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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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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杳杳坐在門檻上, 苦大仇深的嘆了口氣。

她明明是出來玩的,怎麽就多了個師父呢?

以後要學的東西又多了。

這對小崽崽來說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啊!

大人不懂小崽崽的悲傷,還很為小崽崽高興。

蘇昶從旁邊路過,興致勃勃的告訴小崽崽, 他現在就回家去, 要擺宴給小崽崽慶祝拜師的事。

杳杳撐著下巴, 目送著他走遠, 又哀哀的嘆了一口氣。

沈路雲走過來,拽了拽她頭頂的小發揪,在她旁邊坐下。

“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你這小丫頭還愁上了。”

杳杳苦著臉哼哼唧唧。

秦爺爺願意收她為徒她當然感激, 可是突然把一條鹹魚送進大海,鹹魚會很累的!何況還是一條只喜歡吃吃喝喝的五歲小鹹魚!

杳杳捧著小臉,覺得前途渺茫、喜憂參半。

雪花簌簌落下。

沈路雲陪她望著眼前的雪景, 半天都沒有說話。

杳杳轉過頭無聲無息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頭深鎖, 好像遇到了難事一樣, 輕聲問:“你和嫣姐姐怎麽了?”

沈路雲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這小丫頭平時看起來不管不顧的, 其實誰有事你都能第一個發現。”

“你還沒有回答我。”

沈路雲神色落寞,“我想讓她做你表嫂。”

“……”杳杳一口氣沒上來,忍不住嗆咳起來,簡直無語凝噎。

大表哥,你能不能不要用這麽平靜的表情說出這麽嚇人的話啊?

沈路雲伸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 “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杳杳面無表情:“我應該感動嗎?”

沈路雲哭笑不得,“不感動也行, 幫幫大表哥就行。”

杳杳擡頭凝視著他,“大表哥, 你是認真的嗎?”

沈路雲手肘撐在膝蓋上,嘆息似的說:“連你都不信,她怎麽可能信。”

他自己也覺得稀奇,他本來以為自己這輩子會閑雲野鶴的過一生,向往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這樣的他竟然也會有想要成婚的一天,這種感覺既新奇又讓人忍不住樂在其中。

明明初見時他只是覺得有趣,忍不住想多看兩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種有趣漸漸變成了心動,為她的堅強、她的勇敢、她的脆弱而心動,每一次相見他對她都會有新的認知,一點一點目光就再也移不開了。

也許只是因為她太好了。

杳杳看他這副樣子,便知道不是作假,他是認真的,忍不住疑惑問:“你既然喜歡嫣姐姐,那你知道母親要帶嫣姐姐去相看的時候為什麽不阻止?”

如果大表哥早些表明心意,說不定嫣姐姐真的會答應,那樣也許就不會遇到李決明和柳成了!

沈路雲窘迫的摸了下鼻子,小小聲說:“我那個時候才剛剛隱隱察覺到自己的心意,一時間有些慌亂,下意識想要回避。”

杳杳見平時總是玩世不恭的大表哥露出這中窘迫中帶著絲害羞的表情,忍不住納罕的多看了他兩眼。

沈路雲也用眼睛覷覷她,看一眼,又看一眼,暗示意味十足。

杳杳明白了。

無能的大表哥終究是需要厲害的小表妹出手!

……

杳杳找到竇嫣的時候,竇嫣正站在八角亭裏看雪,白雪皚皚,將她臉色襯的更加蒼白,寒風吹亂她的一頭青絲,愈發顯得她身子纖細瘦弱。

“嫣姐姐!”杳杳紮進她懷裏,抱緊她的腰,擔心寒風一不小心就把她吹跑了。

竇嫣收回紛亂的思緒,笑了笑,將她抱起來,坐到了旁邊的美人靠上。

杳杳親昵的靠在她懷裏。

沈路雲踱著步子假裝路過,見狀忍不住朝杳杳投去了羨慕的目光。

“嫣姐姐,你不要氣餒,世上男子那樣多,總會遇到好人的。”

竇嫣的手指輕輕捋著她的發絲,柔聲道:“嫣姐姐不嫁人了好不好?就一直這樣陪著我們杳杳。”

杳杳眼睛亮了亮。

原來可以不嫁麽!

沈路雲一聽,忍不住急了起來,走得靠近了一些,偷偷豎起耳朵。

杳杳抱住竇嫣的胳膊,嗓音軟乎乎道:“太好了!那杳杳以後也不嫁人,永永遠遠跟嫣姐姐待在一塊,我們現在做小姐妹,老了做老姐妹,杳杳要一直陪著嫣姐姐。”

沈路雲眼角一跳,心中警鈴大作,沒忍住用力清了清嗓子。

蘇小杳,你清醒一點!

你是來做說客的,別反被說服了!

差點倒戈的杳杳:“???”對哦,她是來做什麽的來著?

竇嫣擡頭看到在附近徘徊的沈路雲,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沈路雲連忙移開目光,裝作若無其事的踱著步子走遠了,不敢再繼續偷聽,免得露餡。

杳杳微微清醒了一些,想起了大表哥交給自己的任務。

她糾結了一下,雖然嫣姐姐不嫁人可以一直陪著她很好,可是那個潘啟東一直對嫣姐姐虎視眈眈的,如果嫣姐姐不成婚,他會不會又出來找麻煩?這種人躲在暗處簡直防不勝防,還有老太太在暗中幫他,想想都覺得危險。

杳杳想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問:“嫣姐姐,你覺得大表哥這個人怎麽樣?”

竇嫣想起剛才探頭探腦的沈路雲,眼中流露出一絲了然,“他讓你來的?”

杳杳老老實實的點點頭。

不但沒有絲毫掙紮就承認了,還把沈路雲跟她說的話和盤托出。

小孩子怎麽能撒謊呢?為了讓小表妹永遠是個誠實的好孩子,只能犧牲大表哥了!

杳杳相信大表哥一定不會有意見的!

她可真是善解人意的小表妹!

竇嫣聽到沈路雲沒有阻止她去相看的原因,微微怔了會兒神。

沈路雲躲在月門後面遠遠看著她們,握緊手裏的折扇,焦急地踱了踱步子。

小表妹應該不會出賣他吧?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有些不靠譜。

……莫名心慌。

兩刻鐘後,杳杳從八角涼亭裏蹦蹦跳跳的走了出來。

沈路雲一直焦急的等在路口,見到她趕緊迎了過去,“怎麽樣?她怎麽說?”

杳杳雄赳赳氣昂昂,像只戰勝的小公雞,“小表妹出馬,肯定一個頂倆!”

沈路雲心底稍安,笑著揉了揉她的頭,“你怎麽勸的?”

杳杳往前走了幾步,搖頭晃腦道:“我就跟嫣姐姐說,我大表哥雖然整天不務正業,長得也一般,還喜歡大冬天拿著一柄扇子搖來搖去,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沈路雲搖折扇的動作猛的一頓,把折扇往身後藏了藏。

“……但是他有一群友愛的家人啊!例如他的小表妹我,就聰明伶俐,乖巧可人,人見人愛!”

沈路雲:“……”可以打孩子嗎?

“還有他的爺爺!我的外公!只要他犯錯了,外公就一定會把他追得滿街跑,然後爆錘一頓,都不用你親自動手的!簡直是省時又省力。”

沈路雲:“???”這是優點?

“我的大舅舅和大舅母雖然離得遠了些,但是他們每個月都會寫信回來訓斥大表哥,你如果覺得大表哥哪裏做錯了或者不好,就給他們寫信,讓大舅舅和大舅母來罵他,保準把他罵的狗血淋頭。”

沈路雲:“!!!”誰家的表妹這麽狠啊!

杳杳說的津津有味,“還有啊,我娘肯定是要向著嫣姐姐的,如果你敢欺負嫣姐姐,我娘要麽會親自動手,要麽會去找外公,最大的可能是你會迎來混合雙打……”

“……不用再說了!”沈路雲摸了摸自己抖了又抖的小心臟,扶著墻,虛弱無力道:“直接告訴我結果就行。”

杳杳嘻嘻一笑,“嫣姐姐聽完笑得特別開心,還一直揉我的小腦袋瓜,她一定是被我說服了!”

沈路雲:“……”你確定??

沈路雲蹭了下的下巴,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她怎麽說的?”

“她說有我這個小表妹是你的福氣!”

“……”

杳杳露出一個‘我可真厲害了’的表情,甩了甩頭發,“還以為會很難呢,沒想到這麽容易。”

沈路雲握著折扇,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欲哭無淚的轉身走了。

……這份福氣不要也罷!

*

夜裏,蘇昶將大家叫到一塊,讓膳房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大多數都是杳杳愛吃的,以此來慶祝杳杳拜了秦世忠為師。

杳杳懷疑爺爺就是找盡各種理由將他們聚在一起。

不過這也很正常,哪家的老人不希望子女們能相處和睦,時常承歡膝下呢。

蘇昶自然也不例外。

杳杳看著樂呵呵的小老頭,莫名有些同情,待目光觸及到他手上的金扳指、玉扳指,還有那個價值不菲的貔貅手把件後,她默默把目光收了回來。

作為丹陽城裏最有錢的小老頭,只不過是多了幾個讓他煩惱的子子孫孫而已,又算得了什麽呢!

蘇昶給杳杳夾了塊酥炸排骨,笑瞇瞇說:“杳杳今天辛苦了,多吃點。”

竇如華火氣憋了一天,看著笑容滿面的蘇昶,忍不住開口:“父親,現在三房這幾個孩子都有德高望重的先生來教,您可不能偏心,也得給智哥兒尋來一位好先生。”

蘇昶茫茫然擡頭,“跟我有什麽關系?杳杳能有這麽好的先生,是她自己被先生相中的,今天你們都在場,看到了拜師的過程,我從頭到尾有說過話嗎?至於毓哥兒和卿哥兒,他們是因為三媳婦的關系,也是因為他們自己的秉性,才得了親家公的青睞,我從未插過手,何來的偏心?”

竇如華明知道蘇昶說的是真的,依舊覺得心緒難平,三房這幾個孩子有哪裏好,憑什麽他們可以有這麽好的先生教!

大房也是同樣,一直悶悶不樂的。

老太太更是怒火中燒,她只要一想到她兩個孫子都沒有被秦世忠選中,蘇杳杳這個臭丫頭卻被選中了,她就氣得食難下咽。

他們可以接受自己過得不好,但絕不能接受三房過得比他們好!尤其是他們沒有的東西,三房卻得到了,這會讓他們如鯁在喉。

蘇昶看著眾人的臉色,收斂起笑容道:“我已經盡我所能給族學裏請來了最好的先生,是他們自己不上進,我有什麽辦法?”

老太太惡狠狠道:“都是那些先生教的不好!我孫子一個個都乖巧伶俐的,怎麽可能學不會?”

蘇昶放下筷子,聲音嚴肅,“我去族學裏問過,智哥兒至今連文章都不會寫,在他同窗當中水平是最差的一個,這也能怪我沒給他請個好先生?為什麽別人學得都比他好,怎麽偏偏就他學不會?”

蘇景智默默低下頭,不明白為什麽吃的正香就輪到他挨訓了……都怪他娘!

老太太憤憤不平,“那耀哥兒和祖哥兒呢?”

“耀哥兒和祖哥兒讀書是比智哥兒好些,可是以他們現在的水平,族學裏的先生教他們是綽綽有餘,換句話說,現在的先生已經是大材小用,如果不是我花重金挽留,人家早就離開了。”

他一直都很重視子孫後代讀書的事,所以請來的先生都是遠近聞名的,這樣他們還不滿足,非要好高騖遠,他也無可奈何。

竇如華氣惱地扭著手裏的帕子,她知道自家兒子不爭氣,可她就是不想吃虧,事事都不願意落於人後!尤其是三房!

“師者引路,但想要學有所成還是要靠自身。”蘇昶看向幾個孩子,諄諄叮囑道:“在考上秀才以前,你們現在的先生都足以教導你們,你們都給我安心讀書,不可對先生不敬。”

幾個孩子喏喏應是。

蘇景耀眼神不屑,他那個先生看他跟官家子弟混跡在一起就屢次訓斥於他,甚至還上門告狀,簡直就是個榆木腦袋,既不知道變通又嘮叨的很,他現在一聽他的課就覺得煩。

如果他能跟那些官家子弟一起上課就好,他不想再跟族學裏那些人一起浪費時間了。

他暗暗合計著,看來以後得更加討好那幾個官家子弟才行,只有得了他們的允許,他才能跟他們一塊讀書,才能見識到更廣闊的天地。

老太太不甘心問:“考上秀才以後呢?”

蘇昶看了看眾人,沈吟道:“這樣吧,今日我就在這裏立個規矩,誰能考中秀才,我就親自陪他到京城去找師父,花多少銀子我都願意。”

眾人這才滿意了。

蘇明德和錢玉嬌笑的最為燦爛,他們都覺得這府裏唯一能考中秀才的就是蘇景耀,今日有蘇昶這句話,他們就可以安心了。

以後這個便宜肯定是他們的!

蘇景毓忽然開口:“祖父,我三日後就要隨外公去參加童試了,出發的時辰較早,提前在這裏跟大家說一聲,到時候就不一一跟各位伯伯嬸嬸們告別了。”

蘇昶一聽頓時喜出望外,他早就知道沈懿已經同意讓蘇景毓去參加今年的童試,只是不知道他們出發的具體日子,如今考試臨近,他忍不住有些興奮。

其他人卻臉色一下子陰沈起來,驚愕的看向蘇景毓,連裝都裝不出笑臉來。

蘇景耀更是一下子擡起頭來,握緊了手裏的筷子。

他一直以為自己會是這個家裏唯一參加科舉的人,沒想到蘇景毓竟然突然冒了出來,他隱隱生出一股危機感。

蘇昶沒有註意到其他人的目光,他看著蘇景毓,滿臉欣慰問:“你外公親自陪你去?爺爺可不可以一同過去?”

“外公和大表哥會帶我過去,爺爺,你不用去陪我,外公說怕我會有壓力,不讓其他人去,一切從簡就行。”

蘇昶摸著胡子點點頭,這些事沈懿更有經驗,他盡管聽他的便是,“要去幾天?”

“外公怕我水土不服,讓我先去適應兩天,大約一共要在那裏逗留五天時間。”

蘇昶暗暗決定派幾個護衛偷偷跟在他們後面,不打擾他們,只暗中保護,反正蘇家不缺銀子,多雇幾個人而已。

竇如華看著對面的蘇景毓,一時之間有些沒反應過來,蘇景毓在她心裏還是那個大字不識一個的渾小子,他竟然都想要參加科舉了?

她沈默了片刻,難以置信問:“毓哥兒,你才十歲,這麽早就去參加童試?”

蘇景毓可只比她兒子大半歲!

蘇景毓擡頭看她,眉心擰緊,抿著唇沒有說話。

蘇昶接過話茬道:“十三歲都能娶親了,十歲也不小了。”

竇如華擡手捋了下耳邊的碎發,尷尬笑道:“我是覺得毓哥兒現在去參加科考有些太早了,畢竟毓哥兒年紀不大,我怕三弟和三弟妹太過急於求成,反而打壓了毓哥兒的信心,毓哥兒,你要是有什麽不滿就說出來,我們這些長輩會給你做主的。”

蘇景毓道:“是我自己決定參加的。”

竇如華楞了楞,幽幽道:“毓哥兒,我勸你還是三思而行,與其一再受挫,還不如一擊擊中,你這麽早就去參試,等發現自己處處不如人,只會打擊信心。”

沈昔月眉心輕蹙,不悅開口:“二嫂,你這是篤定毓哥兒考不過了?”

竇如華掩唇笑了起來,“誒呀,我當然希望毓哥兒能順利考上,可他有幾斤幾兩我們大家還不知道麽,他啟蒙還沒有智哥兒早呢。”

其他人聞言,微微松了一口氣。

對啊!參加科考是一回事,能不能考上又是另一回事。

蘇景毓掂量不清自己的水平,那便由著他考去,反正到時候丟臉的是他。

竇如華繼續笑道:“其實我們智哥兒也很有讀書的天分,是我不舍得讓他這麽早就趕赴考場,才沒有逼著他讀書,你們又何必讓孩子有這麽大的壓力,抱著這麽不切實際的期望呢,弟妹,你雖然不是毓哥兒的親娘,但也不能這麽狠心啊。”

沈昔月聽得氣不打一處來。

蘇明遷握住她的手,擡頭道:“二嫂,昔月這些年是怎麽對待毓哥兒的,大家都看在眼裏,你這般挑撥,就顯得有些居心不良了。”

竇如華柳眉一豎,“我可沒有挑撥,我說的是事實罷了,不信你們問錢氏,她養的孩子可是已經過了童試,這裏她最有經驗,你們問問她,毓哥兒現在參加童試合適嗎?”

錢玉嬌唇角微勾,眉宇間含著幾分傲氣開口:“童試是科考的第一步,看似簡單,其實像一道門檻一樣難跨過去,只有跨過這道門檻才算走上了科舉之路,我們耀哥兒讀書這般厲害,當年考上還費了好大的力氣,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隨便考上的。”

竇如華掩唇而笑,聲音飽含譏諷道:“說不定毓哥兒就瞎貓碰上死耗子,考上了呢。”

蘇景毓擡眸看向她,淡淡道:“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但是借姨母吉言,我必定努力赴考。”

竇如華見蘇景毓面上一片風輕雲淡,無論她挑撥還是譏諷都不為所動,不由一陣懊惱,覺得蘇景毓越來越不好掌控了,害得她白白惹了一肚子氣。

蘇景毓看向沈昔月,聲音恭敬道:“母親為我殫精竭慮,付出良多,不是親娘勝似親娘,我一定會努力讀書,爭取將來給母親爭個誥命回來。”

沈昔月濕了眼眶,將他攬進懷中。

竇如華止不住的翻了一個白眼,覺得蘇景毓簡直是在說天方夜譚,誥命是什麽東西?那可是滿丹陽城都找不著的東西,連知府夫人都不曾摸到,蘇景毓竟然敢癡心妄想,簡直是可笑。

老太太哼笑了一聲:“不自量力!真以為人人都能像我孫子一樣十二歲就考上童生?做夢!竟然還妄想爭個誥命回來,真真是狂妄小兒。”

蘇昶臉色鐵青,目光如刃的看過去,“誰是你孫子,誰又不是你孫子?你不想認毓哥兒這個孫子就別占著這個位置,別讓他叫你祖母!”

老太太面色一僵,揉了揉額角,在心裏暗罵一聲,臉上卻賠著笑道:“老爺,我不是那個意思,毓哥兒當然也是我孫子,我這不是為了毓哥兒好麽,怕他太好高騖遠。”

蘇昶冷道:“你別忘了,當初是你想方設法讓大家喚你一聲夫人的,明遷自幼懂事,為了顧全你的臉面才喚你一聲母親,毓哥兒更是從小就喚你為祖母,你為了這聲祖母也該有些長輩樣子。”

老太太一驚,心虛的看了他兩眼。

她當初不想讓蘇昶娶續弦,的確耍過不少手段。

她曾經親自去找過王家人,王家怕蘇明遷被欺負,也不想讓蘇昶娶續弦,思量許久,覺得與其讓蘇昶娶一房身份尊貴的繼室回來,倒不如由她這麽不上不下的占著位置,畢竟她出身低,又是從王家出去的,更好拿捏一些,絕對不敢在他們眼皮底下傷害蘇明遷。

最後雙方一拍即合,王家默許了由她來管家,讓蘇明遷給她面子,叫了她一聲母親,如此一來蘇昶就知道了王家的態度,也默認了府裏的下人喚他為夫人。

這些年蘇昶一直沒提起過這些事,她還以為他不知道,沒想到他原來都知道。

老太太心虛的笑了笑,“老爺說的對,我這個做祖母的該支持毓哥兒的想法才對,剛才我是一時情急,說話沒註意分寸,我以後會註意的。”

她暗暗反省自己,自從蘇明遷失蹤後,她就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急於揚眉吐氣,確實是有些得意忘形,哪怕蘇明遷回來了,她也習慣了,忘了改變態度。

現在蘇明遷馬上就要上任做官了,蘇昶又對她生出不滿,她得小心謹慎些才是。

蘇昶面沈如水,沈默著沒有說話。

蘇景耀觀察著他們的面色,笑著開口:“爺爺,您別生氣,我參加過童試,有些經驗,既然四弟想要參加,那便去試試,哪怕考不上也能積累經驗,總歸是好事,我那裏還有些書,我等會就把書給四弟送過去。”

蘇昶面色稍微緩了緩。

蘇景毓掀起眼皮,淡淡開口:“不用了,我三天後就要啟程了,現在看也來不及了。”

蘇景耀看向他,隔著桌子與他對視一眼,陰沈的笑了笑。

“既然四弟不要,那便算了。”他話鋒一轉,面露遺憾道:“其實我很羨慕四弟,有這麽多人照顧和關心著,不像我當年參加童試的時候,父親身份不便,沒辦法過去,母親懷有身孕,也不能陪同,只有我那舅舅趕著驢車順路把我送去了考場。”

孔宜忍不住冷嗤了一聲,蘇明德當然不敢去,那時候她父親官位還在,蘇明德根本不敢承認有這個兒子,更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現在眾人面前,蘇景耀不以為恥,竟然還好意思把這件事拿出來賣慘。

蘇昶輕嘆一聲,如果不是看在蘇景耀以前這麽可憐的份上,他也不會這麽包容他。

他一直覺得,孩子是無辜的,蘇景耀脾氣之所以這麽陰晴不定,說不定就是以前的身份和環境造成的,現在他已經認祖歸宗,以後應該會慢慢變得平和。

蘇明德立馬趁機道:“父親,您看耀哥兒多懂事,您不能一味偏寵三房,也該對耀哥兒好點,他才是您最爭氣的孫子,也是您虧欠最多的孫子,您該好好補償他。”

蘇昶聞言不悅地瞪了他一眼:“耀哥兒以前受的苦都是因為你這個父親!是你讓他有了一個不光彩的身世,是你不敢把他帶回家,我連他的存在都不知道,怎麽虧欠他了?你要是覺得他受了委屈,你就好好補償他,多留在家裏陪他,看著他讀書,少出去花天酒地,你馬上都快做外公了,該給孩子們做一個好的表率。”

蘇明德立馬不吭聲了。

孔宜憤恨地看了他一眼,蘇采婷前些日子往家裏送回消息,說她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蘇明德聽聞消息後,急著出去喝酒,竟然連半點表示都沒有,最後還是她以他們二人的名義送了些補品過去。

蘇景耀眼中閃過一抹幽暗,目光厭惡的掃過蘇明德。

蘇明德既花心又沒有擔當,還蠢的可惡,只會給他拖後腿。

杳杳中午吃多了,喝完小半碗魚片粥,又把蘇昶夾的那塊酥炸排骨吃了,就已經飽了,她放下筷子,看著面前這一桌鬧哄哄的一家人,簡直替爺爺頭疼。

不過也是爺爺自己選的,他當年讓老太太進門的時候就該料到會有這一天。

不是一條心,又如何能做一家人呢。

這樣看來,蘇家大房現在也走上了老路,以後註定要鬧哄哄的過下去。

……

回去後,沈昔月直接進了竇嫣的屋子。

杳杳也跟了進去,一個人坐到火籠旁,拿著竇嫣給她做的毽子玩。

在錦瀾苑裏,大家的房間裏都隨處可見她的東西,大到鬥篷、蹴鞠,小到毽子、手帕,就連蘇明遷的書房裏也不例外,哪裏都有杳杳的痕跡,杳杳在哪裏都能找到玩的。

沈昔月和竇嫣坐在軟榻上,溫暖的燭火映襯著兩人的面龐。

沈昔月看著竇嫣,心疼道:“你最近瘦了許多,我已經讓膳房給你夜裏多加個養生湯,你記得要喝,身子最重要,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無論如何都不能傷了身子。”

竇嫣感激的笑了笑,低聲應下。

沈昔月彎唇,揶揄道:“我這麽晚過來,是為了什麽,想必你也猜到了,阿雲那個臭小子來找我的時候,我也驚到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對你有了這樣的心思,我這個做姑母的竟然一點都沒看出來。”

竇嫣放下手裏的茶杯,臉頰窘迫的紅了起來。

沈昔月唇邊彎起一抹笑意。

“我問阿雲為什麽不讓媒人上門來說,而是讓我來勸你,他說想先征求你的意見,不想讓你難做,一定要得到你的同意後,才能讓媒人上門。”

“阿雲這孩子從小就特別有主見,認準的事一頭紮進去,不會管別人的意見,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細心,可見他對你是真心實意的。”

竇嫣眼中浮起一抹羞澀,微微低著頭,紅著臉不說話。

沈昔月唇畔笑意溫柔,“阿雲主動求到我這來,讓我來給他做說客,還跟我保證以後一定對你好,這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這麽鄭重的來求我,我這個做姑母的只好來幫他說說情。”

“阿雲這孩子雖然性子散漫,卻品性端正,他如果能把你娶回去,絕對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你嫁給他不能說一定就能享大福,但有他在一日,就肯定會護著你一日,不會讓你受委屈。”

“嫣姐兒,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感覺他怎麽樣?”

竇嫣望著晃動的燭火,手指緊張地抓緊了手裏的絹帕,半晌,依然是那句:“沈公子很好,是我不夠好。”

沈昔月握住她的手,低聲勸慰:“嫣姐兒,你不要想那麽多,是他選擇了你,至於合不合適,要承擔什麽樣的結果,這些都是他自己該考量的,你只需要考慮你喜不喜歡他,要不要選擇他。”

竇嫣眼中浮起一絲茫然,她的婚事總是一波三折,她是真的怕了。

現在滿城都是風言風語,她如果嫁給沈路雲,又免不了要受人非議。

她怕自己會連累沈路雲,怕自己會連累沈家的名聲,也怕婚事再出現波折。

沈昔月對她有大恩,她怕自己真的命不好,會害了沈家。

所以有些事,她想都不敢想。

沈昔月拍了拍她的手,柔聲道:“你好好考慮,不用急著答覆他,婚姻大事要好好想清楚。”

然後站起來道:“夜色深了,早些安寢吧。”

沈昔月走去火籠旁,見杳杳已經趴在軟墊上睡著了,半邊臉壓出了紅印。

她不由莞爾,輕手輕腳的把杳杳抱了起來。

竇嫣給杳杳罩上鬥篷,將她們送到門邊。

夜裏風大,沈昔月讓她趕緊回去,自己抱著杳杳,幾步路就回了屋裏。

屋子裏燃著燭光,蘇明遷已經給她們鋪好了床鋪,放好了湯婆子,正坐在桌前飲茶。

這段日子他一直厚著臉皮住在正屋的羅漢榻上,無論沈昔月明示、暗示,他都找盡各種理由留下,沈昔月拿他沒有辦法,只能任由他住了下來,時間久了也漸漸習慣了。

這樣寒冷的冬天有人給她們鋪床,還記得往被褥裏放個湯婆子,也算還有些用處。

蘇明遷把杳杳接了過去,小心翼翼的放到小床上,他俯身看著杳杳肉嘟嘟的小臉頰,沒忍住想伸手戳一下,被沈昔月一巴掌拍開了。

沈昔月嗔了他一眼,擡手給杳杳脫掉鞋襪,蓋上被子,不讓他擾了杳杳好眠。

蘇明遷被她這一眼瞪得通體舒暢,忍不住傻樂起來。

沈昔月看了他一眼,不懂他為什麽被打了還這麽開心,費解的搖搖頭,拿著寢衣去了次間沐浴。

蘇明遷坐回羅漢榻上,看著對面的雕花床,忽然意識到今晚杳杳睡得早,不會再有人把屏風推過來。

莫名生出幾絲緊張。

沈昔月沐浴後,穿著寢衣回了屋裏,烏發上滴著水,水珠順著細白的脖頸蜿蜒而下,她拿出塊巾帕,坐到床邊擦拭頭發,臻首微垂,發梢的水珠滴落在她的寢衣上,洇濕了前襟,水珠順著領口滾落,滑進寢衣裏面,一滴一滴,每一滴都仿佛滴在蘇明遷的心尖上。

蘇明遷心跳加快,臉色漲紅,忽然翻身躺到榻上,將被子牢牢蓋過頭頂。

沈昔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以為他困了,便起身吹熄蠟燭,借著月光繼續慢悠悠的擦頭發。

蘇明遷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些聲音在夜色裏無限放大,既引人遐想,又暧昧不明。

直到沈昔月停下擦頭發的動作,蓋被睡覺,蘇明遷才小心翼翼的掀開被子,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睜著眼睛,呆呆的看著屋頂,努力把那一滴滴貼著肌膚的晶瑩水珠從腦海裏揮出去。

……

蘇景毓去參加童試前,沈昔月帶著杳杳去寺廟給他求了一道平安符。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到。

臨行前,大家一起去城門口送蘇景毓。

他們此行不遠,就在隔壁鎮考試,但這是蘇景毓第一次出遠門,大家都有些緊張。

竇嫣給蘇景毓繡了一個‘馬到成功’的荷包,沈昔月把平安符掛到蘇景毓的脖子上,裴元卿送的是一支毛筆。

蘇明遷不知道該送什麽,就答應蘇景毓,如果他能考上,就給他和裴元卿一人買一匹小馬駒,至於杳杳為什麽沒有,因為她實在是太小了,等她長大小馬駒已經變成了老馬駒,不能馱人了。

杳杳完全沒有意見,因為哥哥們有的就等於她是有的,她自己雖然沒有小馬駒,但她可以去餵哥哥們的小馬駒,還能一次餵兩匹!

她很期待,所以千叮嚀萬囑咐,讓蘇景毓為了小馬駒一定要努力考中,她和裴元卿的幸福就全壓在他身上了。

蘇景毓:“……”

裴元卿:“???”

沈路雲將馬車趕過來,到時辰該啟程了。

杳杳想給哥哥打氣,可是能說的吉祥話大家已經都說了,她想不到更好的了,於是把頭探了過去,晃了晃自己的小腦袋。

蘇景毓眼底浮起笑意,伸手摸了摸。

大家含笑看著他們,異口同聲說:“摸摸杳杳頭,萬事不用愁!”

蘇景毓望著眼前這些真心實意希望他好的親人們,眼中微微濕潤,下定決心告訴自己。

這一次,他絕對不能像夢中那樣行差踏錯,一定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成為大家的依靠。

他後退一步,朝著大家鄭重的拱了拱手,然後轉身向著馬車走去。

蘇明遷和沈昔月這才發現兒子原來已經長的這麽高,身姿挺拔,像一棵新生的竹子一般,既朝氣蓬勃,又堅韌沈穩,漸漸已經能撐起自己的那片天。

沈懿站在馬車旁,看著蘇景毓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沈聲道:“景毓,科舉這條路,一路過關斬將,龍爭虎鬥,只有堅持不懈才能扶搖直上青天,你可有信心?”

蘇景毓躬身作揖,“雖無信心,卻堅信凡事勤為先,早晚有鐵杵磨成針的一天。”

“好小子!”沈懿朗聲笑著把他帶上了馬車。

沈路雲坐在前面朝大家揮了揮手,目光掠過竇嫣,笑了笑,揮動馬鞭。

朝陽升起,馬車踏踏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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