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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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杳杳說話時, 語氣帶著幾分童趣天真,讓人忍不住發笑。

大家不由都笑了出來。

虞寶琳握緊虞念靈的手,不甘心的睨了杳杳一眼,微微笑了笑道:“杳杳, 梅花可結不出果子, 你還是要多讀些書, 不要看到什麽都想起吃的。”

杳杳一臉真摯問:“讀書就可以不餓了嗎?”

虞寶琳嘴角抽了下, “……當然不可以。”

杳杳點點頭,“杳杳明白了,書要看, 飯也要吃, 所以看到梅花,杳杳還是可以想起果子。”

虞寶琳噎住:“……”我是在嘲諷你,你懂不懂!

算了, 她究竟在跟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麽?

虞寶琳忍不住自嘲,她怎麽會淪落到跟一個小娃娃鬥氣?實在是可笑。

秦世忠樂道:“杳杳是不是餓了?”

杳杳摸了摸肚子, 乖乖點頭。

她蹦蹦跳跳跑了一上午, 肚子早就餓了, 她餓的時候看到什麽都容易想起吃的。

秦世忠看了一眼天色,笑著對眾人道:“時辰不早了,我已經讓人備好了午膳,請大家移步到隔壁的院子裏用膳。”

眾人面色都有些著急,不願意移步, 他們想趁機在秦世忠面前好好表現,抓住機會多聊幾句, 根本不急著去吃飯。

虞寶琳和蘇景耀煩躁的看了杳杳一眼,都覺得是她攪了他們的好事。

秦世忠明白眾人的心思, 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用過飯後我會出一道考題,最後會根據大家的答案從中挑選一人做徒弟,現在就不必多言了。”

虞寶琳和蘇景耀這才露出笑容,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氣,沒有再多說,一行人擡步去了用飯的地方。

秦疏和秦詩蘿早就等在這裏,一切安排的井然有序,她們指揮著婢女將拿到三朵以上絹花的賓客都帶了過來,沒拿到三朵絹花的賓客則由婢女引到另一處地方用膳,秦疏等會會親自過去招待。

杳杳看到秦詩蘿,開心的跑了進去,她今天來秦府這麽久,還沒有見到秦姐姐呢。

秦詩蘿幫她脫了狐裘,親昵摸了下她紅彤彤的臉頰,“玩的開不開心?”

杳杳小雞啄米一般點點頭,“開心!如果能天天辦賞畫宴就好了。”

裴元卿和蘇景毓走過來。

蘇景毓毫不留情道:“就算秦府能天天辦賞畫宴,母親也不會讓你天天來參加的,書不讀了?莊子不管了?池塘裏的魚不餵了?”

杳杳:“……”可惡,原來她有這麽多事情要做嗎?

秦詩蘿含笑引著他們過去落座。

秦疏站在一旁,看著杳杳忍不住笑了笑,她最近總聽父親和女兒提起這個小姑娘,他們都很喜歡她,這個小姑娘跟他們家很有緣呢。

杳杳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走了,她發現秦家準備的午膳也很別出心裁,擺的是曲水流觴席,用的卻是熱水,盛著酒水的酒杯擺在流水上,隨著水流緩慢挪動,熱氣繚繞,正好可以把杯中酒熱成溫酒,誰想喝酒就可以直接取來,適合這樣的下雪天喝。

杳杳好奇的看了幾眼,被秦詩蘿牽走了,他們這樣的小孩子自然無緣坐到曲水流觴席,酒是堅決不會讓他們碰的。

杳杳默默下定決心,等她長大能喝酒了,也要試試曲水流觴席!

秦家給小孩子們準備的膳食也很美味,都是些好克化的東西,杳杳跟哥哥們坐在一起,嘗過之後也滿意極了。

這次的賞畫宴辦得極為成功,大家既能游玩,又能賞畫,簡直是賓主盡歡。

用午膳時,大家一邊賞雪一邊飲酒,秦家還請來了樂師,裊裊的絲弦聲回蕩在大殿裏,簡直是人生中難得的享受。

杳杳盯著樂師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聽得如癡如醉。

待用完午膳,想拜師的人都變得緊張起來。

眾人轉去隔壁屋子,十二幅畫已經悉數搬了過來,在中央的位置依次擺開,為首的那幅畫上掛著紅布,應該是秦世忠準備拿出來做彩頭的第十三幅畫。

杳杳看著神秘兮兮的第十三幅畫,跑過去圍著轉了轉,可惜紅布遮的嚴嚴實實,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她很快就失去興趣跑開了。

秦世忠待大家都聚集過來,才走過去揭開畫上的紅布,露出裏面的畫來。

“這幅畫就是我要展出的第十三幅畫,是我近日所畫,也是今日的謎題。”

眾人忍不住驚嘆,欣賞過畫後才紛紛好奇問:“什麽謎題?”

秦世忠笑了笑,宣布道:“誰能說出這幅畫裏我想表達的是什麽,我就收誰為徒,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

大家一聽,趕緊擠了過去,紛紛圍在那幅畫前,從頭到尾盯著仔仔細細的看,生怕晚一步就有人答對了。

杳杳站在人群外,看到桌上放著雲片糕,走過去坐下,拿起一片慢吞吞吃了起來。

裴元卿和蘇景毓坐在窗邊,偶爾探討兩句詩詞,都沒有過去湊熱鬧。

他們就是陪杳杳過來的,對拜師不感興趣。

竇嫣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覺得屋裏吵鬧,去了外面的長廊上賞雪。

不一會兒,沈路雲也走了出去。

他沒靠近竇嫣,只是站在門邊跟幾位相熟的公子聊天,偶爾擡頭看一眼竇嫣纖瘦的背影,落雪紛紛,她的身影好像都快被白雪淹沒了。

杳杳看了他們一會兒,雖然他們一切如常,但她還是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怪怪的。

蘇景耀警惕的盯著裴元卿和蘇景毓看了一會兒,確定他們真的無意拜師後才放下警惕,移開了目光。

大家仔細看過畫後,爭先恐後的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

蘇景耀搶在第一個開口。

“這幅畫裏畫的是夕陽,是落日,詩中曾言‘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秦老寥寥數筆,就讓人感覺到了夕陽漸落的寂寥,令人忍不住潸然淚下,所以小輩鬥膽猜測,秦老是想表達對年華老去的無奈和挽留。”

他說著擡起袖子拭了拭眼角,仿佛真為這幅畫感動到落淚一般。

杳杳咬著雲片糕,著實佩服這位堂兄,他深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道理,每次都是看人下菜碟。

蘇景耀在長輩面前一直裝的懂事又努力,還對弟弟妹妹們照顧有加,其實私底下,只要沒有長輩們在場,他從來都不會搭理他們這些小孩,對府裏的下人們更是非打即罵,脾氣遠沒有他表現出的那麽和善,如果不是長時間住在同一座府邸裏,很容易被他的表象所欺騙。

反正杳杳是對他敬而遠之,平時在蘇府她都盡量待在錦瀾苑裏玩。

蘇景耀說完自己的看法後,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意思都跟蘇景耀說的差不多。

杳杳聽了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喝了口茶,繼續慢悠悠的啃手裏的雲片糕。

她其實不餓,就是覺得一口口咬著很有趣,吃起來糯糯的,帶著一股清香。

蘇景耀抿了抿唇,拱手問:“敢問秦老,如果大家都答對了,您要怎麽挑徒弟呢?”

秦世忠掀的下眼皮,開口道:“我自有打算,你們盡管回答便是。”

大家又繼續說了起來,各自發表看法,態度都十分積極。

杳杳發現,想拜師的人裏各個年齡層的都有,甚至有一位都長白胡子了,他們看到這幅畫後更是一副深有感慨的樣子。

“秦老這幅畫畫的精妙絕倫,尤其是那輪夕陽,簡直就是點睛之筆,看的人心神蕩漾,恨不得成了那逐日的誇父。”

“一想到年老將至,我也常常覺得苦悶,年華一去不回,還有萬千想做的事不曾做過,就像這夕陽一樣徒留遺憾,如果能重新嘗試一次年輕的滋味就好了。”

“這幅畫只看一眼便讓人生出一種孤寂、淒涼之感,明明畫的是景,卻讓人深感悲涼,秦老能寄情於物,以小見大,此種畫技實在是高手中的高手,著實讓我等佩服。”

……

秦世忠老神在在的坐著,無論誰開口,他都只是靜靜聆聽,然後微微頷首,誰也分不出自己說的究竟對不對,從他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虞寶琳一直默默聽著,沒有急著開口,等大家說的差不多了,她才蹲下在虞念靈耳畔耳語了幾句,然後站起身,緩緩吟了一首詩。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大家聽著她清潤的嗓音,都朝她望了過去。

杳杳再次感受到了女主的光環時刻,大家見到虞寶琳的面容後都發出了驚嘆聲。

虞寶琳念完詩後,沖眾人莞爾一笑,不疾不徐道:“我想大家都想錯了,秦老心胸豁達,又豈會因為年老將至而傷懷呢?”

眾人一楞,覺得她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虞寶琳笑了笑,姿態優雅而高貴,轉身對虞念靈道:“念靈,你來說說,你覺得這幅畫想表達的是什麽?”

虞念靈站了出來,揚著聲音道:“念靈覺得這幅夕陽圖表達的是傳承之情。”

她學著杳杳的稱呼,喚道:“秦爺爺是想收徒將自己的本領傳承下去,如此一來,哪怕夕陽落下,也還會有新一輪的太陽重新升起來。”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這個解釋正好呼應了秦世忠今日收徒一事,聽起來更合理一些。

虞寶琳勝券在握的笑了笑,她覺得沒有人能比她解答的更好了。

她的念靈今天一定能成功拜師。

蘇景耀面色變得慌亂起來,虞寶琳這番話不但給了一個更合理的解釋,還順便恭維了秦世忠,生生將他剛才那番話比了下去。

如果她答對了,那他剛才的說法不就是錯的?

蘇景耀忍不住焦急起來,偏偏秦世忠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哪怕虞念靈說出這番話,他的表情也沒有什麽變化,讓人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麽。

等所有人都回答完,秦世忠轉頭看向坐在桌邊吃雲片糕的杳杳,“小丫頭,你不想去試試?”

杳杳頭也不擡的搖了搖頭,專心吃手裏的點心。

秦世忠無聲沈默片刻,他的畫就這麽沒有吸引力嗎?

秦世忠咳了一聲,擺了擺手,讓人把杳杳面前那盤雲片糕拿走。

杳杳擡起頭:“???”不看畫就不讓人吃東西是哪門子道理?

秦世忠咳了一聲,無視掉某小孩憤怒的眼神,用充滿誘惑的口吻道:“我這幅畫裏可是暗藏玄機,你就不好奇嗎?”

小孩子最大的特點是什麽,當然是好奇心重。

杳杳眼睛微微亮了亮。

秦世忠又再接再厲道:“上次那個茶葉味道還不錯吧?今天誰要是能發現我這幅畫裏的玄機,我就把那些茶都送給他。”

杳杳想起上次那碗茶回甘的味道,沒禁不住誘惑,緩緩站起身,朝著那幅畫走了過去。

說不定就瞎貓碰到死耗子了呢!

娘親喜歡喝茶,她想把茶帶回去給娘親嘗嘗。

沈懿和蘇昶看到杳杳被秦世忠三言兩語哄騙過去,相視一眼,啞然失笑。

他們都看出來秦世忠有意想收杳杳為徒,但究竟能不能成事,還要看杳杳有沒有那份靈氣,也要看他們二人有沒有這個緣分。

虞寶琳和蘇景耀神色都有些不悅,覺得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秦世忠就算想逗小孩子玩,也沒必要在這個時候逗她,這麽點的小東西能懂什麽,與其浪費時間,不如早些宣布結果。

虞寶琳鄙夷的想,說不定蘇杳杳看到畫上的夕陽又想起雞蛋,等會還要吵著吃雞蛋呢。

杳杳走過去,踮起腳尖才看清楚畫上畫著什麽。

她皺眉看了一會兒,疑惑的歪了歪頭,稚聲問:“這幅畫為什麽倒著放啊?”

秦世忠眼睛幾不可察的亮了亮,微微坐直了身體。

蘇景耀聞言不屑的笑出了聲:“到底是年紀小,連倒正都不會看。”

眾人轟然大笑,都覺得是小孩子看不懂。

蘇景耀見在場人多,正適合他表現友愛兄弟姐妹,便耐著性子擡腳走過去,得意道:“來,堂兄教你看,這紅彤彤的是落日,這條線是海天交接的地方,這下面的波紋是海浪,上面的是雲朵,這是一幅海上落日圖。”

杳杳眼中的疑惑更甚,辯駁道:“才不是!紅彤彤的是日出,下面的波紋不是海浪而是層層疊疊的雲層,上面的才是海浪,這明明是一幅海上日出圖!”

秦世忠眼睛變得更亮。

眾人聽著杳杳上揚的小奶音,忍不住搖頭笑了笑,只當作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

蘇景耀肆意笑道:“堂妹,你看不懂便罷了,堂兄教你你怎麽還不認真學呢?你休要在這裏胡說八道丟我們蘇家的臉面。”

“杳杳才沒有胡說八道!”

杳杳氣的跺了跺腳,她不明白這幅畫明明就掛倒了,這些人為什麽非要說是正的!

“不對……”不知道是誰忽然喊了一句,語氣驚奇:“你們快仔細看,這畫好像真的可以反過來看!”

大家楞了楞,都朝那幅畫看了過去。

他們嘗試著按照杳杳的說法反過來看,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好像真的可以?

眾人面露詫異,驚疑不定的盯著畫看了又看,轉頭疑惑的看向秦世忠。

秦世忠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吩咐畫旁的婢女道:“將畫翻轉過來。”

婢女照做,小心翼翼的將畫翻轉過來。

嘶。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整幅畫換了一個角度,頓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明明畫上還是那些東西,給人的感覺卻變得全然不一樣了,剛才看起來還萎靡不振的落日,此時看起來卻像初升的朝陽般金光璀璨,原來這幅畫真的能倒過來看。

杳杳拍著小手,奶聲奶氣道:“本來就是倒的,杳杳從來都不說謊的!”

虞寶琳和蘇景耀臉色頓時難看至極,原來這才是答案。

從他們說出‘夕陽’‘落日’這些話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錯了,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理解對。

裴元卿掀起眼皮看了眼墻上的畫,又看了一眼勇敢堅持自己看法的小家夥,唇角忍不住溢出一絲笑容。

看來小家夥在繪畫一事上確實有些天分,難怪當初在戲樓裏她一眼就能看出那裏掛的是沈懿的畫。

有人忍不住問:“秦老,這幅畫裏畫的究竟是日出還是日落?”

秦世忠笑著站了起來,“杳杳說的沒錯,這幅畫畫的其實是日出。”

蘇景耀面色瞬間漲的通紅,他剛才不但蠢的指責杳杳,還蠢到問秦世忠如果答對的人太多怎麽辦,他簡直是篤定的以為自己的答案一定是對的,可原來他們答的都是錯的!

這代表著他不但無知還自大。

他偷偷看向蘇昶,蘇昶靜靜的坐在桌邊,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沈,隱隱含著幾分打量。

他心裏忍不住感到發虛,小心翼翼的避開了蘇昶的目光,心底懊惱於自己剛才的沖動和得意忘形,更多的卻是怨恨杳杳害他出糗,壞了他的好事。

他越想越氣,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不甘心的咬緊了下唇。

蘇昶心中輕嘆了一聲,蘇景耀自以為偽裝的很好,其實在他這樣見慣各色人物的生意人眼裏,他瞞得了一時卻瞞不過一世。

一個人沒辦法每時每刻都在偽裝,蘇景耀雖然在他面前裝的穩重和善,但是時間長了,府裏總會傳出些風言風語。

前段時間蘇景耀院子裏的一名小廝,不過是打壞了他一方硯臺,就被他親手抽了一頓鞭子,後來那個小廝深夜發起高燒,管家不得不來找他,他才知道了此事。

他讓管家給小廝找了大夫,又給了些銀子,詢問後才得知,蘇景耀私下陰晴不定,經常打罵下人,還曾經把熱茶潑到丫鬟身上,是個錙銖必較的人。

他曾經派人打聽過,蘇景耀小時候讀書刻苦努力,卻因為身世經常被人嘲笑,他那時候可憐他,所以蘇景耀回府後,他一直盡量表現的對這個孫子很器重。

可蘇景耀自從回了蘇家,一顆心思就不再放在讀書上,整天跟著狐朋狗友吃喝玩樂,還找盡各種借口,把心思都用在了名利上,而不是繼續勤勤懇懇的讀書。

偏偏老太太和蘇明德都慣著他,蘇昶每次提出意見,他們都要鬧一場。

家風不正,必牽連子孫。

蘇昶逐漸意識到不能再這麽下去了,自從蘇明遷提出三房想要搬出去的事後,他就一直在思考,他作為這個家的掌舵人,究竟該怎麽讓這一大家子不至於走上一條歪路?

秦世忠道:“不同的心境在這幅畫裏會看到不同的東西,有人看是日出,有人看是落日,其實看成什麽都無妨,只跟本人看畫時的心情有關,但我心中所畫的的確是日出。”

眾人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心境不同,所見也不同。

杳杳心思單純,所見皆是最美好的,在她眼裏這幅畫當然是朝氣蓬勃的日出。

秦世忠走過去摸了摸杳杳的頭,笑容滿面問:“小丫頭,你是怎麽看出來這幅畫是倒著的?”

杳杳不知道該怎麽說,懵懵懂懂道:“一眼就看出來了啊。”

秦世忠換了一種問法,“那你剛才覺得這幅畫哪裏不對?”

杳杳想了半天,指了指上面的雲層和海浪,“流動性不對!”

秦世忠朗笑了兩聲,擊掌稱讚,“沒錯,就是流動性。”

他拿起那幅畫,面向眾人,解釋道:“想要畫出一幅好畫,一定要懂得觀察,你要畫雪,不能只畫雪,還要畫它飛揚的狀態,你要畫水,不能只畫水,還要畫它流動的樣子。”

“還要有自己鑒別的能力,不能別人告訴你這個東西應該從正面看,你就只從正面看,你要了解它方方面面的樣子,才可以無論這個東西怎麽變化都能畫出來。”

“想要畫好一張圖,既要有獨立的思考能力,也要有縝密的觀察能力,這都是我收徒想要考察的。”

蘇景耀面紅耳赤,氣惱的握緊了拳頭。

早知道剛才他就不急著開口了!

虞寶琳臉色也沒好多少,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好像有蘇杳杳在,她的所有氣運都不再好用了。

秦世忠低頭問杳杳,“小丫頭,你既然看出來這是日出而不是日落,那麽你覺得爺爺這幅畫裏究竟想要表達什麽?”

杳杳認真看了看,把自己最真實的感受簡單概括道:“煥然新生。”

秦世忠情不自禁笑了出來,將杳杳抱起來舉高,“知我者,五歲小兒也!”

杳杳:“……”倒也不用強調年齡!

眾人忍不住拍手,紛紛露出笑容來。

秦世忠看著杳杳,鄭重問道:“小丫頭,你靈性、悟性都很不錯,是個學畫的好苗子,可願拜我為師?”

眾人吃了一驚,沒想到秦世忠竟然真的要收這麽小一個孩子做徒弟。

他們忍不住露出羨慕的神色,他們費盡心思想要跟秦世忠學畫,沒想到最後被這樣一個女娃娃搶了先機。

不過他們剛才的確是看錯了,沒有發現那幅畫的玄妙之處,白白錯過了機會,怪不到杳杳身上,所以大家雖然遺憾,卻也心服口服。

杳杳疑惑地看著秦世忠,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

為什麽要拜師?是需要上的課不夠多嗎?還是玩的時間太充足了?

做小孩子最快樂的事當然是當一條沒有夢想的鹹魚!

菜菜,躺平!

眾人看杳杳都快把頭搖成波浪鼓了,好像拜師是一件很讓人驚恐的事一樣,不由一陣沈默。

這可是他們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她竟然拒絕!!

秦世忠完全沒料到小丫頭會是這個反應,不由楞住。

他這是被嫌棄了?

有的人一輩子不收徒弟,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想收的徒弟,竟然就碰壁了?

秦世忠沈默片刻,由衷問:“為什麽?”

杳杳露出苦惱的神色,一本正經道:“秦爺爺,做你徒弟很慘的,連塊糕點都不讓吃。”

秦世忠瞪著這個記仇的小丫頭,努力吸了口氣。

他反覆告訴自己,徒弟還小,先把徒弟騙進門再說,不對,怎麽能是騙呢?是哄才對,他才不是那種不靠譜的師父!

秦世忠清了清嗓子,沈聲道:“不給你吃是因為你還不是我徒弟,你如果是我徒弟了,我肯定允許你吃了。”

“真的?”

“當然。”

眾人聽秦世忠哄小孩拜師,都忍不住露出懷疑人生的神色。

他們是誰?他們在哪?為什麽堂堂秦老想收徒還得騙小孩?

蘇景耀深受打擊的坐到一旁,簡直不想再聽下去,他覺得這個臭老頭真是沒有眼力見,他錯把魚目當珍珠,早晚有後悔的一天!

等他功成名就,非得讓他們所有人都後悔!

虞寶琳也氣的火冒三丈,她的念靈可是王爺的女兒,秦世忠竟然看都不看念靈一眼,簡直是有眼不識泰山!

等他知道念靈的真實身份,肯定得後悔!

杳杳聽了半天,總算信了秦世忠的說辭,勉強點了點頭。

秦世忠連忙問:“現在願意拜師了嗎?”

杳杳仔細想了想,“想做杳杳的師父,可是很難的。”

秦世忠眼底帶著笑,耐性十足問:“難在哪裏?”

杳杳眼睛亮晶晶:“做杳杳的師父,要給杳杳買糖!”

眾人:“???”能拜秦老為師,她竟然還要提條件?

隔壁小孩羨慕哭了好麽!

秦世忠默了默:“……可以。”

反正他可以給糖,至於她娘讓不讓她吃,就不歸他管了。

杳杳露出猶豫的表情,又想了想,“杳杳的師父,不可以打手板!”

秦世忠笑了下,“不打。”

“也不能打腳掌!”

“哪裏都不打,打你我還嫌累呢。”

這麽白白嫩嫩的一個小娃娃,肌膚吹彈可破的,誰忍心打啊。

陰險的大人想……頂多就罰她一天不許吃飯吧。

杳杳還不知道陰險大人的打算,仔細想了一會兒,乖乖道:“杳杳想不到其他的了,以後想到了再告訴您。”

秦世忠眼睛亮了下,緊張問:“現在可以讓我做你師父了嗎?”

他說完這句話,忍不住有些懷疑人生。

他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收徒,更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收徒會收的這麽卑微。

……莫非這是他以前不肯收徒欠下的債?小徒弟就是他的報應?

杳杳露出一副沈思的表情,像個小大人一樣認真思考起來,看得大家忍不住發笑。

她想了片刻,擡頭看了看爺爺和外公,又看了看兩個哥哥,見他們都點頭,才遲疑著道:“勉強可以吧。”

……瞅瞅這不太情願的語氣。

秦世忠揉了下額角,雖然徒弟還沒入門,但他已經提前感到了一絲頭疼。

秦詩蘿在一旁忍不住憋笑,對杳杳道:“還不快叫師父?”

杳杳晃了晃腿,讓秦世忠把她放到地上,學著裴元卿和蘇景毓拜師時的樣子,正式對著秦世忠作了一揖。

秦世忠負手站在她面前,目光期待的看著她,眼底隱隱含著幾分緊張。

秦疏含笑站在一旁,讓人把茶端上來。

杳杳雙手捧著茶杯,仰頭看著秦世忠,一雙杏眼彎成了小月牙,甜甜地叫了一聲:“師父!”

秦世忠一顆心瞬間軟的一塌糊塗,覺得小徒弟真是可可愛愛。

大家聽著杳杳奶聲奶氣的聲音,也忍不住覺得有趣。

秦世忠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將杳杳扶了起來。

“好!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秦世忠唯一的弟子了!”

杳杳眉眼彎彎的笑了笑。

周圍傳來大家恭賀的聲音,大家雖然都有些羨慕,但也是真心實意的祝賀。

蘇家大房、二房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虞寶琳牽著虞念靈怒氣沖沖的走了,只有沈懿和蘇昶笑得合不攏嘴。

竇如華看了眼偷偷跑去外面玩泥巴的蘇景智,氣得牙癢癢,扯著他的耳朵把他帶走了。

秦世忠拿出一個錦盒,裏面裝著一支毛筆和一幅畫,遞給杳杳,“這是為師送你的拜師禮物。”

“茶葉呢?”杳杳不忘問。

那可是她靠自己給娘親贏回來的。

“……”秦世忠頭疼的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少不了你的,已經派人送去蘇府了。”

杳杳放下心,嬉笑著把錦盒接了過來,好奇的拿出裏面的毛筆看了看,這支毛筆特別大,她要五指並攏才握得住,筆毛不知道是什麽做的,摸起來很順滑。

秦世忠嘴角掀起一抹溫和的笑容,蹲下看著她,鄭重道:“杳杳,你不是說筆墨在不同的人手裏會有不同的作用嗎?我很好奇筆墨在你手裏會發揮出什麽作用,我現在把這支筆交給你,希望你以後可以給我一個答案。”

杳杳看著手裏的毛筆,糾結的皺起小眉頭。

既不能吃,又不能點石成金,能有什麽作用呢?

她小小的腦袋想不出來。

算了,長大後的事留給長大後去想!

杳杳小心翼翼的把毛筆放了回去,伸手去拿錦盒裏那幅畫,她期待的把畫卷一點點展開,看清裏面是什麽後,又飛快把畫卷了回去。

杳杳擡頭瞪向師父。

畫裏竟然是她上次生氣的樣子!師父把她畫得惟妙惟肖,畫裏的她罩著紅色披風,生氣的鼓著臉頰,像一只憤怒的小紅鳥。

可惡!她上次明明已經及時逃跑了。

秦世忠哈哈大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是師父教給你的第一課,作畫不能全靠眼睛看,還要靠腦子記。”

換句話說,就是你生氣的樣子師父早就記住了,你就算現在把這幅畫毀了,師傅也還能畫下來。

杳杳:“……”後悔,就很後悔。

拜師這事可以反悔嗎?

她是不是種下一個師父,以後就會收獲無數張她出糗的畫像?

好可惡!

秦世忠心情舒暢的朗笑了幾聲。

覺得收個小徒弟回來,日子果然都變得有趣多了。

小徒弟生氣的樣子,值得他畫上一千張!

秦世忠重新把杳杳抱了起來,指了指那幅海上日升圖,對她道:“我們師徒是因為這幅畫而結緣,不如你給這幅畫取個名字吧。”

杳杳疑惑的望過去。

秦世忠道:“師父雖然已經是日薄西山之齡,最近卻想通了一些事,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想像初升的朝陽一般發揮餘熱,說不定還能在書畫一道上有新的感悟,所以當時才畫了這幅畫,想把這種心情記錄下來。”

今天來參加賞畫宴的人裏,不只有想來拜師的,還有很多真心實感喜歡他的畫作的人,他們聽到他這樣說,忍不住激動的鼓起掌來,期待他在作畫一事上還能有更大的進展。

杳杳看了看墻上的畫,苦惱的低頭思襯了片刻,想在自己有限的知識裏翻找出一個合適的詞。

片刻後,她眼睛亮了亮,在秦世忠期待的目光中,朗聲開口:

“這幅畫就叫……老而彌堅!”

秦世忠臉上的笑容一頓,額頭跳了跳,“……換一個。”

裴元卿以手捂面,蘇景毓擡手揉眉心。

他們默契的想把耳朵捂上,總覺得接下來會聽到更多傷害他們耳朵的名字。

杳杳眼睛眨了眨,很快又想到一個,“老當益壯!”

“……”秦世忠:“!!!”

別問,問就是他自己求來的寶貝徒弟!

眾人聽著杳杳軟糯的小奶音,唇角繃緊,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來。

秦世忠努力堅強,指著那幅畫,試圖引導:“杳杳,你看這幅畫是不是很美?”

杳杳乖乖點頭。

秦世忠保持微笑,繼續循循善誘,“你不覺得它應該有一個同樣很美的名字嗎?”

杳杳苦惱:“什麽樣的名字才夠美呢?”

她覺得她起的名字已經很美了!

“不能那麽簡單,也不能那麽直接。”秦世忠指了指其餘的畫,聲音裏帶著幾分驕傲道:“你看,那幅畫叫《松鼠吃榛子》,那幅畫叫《錦鯉戲水圖》,還有左邊那幅,叫《秋水共長天一色》……”

眾人:“……”好像也沒比人家小姑娘起的好聽多少?

難道這就是有什麽樣的師父就有什麽樣的徒弟?

秦世忠一點自覺都沒有,還在驕傲的說著他另外幾幅畫的名字。

杳杳聽明白了,杳杳悟了!原來師父是覺得她起的名字字太少了!

她晃了晃小手,歡喜道:“師父,我想到了一個新名字。”

秦世忠嘴角浮起欣慰的微笑,“孺子可教也,快跟師父說說,是什麽新名字?”

杳杳揚起輕甜的笑臉,脆生生道:“六旬老漢人老心不老!!!”

秦世忠臉上欣慰的笑容戛然而止。

沈默,無盡的沈默。

杳杳像掌握住了訣竅一般,忽然文思如泉湧,名字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或者叫《老漢奮起追朝陽》《誰說老漢不如少年狂》《朝陽似火,老漢發狂》……唔……”

秦世忠一把捂住小徒弟的嘴,臉色黑如鍋底。

他用力深呼吸著,免得徒弟才剛進門就被他逐出師門!

有些六旬老漢雖然還活著,但他其實已經被氣死了!

……

眾人再也壓抑不住,抖著肩膀大笑出聲。

杳杳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大家為什麽這麽開心?是因為她名字取得太好了嗎?

杳杳被捂著嘴,只能拼命朝秦世忠眨眼睛。

師父!杳杳一次給你取了這麽多好名字,是不是很孝順!你是不是很感動!

秦世忠看著懷裏的奶團子,呵呵兩聲,笑的冷氣直冒。

杳杳:……?

怎麽忽然覺得有些涼颼颼的?

沈懿摸了摸胡須,雖然努力忍著,但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嘿!終於有人嘗到這種滋味了!

天知道他每次在小外孫女開口之前有多提心吊膽,幾乎次次都冷汗直冒,就怕小外孫女一不小心又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以後他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這種痛並快樂的感覺終於有人陪他分擔了。

半晌,秦世忠挺住了被小徒弟刺激的搖搖欲墜的身體,堅強的沒有倒下。

他心累的擺了擺手,把小徒弟放下,讓她趕緊自己玩去。

他覺得師徒情暫時就不用培養了。

現在讓他眼不見為凈已經是小徒弟對他這個師父最大的孝敬。

杳杳捧著毛筆,溜溜噠噠的走了。

她以後也是有筆的人了,也可怕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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