，快點放晴, 最好馬上出大太陽, 把她爸媽的衣服曬幹。
上天總是不聽話的, 但又時不時滿足她幾次。
彩虹出現的時候, 就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
過往的生活瑣碎像是一場傾盆大雨，澆在柳清歡的身上，她無法躲避, 承受著，越來越清醒。
直到電話鈴聲把她從這場清醒的噩夢中拉出來。
柳清歡撐著身體坐起來，拿過手機看了看, 法院的電話。
“你好。”分明沒有入睡, 柳清歡嗓子裏濃濃的疲倦，清了清嗓, 恢覆了往日的活力，“請問是有什麽事情嗎？是庭審日期有什麽變更嗎？”
罪犯劉方平吵鬧過許多次，身體疾病，心理問題，還搬出過精神分裂這種疾病，想著法拖延時間。
“這倒沒有。”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語氣嚴肅起來，“我們看了看資料，你是未成年對嗎？”
“是的。”柳清歡坐起來，拉開燈，驟然的光亮有些刺眼，“我還沒有成年，怎麽了嗎？”
“明天的庭審屬於重大社會影響案件，采用的是現場直播，屆時還有三百個旁聽座位，這個你知道嗎？”
柳清歡揉了揉眼睛，平淡回答，“知道。”
乖巧綿軟的嗓音，像是完全不知背後的兇險。
法院工作人員沈吟一聲，“現在網上對這件事的關註很大，直播的話，你的一言一行可能都會被放大討論。”
“為了你的信息不洩露，我們建議你選擇不對外開放的庭審，關閉直播和旁聽。”
工作人員把庭審相關資料翻頁，指尖停留在雙方的意願上。
柳清歡和被告劉方平，全部選擇公開庭審現場，對外直播。
“直播並不像你想的那麽好。雖然你是受害者，但是法律不約束道德。可能會有很多不好聽的聲音。”
法院工作人員嘆了口氣，“你考慮考慮吧，太受關註，可能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學習，並不光鮮，可能會是一種困擾。”
柳清歡開了擴音，在手機上瀏覽著各大社交資訊平臺的狂熱。
法庭直播的消息前天放出去的，現在依然居高不下，壓過了明星結婚生子的消息，實時討論和瀏覽量全部都是真人堆起來的數據。
各大營銷號在裏面瘋狂蹭熱度，吸引眼球。
甚至還有視頻直播軟件下場，說要購買代理權，帶來第一手資料。
三百人的旁聽席位，網上報名線下“主持正義”的大大小小博主就有七八百。
每個大V都號稱正義使者。
他們義憤填膺，激揚憤慨，自認心中背負大義，一定要替大眾出聲。
然後在主頁開了瀏覽激勵計劃，看的人越多錢越多，還掛了一個求打賞路費的鏈接。
一向不怎麽發案情報道之外信息的法院官方號都不得不出了聲明，提醒旁聽庭審的註意事項。
不得錄音錄像，大聲喧嘩破壞秩序，不得隨意走動，不得幹擾現場。
［擾亂司法程序需承擔相應責任。］
這一行字標了紅，把一些叫囂替天行道的博主壓得改了口風。
柳清歡一個個點開這些人的主頁看，覺得十分熟悉，幾個月前他們就是這樣踩著父親的名譽一飛沖天，如今吃起血饅頭也毫不猶豫。
漲粉最多那個博主，已經破了百萬粉絲量。
有一個分析貼指出，這個口口聲聲被庸醫坑害過，傾家蕩產的可憐博主，已經通過這波流量賺了十幾萬，更別提以後的廣告推廣，商單報價一路直上，現在已經到了五萬一條，過上了光鮮亮麗的日子。
難怪這麽多人為了流量搶破頭。
柳清歡數著這一串數字，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去往窗邊。
推開窗戶，秋風冷雨飄進來，吹散室內的溫暖沈悶。
“我知道您在擔憂什麽，但是我沒想光鮮亮麗，成為備受追捧的人什麽的。”柳清歡踩在凳子上，坐在書桌，看向電閃雷鳴下的城市。
亮眼的白色閃電從黑色的雲層裏劈下來，短暫照亮城市的面貌，似乎是要把籠罩在城市上方的黑布從中撕裂。
可它只是存在了一瞬間，而後鋼鐵森林歸於暴風驟雨，歸於黑暗。
“我是沒成年，但是我也知道，躲避不是辦法。我想繼續和父母一起，想要反駁汙蔑，想要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想要一如既往告訴別人父母是我的驕傲。”柳清歡抱著膝蓋，迎著風雨，聲音還帶著些稚嫩，但萬分堅定，“我只是覺得，我沒做錯什麽，不需要躲。”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發出一聲感慨的嘆息，“我們尊重你的選擇，明天庭審過程中，如果你有任何不適，可以暫停，我們配有醫療人員。”
柳清歡又說了一遍謝，聲音乖軟，像是沒什麽脾氣，但是半點改口的意思也沒有。
工作人員沒再勸她，掛斷了電話。
十二點了，十月六號到了。
柳清歡朝著窗外伸出手，袖子很快被打濕。
她一動不動，仰頭看著暴雨傾註，看自己衣服半濕。
雷電的聲音接連不斷，柳清歡單薄的身體隨之顫抖。
磕磕絆絆的自白演練在雷雨夜裏聽不分明。
“我的父親從來沒有收取任何費用，免費為劉方平診治，根本不存在敲詐勒索的行為。
而且治療過程中患者劉俊已經明顯好轉，我的父親不存在治療失誤。”
柳清歡抓著濕潤的窗臺，逐漸拉高了聲調，強撐著擡頭直視前方，不讓自己的氣勢垮下去。
“罪犯劉方平常年沒有工作，抽煙喝酒，對他的兒子劉俊多有打罵，人品堪憂，他的汙蔑對我父母的名譽造成了非常大的負面影響。
我要求劉方平公開道歉，傳播謠言的相關人員消除負面影響，還我父母一個清白。”
轟隆一聲，又一道驚雷和閃電。
柳清歡跌坐在桌面上，手撐著站起來，準備再說一遍。
剛才聲音還是太小，磕磕絆絆，顯得沒有氣勢，一下子就能讓人給蓋過去。
她想著方才的不足，微仰著頭，正視面前的暴風雨，緩慢而平靜的陳述。
“我叫柳清歡，十六歲，與柳蘅是父女關系，是這次惡性殺人案的親歷者，我的訴求是從重處罰罪犯劉方平，並且要求對方就詆毀我父親名譽之事公開道歉，相關人員消除不良影響。”
練得差不多了，柳清歡感覺到身上濕透了，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已經半夜三點。
柳清歡打了個噴嚏，關上窗戶，從桌上跳下來，脫了濕衣服，想去樓下泡杯牛奶助眠。
房門打開。
柳清歡一眼就看到門邊的秦淮。
他睡衣都沒換，還是白天的那身黑襯衫配寬松長褲，松松靠在門邊，低頭看著手機，敲個不停。
柳清歡踮起腳剛剛看到一點他的屏幕，他就摁熄了手機，把柳清歡手腕拉著，皺眉問她，“你怎這麽摸起來這麽冷？感冒了？”
柳清歡還沒想好怎麽掩飾剛剛半夜淋雨演練出庭的事情，秦淮已經握住她的頭發摩挲了兩下。
“頭發還濕了？”
柳清歡緊張起來，想著合適的借口。
秦淮開了口，調笑的話語裏滿是溫柔的包容，“這麽大的人了，晚上做夢還哭鼻子啊？”
“我才沒有，我長大了，很久沒哭鼻子了。”柳清歡悶悶地回覆，又找不到其他理由。
“行，你長大了，長大了也能哭鼻子，我又不笑你。”秦淮開了燈，把吹風機找出來，讓柳清歡趴在床上，握著她的頭發一縷一縷地吹。
暴雨疾風的聲音都被吹風機的呼呼聲蓋過，暖風吹幹了柳清歡的頭發，也吹散了她身上的涼意。
在他的監督之下，柳清歡被子蓋得嚴嚴實實，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裏，只擡眼望著他，精神抖擻，“你怎麽不睡覺啊？”
他撚起柳清歡的一縷濕發在掌心攤開吹幹，“今天雷雨這麽大，我覺得有個人可能會嚇到睡不著。”
柳清歡的頭發吹了個差不多。
秦淮也沒走，把窗戶檢查了一遍，關了燈，坐在床邊摸了摸柳清歡的頭，低聲說道，“睡吧，我在這裏陪著你，做噩夢了睜眼就能看到我。開庭我也跟你一起去，沒事的，會贏的。”
“你不用去的。”柳清歡翻了個身，睜著眼睛看向秦淮，在昏暗裏只能看見一個輪廓高挑挺拔，慵懶靠在她的床頭。
“估計會有很多人拍，你還是別去了。”
黑暗裏傳來一聲秦淮的低笑。
漫不經心，一點也不在乎這威脅。
“拍就拍唄，我又不是見不得人。”
柳清歡有些急了，半坐起來，很是嚴肅地跟他講道理，“你沒必要承受這些非議的，這不值得。”
昏暗裏傳來一陣衣服的摩挲聲響，秦淮的呼吸逼近了。
昏暗裏看不清他的臉色，但是柳清歡直覺他生氣了，伸出手摸到秦淮的襯衫，揪著他的衣擺晃了晃，軟聲跟他解釋，“我不想你遭遇傷害和詆毀，我擔心你。”
秦淮沒有立刻答應，抓著被子把柳清歡包裹地嚴嚴實實，把她抓著自己衣服的手也捉住塞進被子裏。
他的聲音比外面的秋雨還涼，劈裏啪啦砸下來，“所以你讓我躲在你後面裝作不知道？別人罵你拍你我躲起來當縮頭烏龜？這輩子問就是跟你沒關系？”
柳清歡急的擡高了聲音，往前探頭磕到秦淮的下巴，“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覺得。”
柳清歡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我不想你挨罵，我不想老是把你拖下水。”
乍起的雷聲壓過了柳清歡的嘟囔：“總是這樣，我會覺得，我是你的累贅。”
秦淮傾身過來，把柳清歡抱得緊緊地，聲音裏有些不管不顧的頑劣，“不管你我難受得慌，我心甘情願，你不準想其他。”
他的手指在柳清歡臉上摸索著，壓下她耳邊的被子，聲音清晰地傳入柳清歡耳朵裏。
“罵就罵，他們罵天罵地，我照樣逍遙快活。對我來說，他們罵的再厲害，跟狗叫沒兩樣。”
柳清歡不吭聲，秦淮湊過去貼著她的臉，聲音噴在她的耳邊，燒得她臉頰發燙。
“你要是真心疼我，換個方法。”
在昏暗裏，柳清歡依然看清了他那雙璀璨熱烈的眼眸，像是燎原的火焰，熾熱澎湃，明亮不息。
而她無可避免地融化。
“你想幹嘛？”她摸著發燙的臉躲進被窩裏。
她聽見模糊的一聲笑，隔著被子被他抱了一下，秦淮的嗓音傳入柳清歡的耳邊。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要什麽。”
柳清歡不吭聲，假裝睡熟了。
她閉著眼睛，感受著一雙大手把她被子整理好，又摸了摸她的頭頂軟發，捏了捏她的臉頰。
最後，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
暴風雨的呼嘯聲裏，她聽見一句低啞的“我高估了我的耐心，低估了對你的喜歡。”
她緊張地放輕了呼吸，像是飄在水上，失了重，脫離了真實。
她等著吻落下。
等了許久，她陷入沈眠。
夢裏秦淮親吻她。
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柳清歡擡頭看見正換衣服的秦淮，他解襯衫到一半，露出大半肩背。
少年的肩背寬厚，肌肉很薄但是極具力量感，那道長疤逐漸開始變淡，在他身上增添了一分野性。
柳清歡眨了眨眼，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一樣，不敢做任何動作，生怕細微聲響驚動了秦淮，讓他發現自己在看他的身體。
於是她眼睜睜看著秦淮解開了所有的扣子，襯衫墜到地面。
柳清歡看著秦淮的腰，下意識去捂住自己的眼睛，又緩慢移開，悄然紅了臉。
他的手下移，解開了褲帶，準備把寬松運動長褲換個正式一點。
長褲落地瞬間。
柳清歡猛然躲回了被子裏，拿頭撞床褥，自我譴責色膽包天。
秦淮拿褲子的手一頓，看著床上抖個不停的隆起，沈思一會兒，穿上褲子卻沒有立刻穿上新的襯衫。
他坐到床上，床上的小山包依然在穩定的顫動，對外界一無所知。
秦淮難得起了壞心思，含著笑，握住被窩的邊角。
大力掀開。
滿臉通紅的柳清歡驚慌失措，睜圓了眼睛，急急忙忙捂著自己的臉，欲蓋彌彰，“我什麽都沒有看見！”
秦淮握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來，湊近了明知故問，“你看見什麽啊？反應這麽大？”
“沒有。”柳清歡聲如蚊吶，臉頰越來越紅，左顧右盼不跟秦淮對視。
秦淮偏偏要湊過去捕捉她的視線，托著腦袋跟著她一起轉動腦袋，故意拉長了語調，“你這個反應，還以為你看見什麽不該看的了。”
柳清歡深吸一口氣，瞪圓了眼睛，急忙否認，“當然沒有！”
敲門聲響起，司機來催他們出發。
秦淮略帶遺憾地起身，摸了摸柳清歡的頭頂，語氣輕淡，“也是，反正我們這個關系，也沒有什麽是你不能看見的。看就看唄，反正以後天天要看。”
柳清歡還想爭辯，他已經走出房門。
她帶著一絲懊惱，想著該如何為自己正名，又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
她總感覺自己被秦淮帶著走，被他的話帶著一顆心七上八下。
他總是直白侵入暧昧邊界，不給一點友誼的可能，又不肯說得清楚明白。
要她思考，要她撒嬌，要她許諾非他不可。
要她先說喜歡，先做示愛的那個。
柳清歡走出去，看見秦淮站在大門前，大好陽光灑在他身上，頭頂一彎彩虹。
“快過來，發什麽呆啊。”秦淮回身朝她笑。
柳清歡下定了決心。
要不然，今天結束，告白好了。
她不介意做主動的那個。
“來了！”柳清歡跑過去，走在秦淮的身邊，指著天上的彩虹笑得開懷，“看！說不定今天會有幸運的事情發生！”
秦淮看了彩虹一眼，目光回到柳清歡身上，並沒有多想，只是懶懶應和了一句，“嗯，會發生的。”
在無數的攝像頭下，柳清歡和秦淮選擇了從正門走進去，大大方方，目不斜視，站在青天白日下，一起走進庭審現場。
滿臉橫肉的劉方平穿著橙色的背心在警察的護衛之下出現在眾人面前，戴著手銬，向著法官揮舞著雙手呼天喊地，“我是有苦衷的！冤枉！”
柳清歡死死地看著劉方平，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點悔改，一點痛苦。
但是沒有。
劉方平像個無賴般站著，肩膀一高一低，吸著鼻涕，不時用手擦著不存在的眼淚，“我的兒子落下病根，庸醫還敲詐勒索我，我一氣之下只想討個公道！”
“你胡說！”柳清歡氣得牙齒都在發抖，“我父親從未收過你一分錢！你在瞎說！你在造謠！你兒子看病都是我父親墊的錢！你就是乞丐！就是流氓！無賴！”
劉方平渾濁的眼睛瞇起來，靠著欄桿，笑起來臉上橫肉抖動，朝著辯護律師努努嘴，“我的律師有證據。”
辯護律師推了推眼鏡，對著柳清歡露出一個斯文得體的笑容，“柳蘅家境拮據，怎麽可能花這麽多錢去救治一個陌生人？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況且，柳蘅一家年收入十五萬，可是柳清歡穿著一條百萬的禮服裙，錢從哪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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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前一天, 柳清歡早早關燈睡覺，卻怎麽也睡不著。
隔著厚重的窗簾和玻璃，她能聽到外面的悶雷聲響, 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柳清歡腦子裏浮現出一個念頭。
明天天氣預報說是個大晴天, 那麽今晚下雨, 或許明早能看見彩虹。
她喜歡彩虹, 但難以碰到，總要一場大雨碰上一場大晴，兩個小概率事件撞在一起，才能留下一彎彩色的虹橋。
思維就這麽一路滑下去, 柳清歡想起父母遇上雨天時候總是渾身濕透, 傘買了許多把總是丟，用的最久的還是破了個洞的墨綠色雨衣。
每次大雨，柳清歡就對著上天祈禱它快點停，快點放晴, 最好馬上出大太陽, 把她爸媽的衣服曬幹。
上天總是不聽話的, 但又時不時滿足她幾次。
彩虹出現的時候, 就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
過往的生活瑣碎像是一場傾盆大雨，澆在柳清歡的身上，她無法躲避, 承受著，越來越清醒。
直到電話鈴聲把她從這場清醒的噩夢中拉出來。
柳清歡撐著身體坐起來，拿過手機看了看, 法院的電話。
“你好。”分明沒有入睡, 柳清歡嗓子裏濃濃的疲倦，清了清嗓, 恢覆了往日的活力，“請問是有什麽事情嗎？是庭審日期有什麽變更嗎？”
罪犯劉方平吵鬧過許多次，身體疾病，心理問題，還搬出過精神分裂這種疾病，想著法拖延時間。
“這倒沒有。”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語氣嚴肅起來，“我們看了看資料，你是未成年對嗎？”
“是的。”柳清歡坐起來，拉開燈，驟然的光亮有些刺眼，“我還沒有成年，怎麽了嗎？”
“明天的庭審屬於重大社會影響案件，采用的是現場直播，屆時還有三百個旁聽座位，這個你知道嗎？”
柳清歡揉了揉眼睛，平淡回答，“知道。”
乖巧綿軟的嗓音，像是完全不知背後的兇險。
法院工作人員沈吟一聲，“現在網上對這件事的關註很大，直播的話，你的一言一行可能都會被放大討論。”
“為了你的信息不洩露，我們建議你選擇不對外開放的庭審，關閉直播和旁聽。”
工作人員把庭審相關資料翻頁，指尖停留在雙方的意願上。
柳清歡和被告劉方平，全部選擇公開庭審現場，對外直播。
“直播並不像你想的那麽好。雖然你是受害者，但是法律不約束道德。可能會有很多不好聽的聲音。”
法院工作人員嘆了口氣，“你考慮考慮吧，太受關註，可能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學習，並不光鮮，可能會是一種困擾。”
柳清歡開了擴音，在手機上瀏覽著各大社交資訊平臺的狂熱。
法庭直播的消息前天放出去的，現在依然居高不下，壓過了明星結婚生子的消息，實時討論和瀏覽量全部都是真人堆起來的數據。
各大營銷號在裏面瘋狂蹭熱度，吸引眼球。
甚至還有視頻直播軟件下場，說要購買代理權，帶來第一手資料。
三百人的旁聽席位，網上報名線下“主持正義”的大大小小博主就有七八百。
每個大V都號稱正義使者。
他們義憤填膺，激揚憤慨，自認心中背負大義，一定要替大眾出聲。
然後在主頁開了瀏覽激勵計劃，看的人越多錢越多，還掛了一個求打賞路費的鏈接。
一向不怎麽發案情報道之外信息的法院官方號都不得不出了聲明，提醒旁聽庭審的註意事項。
不得錄音錄像，大聲喧嘩破壞秩序，不得隨意走動，不得幹擾現場。
［擾亂司法程序需承擔相應責任。］
這一行字標了紅，把一些叫囂替天行道的博主壓得改了口風。
柳清歡一個個點開這些人的主頁看，覺得十分熟悉，幾個月前他們就是這樣踩著父親的名譽一飛沖天，如今吃起血饅頭也毫不猶豫。
漲粉最多那個博主，已經破了百萬粉絲量。
有一個分析貼指出，這個口口聲聲被庸醫坑害過，傾家蕩產的可憐博主，已經通過這波流量賺了十幾萬，更別提以後的廣告推廣，商單報價一路直上，現在已經到了五萬一條，過上了光鮮亮麗的日子。
難怪這麽多人為了流量搶破頭。
柳清歡數著這一串數字，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去往窗邊。
推開窗戶，秋風冷雨飄進來，吹散室內的溫暖沈悶。
“我知道您在擔憂什麽，但是我沒想光鮮亮麗，成為備受追捧的人什麽的。”柳清歡踩在凳子上，坐在書桌，看向電閃雷鳴下的城市。
亮眼的白色閃電從黑色的雲層裏劈下來，短暫照亮城市的面貌，似乎是要把籠罩在城市上方的黑布從中撕裂。
可它只是存在了一瞬間，而後鋼鐵森林歸於暴風驟雨，歸於黑暗。
“我是沒成年，但是我也知道，躲避不是辦法。我想繼續和父母一起，想要反駁汙蔑，想要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想要一如既往告訴別人父母是我的驕傲。”柳清歡抱著膝蓋，迎著風雨，聲音還帶著些稚嫩，但萬分堅定，“我只是覺得，我沒做錯什麽，不需要躲。”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發出一聲感慨的嘆息，“我們尊重你的選擇，明天庭審過程中，如果你有任何不適，可以暫停，我們配有醫療人員。”
柳清歡又說了一遍謝，聲音乖軟，像是沒什麽脾氣，但是半點改口的意思也沒有。
工作人員沒再勸她，掛斷了電話。
十二點了，十月六號到了。
柳清歡朝著窗外伸出手，袖子很快被打濕。
她一動不動，仰頭看著暴雨傾註，看自己衣服半濕。
雷電的聲音接連不斷，柳清歡單薄的身體隨之顫抖。
磕磕絆絆的自白演練在雷雨夜裏聽不分明。
“我的父親從來沒有收取任何費用，免費為劉方平診治，根本不存在敲詐勒索的行為。
而且治療過程中患者劉俊已經明顯好轉，我的父親不存在治療失誤。”
柳清歡抓著濕潤的窗臺，逐漸拉高了聲調，強撐著擡頭直視前方，不讓自己的氣勢垮下去。
“罪犯劉方平常年沒有工作，抽煙喝酒，對他的兒子劉俊多有打罵，人品堪憂，他的汙蔑對我父母的名譽造成了非常大的負面影響。
我要求劉方平公開道歉，傳播謠言的相關人員消除負面影響，還我父母一個清白。”
轟隆一聲，又一道驚雷和閃電。
柳清歡跌坐在桌面上，手撐著站起來，準備再說一遍。
剛才聲音還是太小，磕磕絆絆，顯得沒有氣勢，一下子就能讓人給蓋過去。
她想著方才的不足，微仰著頭，正視面前的暴風雨，緩慢而平靜的陳述。
“我叫柳清歡，十六歲，與柳蘅是父女關系，是這次惡性殺人案的親歷者，我的訴求是從重處罰罪犯劉方平，並且要求對方就詆毀我父親名譽之事公開道歉，相關人員消除不良影響。”
練得差不多了，柳清歡感覺到身上濕透了，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已經半夜三點。
柳清歡打了個噴嚏，關上窗戶，從桌上跳下來，脫了濕衣服，想去樓下泡杯牛奶助眠。
房門打開。
柳清歡一眼就看到門邊的秦淮。
他睡衣都沒換，還是白天的那身黑襯衫配寬松長褲，松松靠在門邊，低頭看著手機，敲個不停。
柳清歡踮起腳剛剛看到一點他的屏幕，他就摁熄了手機，把柳清歡手腕拉著，皺眉問她，“你怎這麽摸起來這麽冷？感冒了？”
柳清歡還沒想好怎麽掩飾剛剛半夜淋雨演練出庭的事情，秦淮已經握住她的頭發摩挲了兩下。
“頭發還濕了？”
柳清歡緊張起來，想著合適的借口。
秦淮開了口，調笑的話語裏滿是溫柔的包容，“這麽大的人了，晚上做夢還哭鼻子啊？”
“我才沒有，我長大了，很久沒哭鼻子了。”柳清歡悶悶地回覆，又找不到其他理由。
“行，你長大了，長大了也能哭鼻子，我又不笑你。”秦淮開了燈，把吹風機找出來，讓柳清歡趴在床上，握著她的頭發一縷一縷地吹。
暴雨疾風的聲音都被吹風機的呼呼聲蓋過，暖風吹幹了柳清歡的頭發，也吹散了她身上的涼意。
在他的監督之下，柳清歡被子蓋得嚴嚴實實，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裏，只擡眼望著他，精神抖擻，“你怎麽不睡覺啊？”
他撚起柳清歡的一縷濕發在掌心攤開吹幹，“今天雷雨這麽大，我覺得有個人可能會嚇到睡不著。”
柳清歡的頭發吹了個差不多。
秦淮也沒走，把窗戶檢查了一遍，關了燈，坐在床邊摸了摸柳清歡的頭，低聲說道，“睡吧，我在這裏陪著你，做噩夢了睜眼就能看到我。開庭我也跟你一起去，沒事的，會贏的。”
“你不用去的。”柳清歡翻了個身，睜著眼睛看向秦淮，在昏暗裏只能看見一個輪廓高挑挺拔，慵懶靠在她的床頭。
“估計會有很多人拍，你還是別去了。”
黑暗裏傳來一聲秦淮的低笑。
漫不經心，一點也不在乎這威脅。
“拍就拍唄，我又不是見不得人。”
柳清歡有些急了，半坐起來，很是嚴肅地跟他講道理，“你沒必要承受這些非議的，這不值得。”
昏暗裏傳來一陣衣服的摩挲聲響，秦淮的呼吸逼近了。
昏暗裏看不清他的臉色，但是柳清歡直覺他生氣了，伸出手摸到秦淮的襯衫，揪著他的衣擺晃了晃，軟聲跟他解釋，“我不想你遭遇傷害和詆毀，我擔心你。”
秦淮沒有立刻答應，抓著被子把柳清歡包裹地嚴嚴實實，把她抓著自己衣服的手也捉住塞進被子裏。
他的聲音比外面的秋雨還涼，劈裏啪啦砸下來，“所以你讓我躲在你後面裝作不知道？別人罵你拍你我躲起來當縮頭烏龜？這輩子問就是跟你沒關系？”
柳清歡急的擡高了聲音，往前探頭磕到秦淮的下巴，“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覺得。”
柳清歡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我不想你挨罵，我不想老是把你拖下水。”
乍起的雷聲壓過了柳清歡的嘟囔：“總是這樣，我會覺得，我是你的累贅。”
秦淮傾身過來，把柳清歡抱得緊緊地，聲音裏有些不管不顧的頑劣，“不管你我難受得慌，我心甘情願，你不準想其他。”
他的手指在柳清歡臉上摸索著，壓下她耳邊的被子，聲音清晰地傳入柳清歡耳朵裏。
“罵就罵，他們罵天罵地，我照樣逍遙快活。對我來說，他們罵的再厲害，跟狗叫沒兩樣。”
柳清歡不吭聲，秦淮湊過去貼著她的臉，聲音噴在她的耳邊，燒得她臉頰發燙。
“你要是真心疼我，換個方法。”
在昏暗裏，柳清歡依然看清了他那雙璀璨熱烈的眼眸，像是燎原的火焰，熾熱澎湃，明亮不息。
而她無可避免地融化。
“你想幹嘛？”她摸著發燙的臉躲進被窩裏。
她聽見模糊的一聲笑，隔著被子被他抱了一下，秦淮的嗓音傳入柳清歡的耳邊。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要什麽。”
柳清歡不吭聲，假裝睡熟了。
她閉著眼睛，感受著一雙大手把她被子整理好，又摸了摸她的頭頂軟發，捏了捏她的臉頰。
最後，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
暴風雨的呼嘯聲裏，她聽見一句低啞的“我高估了我的耐心，低估了對你的喜歡。”
她緊張地放輕了呼吸，像是飄在水上，失了重，脫離了真實。
她等著吻落下。
等了許久，她陷入沈眠。
夢裏秦淮親吻她。
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柳清歡擡頭看見正換衣服的秦淮，他解襯衫到一半，露出大半肩背。
少年的肩背寬厚，肌肉很薄但是極具力量感，那道長疤逐漸開始變淡，在他身上增添了一分野性。
柳清歡眨了眨眼，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一樣，不敢做任何動作，生怕細微聲響驚動了秦淮，讓他發現自己在看他的身體。
於是她眼睜睜看著秦淮解開了所有的扣子，襯衫墜到地面。
柳清歡看著秦淮的腰，下意識去捂住自己的眼睛，又緩慢移開，悄然紅了臉。
他的手下移，解開了褲帶，準備把寬松運動長褲換個正式一點。
長褲落地瞬間。
柳清歡猛然躲回了被子裏，拿頭撞床褥，自我譴責色膽包天。
秦淮拿褲子的手一頓，看著床上抖個不停的隆起，沈思一會兒，穿上褲子卻沒有立刻穿上新的襯衫。
他坐到床上，床上的小山包依然在穩定的顫動，對外界一無所知。
秦淮難得起了壞心思，含著笑，握住被窩的邊角。
大力掀開。
滿臉通紅的柳清歡驚慌失措，睜圓了眼睛，急急忙忙捂著自己的臉，欲蓋彌彰，“我什麽都沒有看見！”
秦淮握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來，湊近了明知故問，“你看見什麽啊？反應這麽大？”
“沒有。”柳清歡聲如蚊吶，臉頰越來越紅，左顧右盼不跟秦淮對視。
秦淮偏偏要湊過去捕捉她的視線，托著腦袋跟著她一起轉動腦袋，故意拉長了語調，“你這個反應，還以為你看見什麽不該看的了。”
柳清歡深吸一口氣，瞪圓了眼睛，急忙否認，“當然沒有！”
敲門聲響起，司機來催他們出發。
秦淮略帶遺憾地起身，摸了摸柳清歡的頭頂，語氣輕淡，“也是，反正我們這個關系，也沒有什麽是你不能看見的。看就看唄，反正以後天天要看。”
柳清歡還想爭辯，他已經走出房門。
她帶著一絲懊惱，想著該如何為自己正名，又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
她總感覺自己被秦淮帶著走，被他的話帶著一顆心七上八下。
他總是直白侵入暧昧邊界，不給一點友誼的可能，又不肯說得清楚明白。
要她思考，要她撒嬌，要她許諾非他不可。
要她先說喜歡，先做示愛的那個。
柳清歡走出去，看見秦淮站在大門前，大好陽光灑在他身上，頭頂一彎彩虹。
“快過來，發什麽呆啊。”秦淮回身朝她笑。
柳清歡下定了決心。
要不然，今天結束，告白好了。
她不介意做主動的那個。
“來了！”柳清歡跑過去，走在秦淮的身邊，指著天上的彩虹笑得開懷，“看！說不定今天會有幸運的事情發生！”
秦淮看了彩虹一眼，目光回到柳清歡身上，並沒有多想，只是懶懶應和了一句，“嗯，會發生的。”
在無數的攝像頭下，柳清歡和秦淮選擇了從正門走進去，大大方方，目不斜視，站在青天白日下，一起走進庭審現場。
滿臉橫肉的劉方平穿著橙色的背心在警察的護衛之下出現在眾人面前，戴著手銬，向著法官揮舞著雙手呼天喊地，“我是有苦衷的！冤枉！”
柳清歡死死地看著劉方平，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點悔改，一點痛苦。
但是沒有。
劉方平像個無賴般站著，肩膀一高一低，吸著鼻涕，不時用手擦著不存在的眼淚，“我的兒子落下病根，庸醫還敲詐勒索我，我一氣之下只想討個公道！”
“你胡說！”柳清歡氣得牙齒都在發抖，“我父親從未收過你一分錢！你在瞎說！你在造謠！你兒子看病都是我父親墊的錢！你就是乞丐！就是流氓！無賴！”
劉方平渾濁的眼睛瞇起來，靠著欄桿，笑起來臉上橫肉抖動，朝著辯護律師努努嘴，“我的律師有證據。”
辯護律師推了推眼鏡，對著柳清歡露出一個斯文得體的笑容，“柳蘅家境拮據，怎麽可能花這麽多錢去救治一個陌生人？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況且，柳蘅一家年收入十五萬，可是柳清歡穿著一條百萬的禮服裙，錢從哪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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