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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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暴徒
柳清歡後來無數次想起十六歲生日這一天, 卻怎麽也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
她穿著喜歡的人送的漂亮衣裙，把切下來的第一份生日蛋糕送給在醫院值班的父母。
僅此而已。
深夜的醫院裏彌漫著血腥的味道，沒有尖叫, 沒有吶喊, 寂靜的烏雲壓在每一個人的頭上, 許多人一動也不敢動, 生怕把禍患招到自己這邊。
柳清歡引以為豪的醫生父親躺在地面上，胳膊已經血肉模糊。
她想喊，喊不出來，整個人像是僵硬的石頭, 身體不由自主。
“你走, 你快走。”頭上流著血的母親奮力推著柳清歡，在她的裙子上留下猩紅的血手印，“你去喊人，去找保安, 沒事的。”
柳清歡看著暴徒朝著父親舉起刀, 母親決絕地向前撲了過去。
她沒有聽母親的話, 反而把視線裏所能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抱在懷裏, 向前走了一步，一股腦砸在暴徒的身上。
醫院她怎麽會不熟悉，兒科診室在最裏面的破舊老樓, 保安在醫院門口，根本來不及。
所有人都把柳清歡當小孩子哄騙，可是她心裏一清二楚。
她絲毫不手抖, 把亂七八糟的雜物一股腦往暴徒的身上砸, 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站得筆直挑釁, “你口口聲聲我父母是庸醫，但是我父母最大的錯誤就是對你這種畜生有憐憫之心！”
她往窗臺方向靠近，擡高了語調，“我父親就不該答應你救治你兒子，讓他病死！永遠也站不起來！有你這種父親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汙點！”
暴徒的目光唰的一下看向柳清歡，面色漲紅，臉上橫肉氣得發抖，“你們一家果然喪盡天良！”
他依然站在原地，揮刀向柳清歡的父母，“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殺了你們這些庸醫！為民除害！”
“那我就去殺了你的兒子！”柳清歡的大喊讓暴徒動作一頓。
她的指甲掐進肉裏，流出血，強撐著保持聲音平穩，“劉方平，你的兒子劉俊我知道他的所有信息，你今天不殺了我，我保證，在你死刑那天，我一定會讓他去陪你，讓你們父子團聚。”
“不要跟我說他無辜，你殺我父母，我從你兒子身上討回來。”
劉方平青筋暴起，轉了身，一步一步朝柳清歡走來，手中的斧頭還在不斷滴血，在燈的照耀下閃著寒光。
柳清歡看著柔軟嬌弱，像是一柄鋒利的軟劍，深深插進他的痛點，用力絞著，讓他血液逆流，神經突突直跳。
“只要我活著，我保證，你的家人，他們會比我的父母更慘。”
“我未成年，不會重判，沒有顧忌，不會像你一樣判死刑。”
劉方平什麽都顧不上了，沖著柳清歡來，高舉著斧頭，力道又急又猛。
柳清歡轉身就跑，天價的星空裙無數次被踩到，被她用力撕扯，裙邊破碎不堪，免得影響逃跑。
可是醫院走廊也就那麽長，空空蕩蕩的，沒有什麽人，就算路過幾個房間，裏面滿是老弱病殘，生命垂危之人。
醫院是承載悲傷和絕望的地方，奇跡是絕少數。
柳清歡只能向前跑，明知前方是死路，是漆黑冰冷的夜晚，是有去無回。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柳清歡的心臟像是一團跳躍的火，灼得胸腔疼痛，喉嚨嘶啞，她感覺自己已經快灰飛煙滅。
她能聽到陸陸續續有疾呼聲響起來，似乎有其他人的腳步聲，又像是幻覺。
不知道跑了多久，柳清歡終於看到了出口的門。
在被抓住的最後一刻，她伸出手。
暴徒的刀斧隨之落下。
柳清歡閉上了眼睛。
聽到秦淮聲音的時候，她覺得大概是死前的幻覺。
她一點也不希望秦淮出現在這裏。
遠渡重洋也很好，再也不回來就永遠不會知道她死了。
世界上就少了一個難過的人。
在劉方平的怒喝中，柳清歡聞到濃重的血腥氣，滾燙熾熱的鮮血濺落在她的臉上。
她意識到不對。
睜開眼睛，看見畢生難忘的一幕。
秦淮站在她的面前，鮮血如同紅梅一般，落了他滿身。
眉梢和臉頰，和柳清歡一樣，沾染著血跡。
慘烈狼狽，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沖擊性的破碎感。
他輕輕一推，柳清歡就像木雕一樣，毫無抵抗，僵硬地向外歪倒，跌坐在冰冷幹凈的大理石地面。
門合上了。
秦淮轉身背對著柳清歡，不理會她的捶門哭喊，鮮血打濕了他的黑色衛衣，寬松舒適的款式，因為血水緊緊貼在他的背上，衣擺不斷流出血。
柳清歡那些壓抑的痛哭和嘶喊在此刻全然爆發，“秦淮！你開門！他有斧頭啊！你出來！“”
她以為自己在奔跑中燃盡了氣力，現在整個人又像是炸裂的火星，又像是洩洪的水閘，哭喊著，嘶喊著，以淒然的姿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沈睡的建築物陸陸續續亮起燈，像是零星的火種，逐漸蔓延，燎原。
保安趕來控制住局面時，柳清歡跪倒在門前，手死死抓著門把手，眼睛看著門內的兩個人，整個人像是泥塑的雕像，僵硬地保持這個姿勢，一碰就碎掉了。
急診的醫生見過這種，驚懼過度，不能猛然打斷她，走到她旁邊溫聲說：“你可以放手了，事情解決了，你父母沒事。”
柳清歡依然不放手，瞳孔有些擴大，死死看著門內，地面上滿是斑駁血跡，幾乎把灰白色的地面染紅。
急診醫生想到那位少年，嘆了口氣，“你朋友也沒事，已經送去救治了，沒有受到致命傷，不會留下嚴重後遺癥的。”
聽到這句話，仿佛木偶一般的柳清歡轉了轉眼珠，想說些什麽，整個人剛放松下來，就昏倒過去。
她的裙子底下，也是斑斑血跡。
柳清歡倒在地上時露出小腿，上面有許多擦傷，碰撞的青紫，看起來十分嚇人。
可她以最難受的姿勢，在這裏撐著不肯離去。
急診醫生一邊給她做檢查，想到那個同樣傷勢嚴重但是一聲不吭的少年，嘆了口氣，“年輕人，把什麽都看得比命重。”
最不怕死的，就是這些十幾歲的人。
身體都透支了，憑著一股執念，一腔熱血，死死撐著不肯低頭服輸。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只能是少年人。
十六歲的第一天，柳清歡和所有認識的人一起在醫院度過，不再是以醫護子女的身份旁觀人間悲苦，而是成了其中一員。
縱然其他人瞞得再好，醫護和病患的嘆息聲中，柳清歡也猜測到，她的父母，大概，要與奉獻了二十年的臨床醫生這一工作告別了。
只是所有人都覺得這樣太過沈重的東西不應該被柳清歡知道，所以大家告訴她，“沒什麽。”
柳清歡沈默著沒有追問，看著熟悉的醫院裏彌漫的驚懼和感慨，就像沸水之下的水汽，昭示著平靜水面下的暗潮洶湧。
“那男的還在給柳醫生潑臟水，說什麽灰色收入，啊呸，醫生有錢就有錢在別人的想象裏，誰不是又苦又累又沒錢，在院領導和患者之間兩頭當孫子。”
“前些年私立醫院開百萬挖柳醫生，要是他想賺錢，劉方平這個畜生根本瞧不上柳醫生的號。”
“噓，小點聲，別讓那小姑娘聽見，她還在讀高中，也不知道家裏出了這事兒以後怎麽辦。”
柳清歡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滿天烏雲，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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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歡後來無數次想起十六歲生日這一天, 卻怎麽也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
她穿著喜歡的人送的漂亮衣裙，把切下來的第一份生日蛋糕送給在醫院值班的父母。
僅此而已。
深夜的醫院裏彌漫著血腥的味道，沒有尖叫, 沒有吶喊, 寂靜的烏雲壓在每一個人的頭上, 許多人一動也不敢動, 生怕把禍患招到自己這邊。
柳清歡引以為豪的醫生父親躺在地面上，胳膊已經血肉模糊。
她想喊，喊不出來，整個人像是僵硬的石頭, 身體不由自主。
“你走, 你快走。”頭上流著血的母親奮力推著柳清歡，在她的裙子上留下猩紅的血手印，“你去喊人，去找保安, 沒事的。”
柳清歡看著暴徒朝著父親舉起刀, 母親決絕地向前撲了過去。
她沒有聽母親的話, 反而把視線裏所能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抱在懷裏, 向前走了一步，一股腦砸在暴徒的身上。
醫院她怎麽會不熟悉，兒科診室在最裏面的破舊老樓, 保安在醫院門口，根本來不及。
所有人都把柳清歡當小孩子哄騙，可是她心裏一清二楚。
她絲毫不手抖, 把亂七八糟的雜物一股腦往暴徒的身上砸, 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站得筆直挑釁, “你口口聲聲我父母是庸醫，但是我父母最大的錯誤就是對你這種畜生有憐憫之心！”
她往窗臺方向靠近，擡高了語調，“我父親就不該答應你救治你兒子，讓他病死！永遠也站不起來！有你這種父親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汙點！”
暴徒的目光唰的一下看向柳清歡，面色漲紅，臉上橫肉氣得發抖，“你們一家果然喪盡天良！”
他依然站在原地，揮刀向柳清歡的父母，“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殺了你們這些庸醫！為民除害！”
“那我就去殺了你的兒子！”柳清歡的大喊讓暴徒動作一頓。
她的指甲掐進肉裏，流出血，強撐著保持聲音平穩，“劉方平，你的兒子劉俊我知道他的所有信息，你今天不殺了我，我保證，在你死刑那天，我一定會讓他去陪你，讓你們父子團聚。”
“不要跟我說他無辜，你殺我父母，我從你兒子身上討回來。”
劉方平青筋暴起，轉了身，一步一步朝柳清歡走來，手中的斧頭還在不斷滴血，在燈的照耀下閃著寒光。
柳清歡看著柔軟嬌弱，像是一柄鋒利的軟劍，深深插進他的痛點，用力絞著，讓他血液逆流，神經突突直跳。
“只要我活著，我保證，你的家人，他們會比我的父母更慘。”
“我未成年，不會重判，沒有顧忌，不會像你一樣判死刑。”
劉方平什麽都顧不上了，沖著柳清歡來，高舉著斧頭，力道又急又猛。
柳清歡轉身就跑，天價的星空裙無數次被踩到，被她用力撕扯，裙邊破碎不堪，免得影響逃跑。
可是醫院走廊也就那麽長，空空蕩蕩的，沒有什麽人，就算路過幾個房間，裏面滿是老弱病殘，生命垂危之人。
醫院是承載悲傷和絕望的地方，奇跡是絕少數。
柳清歡只能向前跑，明知前方是死路，是漆黑冰冷的夜晚，是有去無回。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柳清歡的心臟像是一團跳躍的火，灼得胸腔疼痛，喉嚨嘶啞，她感覺自己已經快灰飛煙滅。
她能聽到陸陸續續有疾呼聲響起來，似乎有其他人的腳步聲，又像是幻覺。
不知道跑了多久，柳清歡終於看到了出口的門。
在被抓住的最後一刻，她伸出手。
暴徒的刀斧隨之落下。
柳清歡閉上了眼睛。
聽到秦淮聲音的時候，她覺得大概是死前的幻覺。
她一點也不希望秦淮出現在這裏。
遠渡重洋也很好，再也不回來就永遠不會知道她死了。
世界上就少了一個難過的人。
在劉方平的怒喝中，柳清歡聞到濃重的血腥氣，滾燙熾熱的鮮血濺落在她的臉上。
她意識到不對。
睜開眼睛，看見畢生難忘的一幕。
秦淮站在她的面前，鮮血如同紅梅一般，落了他滿身。
眉梢和臉頰，和柳清歡一樣，沾染著血跡。
慘烈狼狽，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沖擊性的破碎感。
他輕輕一推，柳清歡就像木雕一樣，毫無抵抗，僵硬地向外歪倒，跌坐在冰冷幹凈的大理石地面。
門合上了。
秦淮轉身背對著柳清歡，不理會她的捶門哭喊，鮮血打濕了他的黑色衛衣，寬松舒適的款式，因為血水緊緊貼在他的背上，衣擺不斷流出血。
柳清歡那些壓抑的痛哭和嘶喊在此刻全然爆發，“秦淮！你開門！他有斧頭啊！你出來！“”
她以為自己在奔跑中燃盡了氣力，現在整個人又像是炸裂的火星，又像是洩洪的水閘，哭喊著，嘶喊著，以淒然的姿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沈睡的建築物陸陸續續亮起燈，像是零星的火種，逐漸蔓延，燎原。
保安趕來控制住局面時，柳清歡跪倒在門前，手死死抓著門把手，眼睛看著門內的兩個人，整個人像是泥塑的雕像，僵硬地保持這個姿勢，一碰就碎掉了。
急診的醫生見過這種，驚懼過度，不能猛然打斷她，走到她旁邊溫聲說：“你可以放手了，事情解決了，你父母沒事。”
柳清歡依然不放手，瞳孔有些擴大，死死看著門內，地面上滿是斑駁血跡，幾乎把灰白色的地面染紅。
急診醫生想到那位少年，嘆了口氣，“你朋友也沒事，已經送去救治了，沒有受到致命傷，不會留下嚴重後遺癥的。”
聽到這句話，仿佛木偶一般的柳清歡轉了轉眼珠，想說些什麽，整個人剛放松下來，就昏倒過去。
她的裙子底下，也是斑斑血跡。
柳清歡倒在地上時露出小腿，上面有許多擦傷，碰撞的青紫，看起來十分嚇人。
可她以最難受的姿勢，在這裏撐著不肯離去。
急診醫生一邊給她做檢查，想到那個同樣傷勢嚴重但是一聲不吭的少年，嘆了口氣，“年輕人，把什麽都看得比命重。”
最不怕死的，就是這些十幾歲的人。
身體都透支了，憑著一股執念，一腔熱血，死死撐著不肯低頭服輸。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只能是少年人。
十六歲的第一天，柳清歡和所有認識的人一起在醫院度過，不再是以醫護子女的身份旁觀人間悲苦，而是成了其中一員。
縱然其他人瞞得再好，醫護和病患的嘆息聲中，柳清歡也猜測到，她的父母，大概，要與奉獻了二十年的臨床醫生這一工作告別了。
只是所有人都覺得這樣太過沈重的東西不應該被柳清歡知道，所以大家告訴她，“沒什麽。”
柳清歡沈默著沒有追問，看著熟悉的醫院裏彌漫的驚懼和感慨，就像沸水之下的水汽，昭示著平靜水面下的暗潮洶湧。
“那男的還在給柳醫生潑臟水，說什麽灰色收入，啊呸，醫生有錢就有錢在別人的想象裏，誰不是又苦又累又沒錢，在院領導和患者之間兩頭當孫子。”
“前些年私立醫院開百萬挖柳醫生，要是他想賺錢，劉方平這個畜生根本瞧不上柳醫生的號。”
“噓，小點聲，別讓那小姑娘聽見，她還在讀高中，也不知道家裏出了這事兒以後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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