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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她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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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她長大了

二十四花仙, 被勒令減員一半,只有十二個上臺名額。

柳清歡和其他小夥伴一起看著理由那裏寫著的[人員數量過多,超出舞臺承載], 互相看了一眼, 問隨行的老師這是什麽意思?

“是說, 我們人太多, 會把舞臺壓垮嗎?。”一道細弱的聲音發出疑問。

“不關你們的事。”以知性文靜出名的許老師滿臉怒意,拿著通知書轉身朝著行政辦公室去。

柳清歡隱隱約約聽到一聲咬著牙發出的低吼,“欺人太甚。”

她看到許老師戴著漂亮美甲的手青筋暴起,甲片上亮晶晶的鉆深深埋入肉裏。

其他的小夥伴打算去吃飯, 柳清歡留了下來, 看向行政辦公室緊鎖的門,“老師還沒有出來呢。”

“那我們走了啊,等會兒給你帶點東西回來。”一群女孩子成群結伴出了門。

幾乎是她們剛走,辦公室裏面的聲音就大了起來, 聲嘶力竭的嘶吼聲帶著點哭音的顫抖, “憑什麽要削減我們的人數!之前報上去的時候不是通過了嗎?!這個舞臺又不是木頭做的!都站過一個交響樂團!怎麽就站不下二十四個女孩子!”

柳清歡反應了片刻, 才把這個聲音跟平時說話溫聲細語的許老師放在一塊兒。

“這是什麽場合!對孩子們多重要!你們不是不知道啊!”嘶吼之後, 許老師的聲音帶上一點兒哀求,“我請你們多考慮考慮,要錢的話, 我們給。”

柳清歡站在幕布背後,突然感覺有點冷。

行政辦公室坐北朝南,漂亮的磚紅色在日光下正派又穩重, 綠色的窗戶點綴出輕快明亮。

裏面傳出撲通一聲, 還有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小許!你別這樣!受不起受不起!不是我們不幫, 你們得罪了人”

午後的寂靜裏響起一聲嘆息,“十五個人,最多了。”

風吹過帷幕,遮住柳清歡的眼睛,吱呀一聲,行政辦公室的門打開,許老師看見柳清歡依然對她笑,問她,“怎麽沒有去吃飯啊?”

陽光下,柳清歡看見許老師眼睛裏的紅血絲,橘色的眼影雜亂不堪,像皺起的陳皮。

許老師走了過來,摸著柳清歡的頭,說這附近有家餐廳不錯,今天請她吃。

路走到一半的時候,碰上回來的夥伴們,許老師笑著點頭回應她們的招呼,即使被問到表演,依然維持著體面的笑。

“老師,我們上臺還要再選一遍嗎?”

“不能上臺的十二個可以在下面當拉拉隊嗎?”

許老師臉上半點看不出傷心,話裏都是安撫人心的自信和神秘,“事情不到最後,未必會輸。”

不少女孩子聽了臉上揚起開心的笑,滿臉期待,柳清歡看著老師背在身後的雙手,圓潤漂亮的粉色指甲,好幾根劈裂,沾了灰。

蔣星月給柳清歡帶了午飯,於是柳清歡告別了許老師,看著老師在走遠的一刻雙肩松展下來。

“看什麽呢?這排練的事情不是解決了嗎,下午自由活動,出去玩嗎?”蔣星月點開了電影票購買頁面。

柳清歡搖了搖頭,指著行政辦公室,“我想看這裏。”

“這有什麽好看的。”蔣星月很是不理解,正要探出身子,被柳清歡一把拉到幕布之後。

號稱嚴老虎的教導主任來了,一改以前大腹便便灰色T恤,大晴天穿了一身婚禮似的黑西裝紅領帶,拎著兩盒月餅,滿臉堆笑推開辦公室的門,“哎,年節都沒上你那兒拜訪,見諒見諒。”

蔣星月發出一聲驚嘆,“謔,嚴老虎還會笑啊,這腰彎的,快九十度了吧。”

柳清歡預見到下面會發生什麽,只覺得太陽刺目,眼睛生疼,耳朵也不舒服。

向來對他們說“你們是我帶的最差一屆”的主任,臉笑僵了,聲音要多卑微有多卑微,“這是怎麽著了?小許年輕人不懂事,我來替她道歉,那些個孩子要是犯了什麽忌諱,您別往心裏去啊。”

蔣星月也沈默了,於是嚴老虎的卑微和辦公室裏高傲又敷衍的聲音更加清晰。

“老嚴,都是同學,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這,上頭說了,我也不敢不聽啊。”

嚴老虎聲音放得更低,“這就一群孩子,能得罪什麽大人物,沒練幾天舞的,什麽事兒也不懂,長相也不出挑,就鬧著玩,練了這麽久,就上臺走一遭熱鬧熱鬧,也沒什麽本事。”

辦公室裏傳來一聲嗤笑,“這你就把我當外人了吧,我可都看著了,那水平也叫胡亂跳的啊?那其他學校面子往哪放啊?你藏拙也不能這麽藏啊。”

砰的一聲響,向來威風凜凜的嚴老虎被趕出了門,月餅盒散開,裏面的酒倒了一地,玻璃碴反著光,紅色的鈔票也濕漉漉的。

柳清歡想去幫忙,被蔣星月拉回到帷幕後,她們看著嚴老虎滿頭大汗,撿起鈔票,收起盒子,把玻璃渣放到口袋,長滿老繭的手割出血,血滴落在地上,和白酒混在一起,又被嚴老虎彎著腰擦幹凈。

“狗東西。”蔣星月對著辦公室啐了一口,“就是欺負我們初中地位不高,要是崇明高中的人來了,估計得跪著迎接。”

沒過多久,頭發花白的校長也來了,他說的話很少,卻直指要害,把那些個彎彎繞繞撇去,直接點醒了柳清歡的所有困惑。

“這就是場匯演,那些排除異己的骯臟手段別用在天真的孩子身上,至少得尊重一下她們的努力,不管結果如何,讓她們上場亮個相。”

手杖重重叩在地面上,校長的聲音也帶了怒意,“你們這些人如今連孩子也要算計,是不是太過分了!還有什麽不是你們爭名奪利的工具嗎!”

辦公室裏的人說了許多話,聽起來很恭敬,但是蔣星月嗤之以鼻,向柳清歡解釋,“校長已經退下來了,沒作用了,那些人表面尊師重道,還不是看眼前誰能給的多。”

蔣星月拉著柳清歡跑遠,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爸,媽,你女兒被人欺負了,忍得了?”

叮鈴鈴,辦公室鈴聲響起,柳清歡聽見一陣熱絡的“欸,您怎麽來電話了?”“有什麽事情,我一定辦到,有事您說話。”

聲音是同一個,但跟之前高傲的態度判若兩人。

蔣星月抱著手臂翻了個白眼,“切,誰家沒有個關系了。”

柳清歡看著這一出荒誕劇,那些懵懂的天真就像許老師的體面,嚴老虎的兇狠,校長的和藹,悄無聲息碎掉。

她明白了,好像有些東西,比規則,比公平,比道理更厲害。

它可以折彎一個壯漢的腰和膝蓋,可以讓最和藹的老人發怒,最溫柔的人怒吼絕望。

而努力也不一定有用,卑躬屈膝,可能不如一通電話。

下午的時候,許老師通知說可以都上臺,只是有些服裝要改,有些花改成綠葉,優雅漂亮的動作改成站著舉葉子。

那些精心設計的動作全部作廢,漂亮的衣服全部拋棄,走位也改掉。

二十四花仙變成了春天的故事,綠油油的葉片海,十朵花次第開放,簡陋寒酸的百花齊放。

“老師,我想改一下。”柳清歡舉著綠葉,看著擁擠又簡陋的表演。

她覺得不該是這樣。

其他人一時沒有出聲,揪著裙角低頭,擡起眼欲說還休。

簡陋和醜化,她們都感覺得到。

三個大人沈默著,沒有反對,沒有讚同。

柳清歡繼續說了下去,“我還是想讓菊做主題,綠色葉片染黃,葉片旋轉代表秋葉飄零,菊梅蘭傲骨不折。”

她轉著綠葉,走了幾步,轉了一圈,從後面到臺前又從側面回去,仿佛秋葉飄零,“就這樣,舉著葉子的都可以露個臉,就好了,改變不多。”

“可以嗎?”柳清歡望著三個高大的成年人,“很簡單的。”

“好。”校長出了聲應允。

其他人歡呼著,而原本最喜歡蹦跳的柳清歡和蔣星月一同安靜站著,望著校長離去的背影沈默不語。

“這樣,是不是也不對。”柳清歡看向蔣星月,有些拿不準自己是不是在闖禍。

蔣星月看著迅速長大的柳清歡,搖了搖頭,“沒什麽不對,不對的是那群大人。”

柳清歡學了乖,沒有在禮堂排練,讓大家悄悄染葉子,練習轉圈圈,低聲說詞。

“為什麽要躲著人啊?”不時有人提出疑問。

柳清歡沈默了會,低聲告訴對方,“因為,這是我們的秘密武器,而且太大聲了,就打擾到其他人了。”

她以為這樣就能逃脫辦公室那股力量的威壓,但還是被抓了個現形。

穿著卡其色大衣的女士踢開了練習室的門,面帶微笑,不怒自威。

“呦,挺會玩。”

她坐在椅子上,帶著溫柔的笑,聲音卻是鞭子一樣,字字逼人,“這些想法,都是誰出的啊?”

蔣星月正想替柳清歡擋了,打算說:“我啊,你能拿我怎麽辦。”

卡其色大衣女士接了一個電話,點了蔣星月的名字,“蔣夫人啊,星月我看著了,挺乖的,有時間,讓我家舒辛跟她多玩玩,那個死性子,悶得要死。”

蔣星月的電話蹦出一條短信,柳清歡也看到了。

[母上:不要在那個阿姨面前耍性子,不然你怎麽被坑的都不知道,回家再說,聽到沒有,不然你今年一年零花錢都沒有了,暑假也不準出門。]

柳清歡看著蔣星月最新款的手機眨了眨眼。

原來,有些東西,哪怕是蔣星月這樣的天不怕地不怕,也得讓著。

看著其他面色蒼白的女孩子,柳清歡放下葉子,從後面站了出來,輕聲開口,“阿姨,是我。”

柳清歡站姿極為乖巧聽話,腦袋微微低垂,像是犯錯挨訓的模樣。

女士問什麽,柳清歡都老實回答。

“你為什麽要把葉子染黃,改走位?”

“因為綠色不好看,想露臉。”

女士語氣極為傲慢不善,柳清歡仿佛感覺不到,站得穩穩當當,眼裏半點驚懼也沒有,語速也平穩。

“小小年紀,這麽想搏出位?”

女士口吻裏的不屑讓蔣星月捏緊了拳頭,偏偏她父母再三警告。

柳清歡像是完全覺察不到這些惡意,很是坦誠的回答,“我邀請了好朋友來看,想在他面前出風頭。”

“你的朋友是男孩子嗎?”女士擡高了聲調,笑聲裏滿是尖酸刻薄,“男朋友啊,你才多大啊,這麽早就想著這些事情了,哪有心思學習,對得起你父母嗎?”

柳清歡把自己隔絕起來,抽離,眼神空空,仿佛沒有聽到。

蔣星月罵了聲“草”,擡起頭大聲說了句,“看不起誰呢你!她是我們學校第一,跳級生!不需要那些歪門邪道!”

“這麽厲害啊。”女士眼珠子一轉,笑起來讓人膽寒,“那就來指導一下我的隊伍,崇明高中,配得上你嗎?”

她對著柳清歡,刻意拉長了語調,“小,天,才。”

腳步聲響起,有幾個進來,屋子變得有些擁擠,但是沒人說話。

柳清歡看著地板,聽見校長嘆了口氣,“舒萊,你何必咄咄逼人。”

柳清歡想起禮堂門口貼的單子,崇明高中在最高處,帶隊老師:舒萊。

秦淮所在的高中,省級重點高中,全國前列。

柳清歡所在的初中跟崇明比起來,大概就是錦鯉和鯊魚的區別。

一個池子裏養著,一個大海裏遨游。

“我啊,要借你們學校年級第一給我們指點一下,可以嗎?”舒萊的語氣很溫和,但是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還小,心智不成熟,愛胡鬧,不合適。”嚴老虎出面做了說壞話的人,把柳清歡推到身後,“個頭小,臉也一般,不出彩。”

舒萊染著艷紅色指甲的手捏住了柳清歡的胳膊,眼看要掐紅了柳清歡胳膊上的軟肉,嚴老虎放開了手。

舒萊笑道,“沒事,也不讓她挑大梁。”

嚴老虎和校長還想說什麽,柳清歡看見他們背後的衣服,大片的汗漬還未幹涸,自己走到舒萊身後,“我可以的。”

“你看,她多懂事一孩子啊,長得也可愛。”舒萊捏了一把柳清歡的臉,肉乎乎的手感感覺不錯,喜笑顏開。

老師和同學們的目光落在柳清歡身上,她低著頭,看著太陽下自己的影子,明白了昏暗教室裏的那堂課。

被借調之後,柳清歡就坐上了前往崇明高中的大巴。

她心心念念的崇明,朱紅大門在陽光下端正清肅,白色石碑閃閃發光。

卻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從正門進去。

崇明有自己的禮堂和練習室,不比市政府大廳的差,紅墻綠瓦,高屋飛檐。

舞臺上,一群穿著紗裙的女孩子翩翩起舞,優雅美麗,白色紗裙的女孩站在正中央高擡腿揮鞭自轉。

啪的一聲,舒萊的掌聲打斷了她們,柳清歡被推得踉蹌幾步。

“來來來,這是我從其他學校請來的天才,讓她來指導指導你們。”

各種好奇的目光落在柳清歡的臉上,她睜圓了眼睛,發出一個笑,天真嬌憨的模樣讓一些女孩子更加好奇,有幾個笑出聲來。

“這是小學生吧。”

“她跟個小圓球一樣,怎麽會懂芭蕾,轉一圈都難吧。”

柳清歡臉上的笑沈了下去,腦袋慢慢垂下去。

舒萊笑出聲,手指點了點正中央那個白紗裙女孩,聲音滿是威嚴的命令,“舒辛,你跳,讓她看看有沒有什麽改進的地方。”

其他人聞言紛紛散開,舒辛一個人留在臺子上,踮起腳尖起舞,身姿飄逸,動作流暢,漂亮極了,只是,柳清歡覺得她很痛苦,很悲傷,像是有藤曼綁在她的翅膀上,勒出看不見的血痕。

舒辛跳完,柳清歡給她鼓掌,尷尬地發現其他人沈默不語,根本沒打算鼓掌喝彩,只是看向舒萊,等著她的評價。

舒萊也沒有多高興,只是勉為其難發出一個“嗯,今天沒出錯,回去再練練,別明天丟人。”

低頭看向柳清歡時候,舒萊臉上倒是掛了笑,欣賞柳清歡憨憨鼓掌又尷尬放下看周圍人的局促,“小天才,怎麽樣?有什麽需要改嗎?我讓她現在改。”

柳清歡看向舞臺正中央垂首不語的舒辛,搖了搖頭。

舒萊發出一聲哼笑,“小天才也不過如此啊,你喜歡露臉的話,那就露臉吧。”

柳清歡被帶到後臺,分到一個沈重的大樹裝扮,又悶又熱,只有樹幹中央一個洞露出臉。

穿上沒多久,柳清歡腰酸背痛,脖子格外難受,她連轉頭的空間都沒有,在裏面卡得死死的,像是在一個烤箱裏,流了許多汗,臉紅得像是要中暑。

舒辛一個人在臺上起舞,其他人也不是什麽天鵝,花花綠綠的紅花綠葉,還有一些過場龍套。

柳清歡位置很後面,能聽到一些私聊。

“欸,聽說秦淮也會來看。”

“真的啊!他不是什麽都不參加嗎?”

“他是來看誰啊?!”

“反正啊,不是你。”

柳清歡覺得腦袋昏脹,本來是半蹲的姿勢,搖搖晃晃直接跪坐在地上,後面的人沒發現,前面的人也沒有人註意她。

“不會是來看舒辛的吧,他也喜歡舒辛啊。”

“誰知道呢,匯演的觀看名額是從報名的人裏抽的,聽說他當初都沒有報名,節目單下來之後花了大價錢跟一個人買的名額。”

“嘖,真羨慕舒辛,命真好,爸媽牛逼,是個男的都喜歡她。好不容易來個特別不一樣的帥哥,還是喜歡她。”

撲通一聲。

柳清歡帶著十斤重的大樹外套歪倒在舞臺上,眼冒金星,感覺自己渾身難受,喘不過氣來。

在舞臺上旋轉的舒辛把她扶了起來,費勁摘了大樹殼子,看見渾身是汗滿臉紅紫的柳清歡倒吸一口氣,其他人也嚇倒了,慌忙拿水,掐柳清歡的人中。

柳清歡在極端燥熱中又被兜頭潑了冷水,冷熱交加,更加虛弱,耳邊聒噪不已。

“醒了醒了,趕緊繼續給她降溫。”

柳清歡想說話,太過虛弱說不出,舒辛發了話,把拿著冷水要潑的人推到一邊,“一下冷一下熱,會生病,給她拿個濕毛巾,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柳清歡也點了點頭,發出細弱的聲音,“我就是一下子過熱,緩過來就好了,不嚴重。”

說完,柳清歡還把身為醫生的父母搬出來,讓自己的話更據有說服力。

演出散場的時候,柳清歡坐在小板凳上休息,其他人回了家,舒辛沒走,拿過她的大樹殼子,掏出一把小刀,沖她發話,“過來,把洞挖大點。”

柳清歡蹲在一邊,跟舒辛一起挖大樹的樹洞,又在大樹身邊戳了好幾個孔。

“要是檢查的話,會賠錢嗎?”柳清歡看著這些孔。

舒辛揮起刀,狠狠紮了一下大樹殼子,“不會,用完就丟。”

“崇明很有錢,這個殼子也就幾百塊,都比不上我們一頓的餐補。”舒辛話裏沒有自豪,只有譏諷。

柳清歡把那些痕跡仔仔細細抹掉,細屑揣起來放到兜裏,樹被戳孔的地方也小心用灰褐的布遮住。

舒辛看著柳清歡毫無怨懟的臉,問了一句,“你不生氣嗎?”

柳清歡坐在地上,看著外面的黃昏天象,搖了搖頭,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抱著大樹殼子說,“老師,主任,校長,已經很努力了,應該輪到我出來保護大家了。”

舒辛發出嗤聲,“傻冒,你只會感動你自己,沒人會記得你的好。”

柳清歡很無所謂,“但是爸媽和老師們都說過,對人好本來就是不求回報的,反正我只是一片葉子,有沒有我都一樣。”

她沐浴著夕陽的霞光,眼睛裏的光芒更加純粹,臉蛋白嫩柔軟。

舒辛撇開眼睛,覺得很是刺目。

她十分肯定,柳清歡一定有很多人愛她,所以她才有這麽飽滿的愛意和善良可以付出。

沒了聊天的興趣,舒辛走下臺,推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舞臺上收拾殘局的柳清歡,“你知道為什麽沒人會在禮堂排練嗎?因為公開了,就是會招惹妒忌和排擠,把底牌給別人知道了,就是會輸得徹底,這個世界就這樣,所以你們學校飽受欺淩,毫無還手之力。”

舒辛走了,聲音還在空曠的舞臺回響著,一遍遍說給柳清歡聽。

夕陽的餘暉下,柳清歡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想著:許老師可真是溫柔啊,對她說話都是背著說的。

等她出去的時候,天色轉黑,崇明高中的排練室在最裏面的藝術樓,跟其他的教學樓不在一塊兒,偏僻,但是也安靜。

柳清歡看著偌大的草地和四方延展的鵝卵石路,辨認著路邊的踩踏痕跡,挑了條路邊野草最禿的鵝卵石路走,一路走到籃球場,看見教學樓,摸著肚子,迅速奔向小賣鋪的位置。

“老板,來兩根烤腸一個熱狗!”柳清歡掏出一張現金拍在櫃臺,很是豪橫地點單。

“欸,給你。”老板樂呵呵收了現金,掏出兩根烤腸一個熱狗給柳清歡,“多吃點,小孩子長身體,你是小學還是初中啊?”

"我初中,"柳清歡一邊咬著烤腸一邊回答,“我還沒有長高而已,馬上我就考進來了。”

她嘴裏塞著東西,聲音含糊不清,小賣鋪正門傳來一陣聲響,把她的回答徹底蓋住。

秦淮掀了門簾走進來,神色不耐,走到賣水的櫃臺,隨便拿了一瓶放到收銀臺,扔出一張現金,“買單。”

呼啦啦後面湧進來一堆人,男的女的都有,一個高馬尾女孩子搶先開口,“要不然我請你吧。”

後面的男生發出起哄和笑聲。

“自從秦淮來了,籃球隊比賽那是座無虛席啊!”

“秦淮,你心怎麽這麽硬啊!人家妹子追你一個禮拜了,好歹給點面子吧。”

秦淮仿佛聽不到這些,付完錢拿著水直接往外走,人群給他讓出一條路,只是路過那些起哄的籃球隊友時候,肩膀撞了一下,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發出一聲“嘶。”

柳清歡嚼著烤香腸,看見秦淮走後,那些笑著的人都變了臉色,一個男孩手臂夾著籃球走向高馬尾女孩,“欸,要不然,這瓶水,我請你?”

高馬尾女孩冷下臉,發出哼聲,付了錢走了,“不需要,我有錢。”

旁邊的人發出一陣噓聲,“你啊,還是比不上秦淮會裝,冷臉一擺,有的是人趕著倒貼。”

“會裝不夠,還得有錢,秦淮那鞋你知道多少錢嗎?全球限量,外面炒瘋了,六位數了都。”

那群在秦淮面前笑著的人,垮著臉,說起各種各樣的惡意揣測,拼了命要把他們夠不上的人拉下來踩一腳。

“說得好聽,國外回來的。外國又不高考,砸錢名校隨便上,又沒壓力,受這罪幹嘛,又是寸頭,又是釘靴,一看就是刺頭,說不定犯了什麽事呢。”

“害,人家有錢唄,看著不在乎錢,身上穿的,手上用的,哪樣兒不是炫富。”

“一般啊,這種看起來最沒興趣的,玩得越花,你看這一天天的,追他的都得拿號。”

柳清歡看了看手上的食物,很是糾結,最後還是把吃到一半的烤腸丟出去,拿著還沒有吃的烤腸和熱狗拔腿就跑。

烤腸精準的砸在笑得最開心的男生臉上,簽子刺得他嘴破了皮,蹲在地上,本來想怒吼,但是手又捂著嘴巴,發出聲音變成滑稽的“嗚嗚嗚。”

秦淮帶著她走過一回,所以柳清歡毫不費力找到路直直沖向大門。

大門近在眼前,柳清歡的衣服被抓住,整個人被拎著,騰空一瞬。

“不是跟你說了,過來找我要提前說嗎?別傻等和亂跑。”

柳清歡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揚起笑看向身後的秦淮,烤腸和熱狗遞出去,“要吃嗎?熱乎的。”

微光灑在柳清歡的笑臉上,暖洋洋的,看了讓人心情舒暢。

秦淮曲起指節,點了點她鼻尖下方的人中,上面殘存著幾道指甲紅印,聲音也冷下來,“怎麽回事?”

柳清歡往後退了一小步,想離開頭頂路燈的聚焦範圍。

秦淮強勢地把著她手臂不準她走,碰到白天被舒萊掐的地方,柳清歡繃緊了身體,忍住不發出聲音,睜圓了眼睛,想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望著他。

嘴巴不說話,但是眼睛會,身體會,縱使她的腦子控制住了嘴巴,秦淮太過熟悉她的眼神和肢體反應,把她的袖子卷上去,看到一塊兒淡青色。

“柳清歡。”秦淮漆黑的眼瞳頭一次泛起怒意,“出息了是吧,在外面受欺負,在我這兒耍脾氣一句話都不會說。”

柳清歡被他禁錮住,低下頭看著地面,想起老師斷裂的指甲,教導主任狼狽卑微的笑,校長磕在地面上的手杖。

在她初中生的認知裏,這三位已經是頂天的大人,終究卑躬屈膝。

就算是蔣星月那樣的大小姐,父母也不準她頂撞舒萊,回去估計也會被斥責。

明天就要匯演了,事情結束,柳清歡不想秦淮摻和進來。

她不要秦淮低頭折腰,她要他永遠開心肆意,驕傲明朗。

柳清歡身體傾倒向他,認錯的姿態,“我做錯了事情,所以不是別人欺負我。”

聽到這話,秦淮放開手,也不理會她的賣乖,把她半抱起來放在路邊臺階上坐著,目光從上到下掃了她一遍,語氣裏帶著點混不吝的嗤聲,“稀罕啊,你還能欺負人?”

他坐在柳清歡身邊,長腿大剌剌伸著,仰頭看著樹枝上冒出的白玉蘭花骨朵,“打回去沒有?”

柳清歡心虛地手指抓著衣角,“我有錯在先。”

秦淮發出一聲輕哼,打斷了她的話,“所以沒打回去,光挨人揍。”

他的話輕飄飄的,在柳清歡的羞恥心上刮癢,“打不贏也就算了,你沒打回去,也不跑,站著給人當沙包?”

“我暈倒了,不是當沙包。”柳清歡為他的總結裏自己的窩囊辯解,爭執不過,轉移話題,“我退出匯演了,太累了。”

一片葉子從樹梢被風吹下,落在柳清歡的頭頂,她一動不動,像是宮崎駿動畫裏的龍貓,看著漂亮的崇明校園,覺得它分外陌生。

“秦淮,我當逃兵了,你會看不起我嗎?”

柳清歡腦袋被輕輕摁了一下,那片葉子掉到地上,柳清歡擡頭看見秦淮滿臉無所謂。

“就是個破演出,怎麽就逃兵了,想去就去,不想去就退,你不去還有人追殺你不成?”

寬大的手虛虛搭在柳清歡肩膀,她整個人被秦淮半包圍。

月光從玉蘭樹的間隙灑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落在少年的身上,遮蓋不住他的意氣風發,“有人找你麻煩,你過來找我,我保你無事。”

柳清歡也坐到月光下,少年旁,脆聲回答,“好啊!秦淮以後有什麽事,也盡管找我。”

天上圓月皎白如雪,不沾凡俗半點塵埃,月光下的少年男女,親昵好似童年模樣。

回家之後,柳清歡躺在床上,看著月亮,一動不動。

月亮的背面是什麽呢?老師好像講過,是坑坑窪窪的巖石。

她給秦淮發了條信息,【明天你想出去玩嗎?我有錢哦。】表情包配上經典的兔子笑。

秦淮回了一個【可以。】

柳清歡迅速買了電影院的票,開場時間正好是崇明的節目上演。

她希望秦淮不要來。

不要看見她有多滑稽可笑。

不要在她狼狽的時候,成為別人故事裏的白馬王子。

她把電影票發了出去,問,【這個可不可以,我想看。】

秦淮看了一眼電影的名字,《快把我哥帶走》,有些猶疑,又看了看同期的電影。

動作片太暴力。

愛情片直接排除。

懸疑太恐怖血腥。

在柳清歡屏息等待的時候,秦淮發來一個截圖,是另外一個電影,《小馬寶莉的快樂生活》。

對於這部觀眾年齡不超過十歲的電影,柳清歡回了個【?】

【QH:看過了?】

【叫我歡歡就好啦:沒有】

【QH:那就看它。】

【叫我歡歡就好啦:可是,大家都說只有小學生才看,我已經初中了。】

【QH:你也才小學畢業兩年而已。】

柳清歡不情不願,還是打開了《小馬寶莉的快樂生活》,因為票房慘淡,這部電影的排片很少,給的都是沒什麽人去的早場和深夜。

一場是七點開始,九點半結束,另外一場是晚上九點半開始,深夜十二點結束。

而崇明的節目在中午十一點上演,根本不會撞。

柳清歡不由得想到後臺的閑談,趴在床上頹靡不振。

秦淮真的,是去看舒辛嗎?

舒辛漂亮,大方,像他說的一樣,有性格不窩囊,明白那些尖銳的道理。

【叫我歡歡就好啦:我起不來,哭哭jpg,想睡到十點,去看十一點的電影。】

“人家要掉小珍珠啦~”許平安看到秦淮手機屏幕,發出誇張的聲調,在他看過來的時候舉手投降,恢覆正常聲調,“錯了,錯了”。

許平安脫下角色扮演的衣服,換回常服,跟秦淮在路上走著,“秦,我就說了,你猶猶豫豫,但她早晚會面對這些。”

許平安住的地方是個廉價公寓,兩個人在旁邊的公園沿河散步。

秦淮站在橋上,看月光照大河,波光粼粼,河下暗潮洶湧。

他找了一個私人影院,定了十一點的時間,給柳清歡發過去。

【QH:私人影院,你想睡多久睡多久,睡完一整個電影都沒事。】

柳清歡沒了反駁的理由,不情不願打下一個【好。】

許平安在一旁看著,下巴擱在欄桿上,“秦,你這樣的話,你走的時候,她怎麽辦,你父母為什麽對她好你不是不知道。你越慣著她越護著她,她以後越難。”

他的手指虛虛對著河水劃了一下,似乎想戳破河上虛假的月亮,“你來找我不就是讓她學會面對現實嗎?我來做這個壞人,戳破她的童話世界,然後再消失地無影無蹤,你來當好人。”

從口袋掏出一個粉紅色小球,許平安掰開,念出“一!等!獎!”,嘲諷地笑笑,“你現在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秦淮沒說話,卻又把什麽都說完了。

他站在橋上,前面是遠方,後面是故鄉。

月光灑在他的黑發烏瞳,聲音微啞,“她也沒什麽錯,為什麽要改。”

許平安鼓著掌,站起身,看著秦淮,遺憾又惋惜。

“如果你是二十幾歲,我相信你可以一直護著她,可你不是。無論你要帶她走還是把她留下,她都不可以一直這樣什麽都不知道。”

許平安轉身走了,往垃圾桶丟了許多個彩球,有一些裂開,露出裏面一等獎的紙條。

“秦,人最堅定的時刻,往往是放棄了其他選擇。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除非你放棄你追求的自由,不然,你該放她長大。”

柳清歡的信息再度彈了出來,【叫我歡歡就好啦:那明天十一點,影院門口見?】

【QH:好。】

【叫我歡歡就好啦:晚安!】

【QH:晚安。】

柳清歡切了對話,又回覆了崇明的排練消息,簡單利落的【收到。】

她已經想好了,演完就去找秦淮,如果他等得不耐煩,生氣了,就好好道歉,道歉多久也沒關系。

柳清歡沒想到的是,秦淮從一開始就也沒有打算赴約。

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演技,在秦淮眼裏漏洞百出。

三月十號,正式演出。

柳清歡七點半就起床,到會場報到,進入後臺,從厚重的帷幕間隙窺見前方舞臺。

臺下坐滿了穿著黑西裝的領導,紅色的紙牌寫著各種職位以及相應的名字。

教育廳,市政府,團支部,各種眼花繚亂的前綴。

烏泱泱的一大片人,柳清歡在最後方看見了學校的師長。

而崇明的人,在正數第三排,寫著各種幹部職位之後的第一排。

她抱著笨重的大樹服裝,看到自己的同學們在臺上演著花仙和秋葉。

改陣型和走位時間太過倉促,出了許多錯,本該是頂梁柱的蔣星月,看到柳清歡的大樹裝扮,也忘了幾個動作,下了臺沖過來問她,“你這是什麽?讓你穿這個玩意襯托?有病吧那個老巫婆。”

上場時間到了,蔣星月拽著不讓柳清歡上,“這東西就不是人穿的,你不準去。”

柳清歡倒也不掙紮,問她,“你上次回家是不是挨罵了?”

“就一次罵,算什麽玩意,再挨一次罵唄。”蔣星月死死拽著柳清歡,“你不準去,不準給我丟這個人。”

“你爸媽走過來了。”

蔣星月父母應聲出現,呵斥蔣星月的不成體統,把她的手從柳清歡胳膊上掰下來,帶著走了。

袖子下火辣辣的疼,柳清歡跟不斷回頭的蔣星月揮手告別,示意她沒事。

她安靜地穿好灰褐色的大樹外衣,帶上厚重的樹冠,搖搖晃晃走上角落蹲好,為即將出場的白天鵝做不起眼的襯托。

剛蹲好,她聽到幕後的低呼聲。

“秦淮!真來了!還捧著花!這是告白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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