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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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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裴元卿和蘇景毓匆匆忙忙跑了過來。

蘇景毓看到摔在地上的潘啟東, 一眼認出他是誰,用力收緊了拳頭。

在夢裏就是這個潘啟東帶著他流連賭坊,整日吃喝玩樂,如果不是他堅持不肯去青樓, 潘啟東還要帶他去喝花酒呢, 要知道夢裏的他只有十四歲!

現在想想, 一定是老太太指使潘啟東這麽做的, 他們就是要一步步把他帶成紈絝。

當真是可惡至極!

潘錦芯跑過去扶起潘啟東,指著杳杳幾人,對著周圍的眾人哭訴道:“他們欺負人!我哥哥不過是不小心絆了一下, 他們就一群人欺負我哥哥!”

“沒錯!”潘啟東吐了幾口血沫子, 晃晃悠悠的站起來,氣得臉龐通紅,“我不過是無心之失!”

沈路雲擋在竇嫣和杳杳前面, 好整以暇的看著他,“你剛才都快撲到這位姑娘身上了, 我不過是拽了你一把, 怎麽就欺負你了?”

潘啟東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脖子, 大聲吼:“有你那麽拽人的嗎?這是脖子!我剛才差點都要窒息了!我要是一口氣上不來,你把命賠給我麽!”

沈路雲輕輕挑眉,“這姑娘懷裏可抱著孩子呢,她們如果摔傷了怎麽辦?你這樣一個大男人不過是勒了一下,至於嗎?”

“孩子?她用腳踹我臉的時候力氣可一點都不小!”

潘啟東一聲怒吼, 正想讓周圍的人給他評評理,轉頭一看, 杳杳窩在竇嫣懷裏,乖順又無辜的看著他, 看起來十分人畜無害。

周圍的人見此場景,忍不住打抱不平起來。

“你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麽,她能有多大力氣?”

“你這麽大一個塊頭都快砸到人家身上了,人家孩子擋一下都不行?”

“這小孩看起來跟白面團似的,力氣也就夠給你抓個癢。”

杳杳眼睛亮晶晶的點頭。

姨姨伯伯們說的都對!杳杳可是頂頂柔弱的崽!

潘啟東有苦說不出,怒瞪著杳杳,氣得牙癢癢。

剛才就是這個小東西夾在他和竇嫣中間,不然他的好事早就成了!

竇嫣把杳杳抱緊了一些,用手遮住她的臉。

大家註意到竇嫣,見她面色發白,身子還在微微發抖,憐惜之情油然而生。

“把人家姑娘嚇壞了,現在還在發抖呢,真是造孽啊!”

“你如果摔到人家姑娘身上,人家姑娘的名聲可就全毀了,以後還怎麽嫁人?幸好這孩子機靈,還有這位公子見義勇為,你該向他們道謝才對!”

“你差點毀了人家姑娘的一輩子!你這孽障不但不感覺愧疚,竟然還有臉倒打一耙!”

潘啟東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什麽叫我毀了她一輩子?大不了我就把她娶回家,還能成就一段好姻緣呢!那是她的福氣!”

蘇景毓面色一沈,狠狠抓住衣擺,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主意!

竟然想要這麽不堪的手段,把表姐娶回家!

眾人望向潘啟東的目光漸漸變了。

有人忍不住質疑:“你不會是故意往人家姑娘身上摔,想逼人家姑娘嫁給你吧?”

潘啟東心裏一虛,眼神游移起來,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胡說什麽呢?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剛才不過是偶然碰見了,不小心絆倒了而已。”

蘇景毓陰翳的瞪著他,冷聲開口:“潘啟東,你是我家老太太的侄孫子,按理該叫我家老太太一聲姑奶奶,你能不知道我們是誰?”

潘啟東一楞,他之前一直住在榆鎮,這幾日才來丹陽城,只在這小子還沒滿一歲的時候見過他,這小子應該根本記不住他才對,他是怎麽知道他身份的?

竇嫣聽到潘啟東的身份,頓時明白過來,惱怒的咬緊下唇。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指責起來。

“你這小子不安好心啊!”

“原來你早就知道這姑娘是誰,分明是有備而來,剛才還不承認,簡直是不打自招。”

“真是作孽!幸好這位公子出手相救!”

潘啟東一見情況不妙,趕緊帶著潘錦芯想要開溜,還不忘喊道:“你們少冤枉我!我根本不認識他們,不信你們自己問,我從來就沒見過他們,哪裏知道他們是誰?”

裴元卿大跨步擋在他前面,眸中滿是陰寒的冰冷。

其他人反應過來,紛紛將潘啟東和潘錦芯圍住。

潘錦芯脾氣本就不好,被一群人圍著罵,一下子火冒三丈,用力推了裴元卿一把,“你是誰!快點讓開!”

潘啟東看了裴元卿兩眼,想起姑奶奶曾經跟父親抱怨過蘇昶撿了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回家,眼中頓時流露出一抹惡意。

“你是那個小丫頭的未婚夫吧?大家快來看!別人家是養童養媳,蘇家是養了個童養夫!”

杳杳讓竇嫣把她放下來,跑到裴元卿面前,張開手臂擋在前面,瞪著潘啟東。

“關你什麽事?你剛剛不是還不承認認識我們麽,你現在怎麽對我們家的事這麽清楚了?”

眾人反應過來,頓時義憤填膺,這個混小子剛才分明就是在撒謊!他根本就清楚的知道這幾個孩子的身份!

潘啟東看到杳杳就覺得臉上一陣泛疼,嘴裏還有一股血腥味兒,氣急敗壞道:“你們快看!這小丫頭這麽小就知道護著自己未婚夫,可是再護著又有什麽用,她未婚夫還不就是一個吃軟飯的!”

裴元卿擡眸看了他一眼,眼中無波無瀾,卻莫名讓潘啟東周身發寒,聲音滯了一下。

杳杳氣得跳腳,“元卿哥哥才不是吃軟飯的!他以後一定超厲害!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潘啟東嗤笑,趾高氣揚的擡著下巴。

“軟飯不好吃嗎?”一道清冷中微微帶著稚氣的聲音傳來。

杳杳踮起腳尖望過去,眼睛裏霎時放出光芒,是秦姐姐!

秦詩蘿帶著家仆,撥開人群走過來,冷冷看向潘啟東。

“沒人喜歡吃夾生的飯,軟飯多好吃,你不吃軟飯,是你不想嗎?是因為你長的醜,沒有人給你軟飯吃!”

杳杳:“……”秦姐姐是怎麽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殺傷力最強的話?

潘啟東臉一下子氣成了豬肝色。

秦詩蘿看向杳杳,指了下潘啟東,“這樣的人給你做未婚夫,你要麽?”

“當然不要!我祖父的眼光才沒有那麽差呢!”杳杳大聲喊道。

蘇景毓哼了一聲:“這種人連給我妹妹和表姐提鞋都不配!”

“說的好!”沈路雲不嫌事大的鼓了鼓掌,餘光看向竇嫣。

竇嫣一直默不作聲地守在杳杳旁邊,時刻警惕著潘啟東和潘錦芯,渾身透著一股柔弱卻堅韌的氣質。

潘啟東怒目圓瞪,指著秦詩蘿,“你是什麽人!敢來多管閑事!”

秦詩蘿嘴角輕撇,“真夠蠢的,我帶著這麽多家丁過來,竟然還沒猜出我是誰,我還能是什麽人?當然是這個家的主人。”

潘啟東楞了一下。

潘錦芯撲過來,用力去推秦詩蘿,“管你是誰!你才蠢!你最蠢!”

秦詩蘿淡漠的掃了他們一眼,吩咐道:“把他們給我扔出去,秦家不歡迎這樣的客人,也從來沒有邀請過這樣的客人,查清楚是誰帶他們進來的,然後通知蘇老爺,給蘇家一個交代。”

杳杳眼睛閃亮亮地看著秦詩蘿。

這樣一來,老太太的如意算盤豈不是全都暴露了?

潘啟東一下子慌亂起來,用力掙紮了幾下想要逃跑,一時之間家丁竟然沒控制住他。

秦詩蘿瞳孔一縮,一腳踹過去。

她看起來瘦弱,這一腳卻又快又狠。

潘啟東身體不受控制的朝前撲去,家丁按住他的肩膀,堵住嘴帶走了,潘錦芯也被控制住,罵罵咧咧的跟著走了。

杳杳驚的合不攏嘴。

原來秦姐姐才是大殺器,大殺器一出,片甲不留!

蘇景耀遠遠看到潘啟東狼狽的模樣,眸中閃過一抹晦色,趕緊裝作事不關己的離開了。

杳杳踮著腳尖目送潘啟東被趕出府,轉頭看向裴元卿,輕輕牽住他的衣角,“哥哥,你不要不開心,杳杳會保護你的。”

裴元卿心中正感動,就聽杳杳又軟乎乎說:“以後硬飯都給你吃,你可以把軟飯都給我吃。”

裴元卿額角跳了跳,“……你不想吃就直說。”

沈昔月為了讓杳杳飲食勻衡,中午一般會給她吃幾口糙米飯,就是杳杳口中的‘硬飯’,她平時就不愛吃。

杳杳遺憾握拳。

可惡,看來還是難以逃脫吃‘硬飯’的命運。

竇嫣走到沈路雲面前,鄭重的福了福:“沈公子,剛才多謝你。”

沈路雲轉著折扇問:“如果剛才那個人真摔到你身上,壞了你的名聲,你會嫁給他嗎?”

“不會。”竇嫣聲音篤定,擡眼道:“我寧願出家做尼姑。”

她不願再被任何人擺布她的命運。

沈路雲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微微頷首,慢悠悠的走了。

竇嫣擡頭望去,陽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片明亮。

秦詩蘿安撫好眾人,讓圍觀的人群散了,她年紀不大,處理起事情來跟她母親一樣幹練,透著一股颯爽的氣質。

杳杳興奮的跑到她面前,“秦姐姐,我上次看到你啦!”

秦詩蘿看著面前的小豆丁,露出淺笑,“嗯,我也看到你了。”

“你蕩秋千好厲害!”杳杳忍不住感嘆。秦詩蘿臉頰微紅,“我娘平時不讓我那麽玩的,你千萬別說出去。”

杳杳小雞啄米一樣點了點頭。

“我之後又去了那裏幾次,怎麽都沒有再看到你?”

“元卿哥哥給我在自己的院子裏造了個秋千,現在我都在那裏玩,下次我邀請你去我家,我們一起蕩秋千。”

“好啊。”

……

剛才爭執的時候,裴元卿衣裳上沾了些灰塵,他就回隔壁換身衣裳。

等他回來,發現杳杳跟秦詩蘿已經聊得熱火朝天,儼然一副相見恨晚的好姐妹模樣,明明差了三歲,卻聊得十分投機。

裴元卿驚奇地發現,剛才還透著幾分霸氣的秦詩蘿,在面對杳杳時完全變成了正常孩童的樣子,唇邊一直掛著笑,眉宇間透著幾分愉悅。

裴元卿無奈搖頭,在這一點上,杳杳簡直天賦異稟。

他見她們投緣,就沒有過去打擾她們,跟蘇景毓一起離開,回去找沈懿了。

秦詩蘿帶著杳杳在秦府裏逛了逛,給杳杳介紹各處地方的特點,秦疏是位秀外慧中又有幾分才氣的才女,將府裏布置的錯落有序,奇花異草,美不勝收,能看出她花費了不少心思。

“自從父親過世後,母親一直哀痛難忍,外公就帶我們搬回這裏,想讓母親換換心情,母親回來後情緒果然好了很多,稍微緩解一些哀思,才有精神打理府裏。”

杳杳輕輕牽住她的手,擔憂的望著她。

秦詩蘿笑了笑,“我沒事,父親臨終前叮囑過我,讓我好好長大,好好孝順母親和祖父,我一定會努力做到的。”

因為她父親是贅婿,所以她從小便稱呼外公為祖父。

杳杳鼓勵道:“你一定可以!”

秦詩蘿笑了笑,低聲道:“只是我自小在邊關長大,無拘無束慣了,性子野了些,回到丹陽城有些不適應。”

“秦姐姐,我剛才看你身手很不錯,一腳就把壞蛋踢倒了!”

“我自小跟父親學了些拳腳功夫,其實都是花拳繡腿,我父親才厲害呢,一拳就能打到兩個壯漢!”秦詩蘿郁悶的鼓了下臉頰,“我娘不讓我舞刀弄槍的,說不像個小姑娘。”

“杳杳覺得不是那樣!秦姐姐,你看這園子裏的花,各種花都有各自的美,不是大家都長一樣才算美。”

秦詩蘿擡頭望去,正值草長鶯飛的時節,花園裏一片花團錦簇,讓人見之忘憂,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她還沒開口,杳杳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哼。

兩人扭頭望去,原來她們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花園後的池塘邊,有一位老人家正坐在水邊釣魚,那聲輕哼就是他發出來的。

秦詩蘿壓低聲音道:“那是我祖父,脾氣稍微有些古怪,你別介意,其實他心腸很好的。”

杳杳乖乖點頭。

秦世忠留著長髯,白須飄飄,穿著一身藏藍色道袍,坐在石頭上,手持一根釣魚竿,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感覺。

秦詩蘿帶著杳杳走過去,“祖父,母親正到處尋您呢,外面來了許多賓客,您怎麽還躲在這裏釣魚?”

“他們又不是我請來的,我才懶得應酬。”秦世忠提了提魚竿,“聽他們浪費唇舌互相恭維,還不如我多釣兩條魚有趣。”

“母親說過,我們初來乍到要多認識些人,以後好互相有個照應。”

秦世忠不以為然的哼了哼。

秦詩蘿神色無奈,她有的時候覺得祖父就像老小孩一樣。

杳杳蹲到水邊,盯著魚鉤看,清澈的水面上倒映著她小小的倒影。

秦世忠目光落在她身上。

秦詩蘿介紹道:“外公,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姓蘇名杳杳,你可以叫她杳杳。”

她從剛才開始就隱隱約約覺得肚子有些疼,按了按小腹,沒有再說話。

杳杳擡頭乖乖喊了聲:“秦爺爺。”

秦世忠輕輕嗯了一聲:“剛才你說園子裏的花各有各的美,你跟爺爺說說,它們都哪裏美?”

“每一朵都很美呀!”杳杳想了想前幾天從外公那裏學到的一個成語,“……姹紫嫣紅!”

秦世忠望了眼園子裏五顏六色的花,深色莫測道:“這些花看起來漂亮,卻沒有多大用處,留著有什麽用?”

“誰說沒用?它們用處很多的。”杳杳掰著小手指數,“桂花可以做桂花釀,玫瑰可以做玫瑰花餅,菊花可以泡茶,百合可以煮粥,杳杳外公前段時間咳嗽,喝的湯藥裏有金銀花,說明有的花還可以入藥!”

秦世忠神色微黯,“原來連花都有這麽多作用……”

“是啊。”杳杳蹲累了,坐到了旁邊的小石頭上。

秦世忠沈默片刻,自嘲的笑了一下,“看來這世上只有書畫是最無用的東西……”

秦詩蘿站在一旁眉心一緊,擔憂地看向秦世忠,肚子卻抽疼起來,面色微白。

杳杳想了想,糯糯說:“秦爺爺,你說的不對。”

秦詩蘿肚子疼的愈發厲害了,匆忙站起身,對秦世忠道:“祖父,您幫我照看一下杳杳,我過會兒就回來。”

她說完不等秦世忠回答就捂著肚子匆匆忙忙的離去了。

秦世忠握著魚竿,垂眼望去。

杳杳很乖的仰頭看著他,五官精致小巧,睫毛卷翹,對上他的目光就抿唇朝他笑了起來。

“你覺得爺爺哪裏說的不對?書畫既不能吃又不能用,頂多放到火裏當柴火,可不是最無用的東西麽。”

“它代表著這個時期人們對美麗的審美追求啊!”杳杳歪著腦袋想了想,“嫣姐姐說過,前朝流行花籠裙,近期卻流行石榴裙,杳杳覺得書畫一道也是同樣,杳杳雖然不懂,但以前大家追求的畫風和現在追求的畫風一定是不一樣的,如果沒有畫作流傳下來,大家怎麽會知道差別呢?”

“況且,如果不是有畫作傳承下來,現在的人怎麽會知道前朝流行花籠裙?這就是書畫的作用,可以記載傳世。”

秦世忠看了一眼,杳杳身上果然穿著小小的石榴裙,色如石榴,裙擺如花,穿在她身上可愛中帶著幾分嬌俏。

他輕撇了下嘴,“還不是華而不實的東西,遠不如一根魚竿用處多。”

“可是魚竿也要看在誰手裏呀……”杳杳看了眼半天都沒釣上魚的魚竿,“書畫也是一樣,筆墨在不同人的手裏,會發揮出不同的作用。”

秦世忠眼皮一跳:“???”小丫頭是在說他釣魚技術差?

秦世忠人生中有兩大愛好,其一是作畫,其二就是釣魚。

他看著眼前一臉無辜的的小崽崽,輕輕磨了磨牙,把釣魚竿往她手裏一塞。

“你來釣,你看看這魚竿在你手裏跟在我手裏有什麽不同。”秦世忠站起來讓開位置,“你自己釣就知道了,這塊地方根本就沒魚!”

杳杳哼哼兩聲,她脾氣好,才不跟吹胡子瞪眼睛的老爺爺計較。

她乖乖接過魚竿,坐在小石頭上釣了起來。

片刻後,杳杳抓了抓後腦勺,“秦爺爺,魚鉤一直晃來晃去的,是有魚上鉤了嗎?”

秦世忠看著晃動的魚鰾,沈默半晌,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不是。”

秦詩蘿回來時,莫名覺得祖父滄桑了很多,連脊背都微微佝僂了,仿佛很心累的樣子。

她奇怪地看了祖父兩眼,才擡腳走過去。

杳杳兩手並用的抓著魚竿,看到她眼睛一亮:“秦姐姐!你快來看看,這個水裏一直有東西拽著魚竿,杳杳都快抓不住魚竿了。”

秦詩蘿探頭望去,露出笑意,“這是有魚上鉤了。”

她幫杳杳把魚竿擡起來,果然一條又肥又大的草魚在魚竿上晃來晃去,大力地擺著尾巴。

杳杳看向秦世忠,疑惑地歪了歪頭,“秦爺爺剛才不是說沒有魚嗎?”

秦詩蘿:“???”

她默了兩息,用控訴的眼神看向秦世忠。

剛欺騙過小崽崽的秦世忠沒有絲毫愧疚感,他低頭看了看活蹦亂跳的草魚,擡手揉了下眼睛,“誒呀,我老眼昏花了,剛才沒看清。”

秦詩蘿:“……”莫名覺得有點丟臉是怎麽回事?

杳杳不疑有他的走過去,拍了拍秦世忠的手背,“秦爺爺,我想到書畫還有什麽用途了!”

秦世忠老神在在地揣著手,“說來聽聽。”

“還可以用來紀念!我父親失蹤期間,娘親在我和哥哥們過生辰的時候,每年都會請畫師來給我和哥哥們畫畫像,父親回來後就能看到我們每一歲不同的變化,以後杳杳長大了也可以把這些畫像拿出來看一看,像秦爺爺剛才老眼昏花的樣子,就很值得找畫師畫下來,留作紀念!”

秦世忠本來聽得津津有味,聽到最後一句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擡眼瞅了瞅杳杳。

杳杳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秦世忠默默自省,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不谙世事的小崽崽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杳杳又懵懵懂懂道:“書畫一定還有很多其他的用途,只是杳杳太小了,所以不知道,秦爺爺你都這麽大年紀了,你怎麽也知道呢!”

秦世忠:“……”不谙世事的小崽崽肯定沒有壞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扭頭看了眼秦詩蘿,“你娘不是找我麽,我過去看看。”

杳杳還不知道這世上有個詞叫‘轉移話題’,所以默默看著秦世忠背著手開溜了。

秦詩蘿無奈一笑,讓丫鬟把草魚送去廚房,牽著杳杳跟在秦世忠後面慢慢走。

“你別跟我祖父計較,我祖父生平最喜歡作畫,偏偏心裏又痛恨作畫,這些年來他每次忍不住作畫後都痛苦不已,如果不是我娘一直找機會把他的畫作留下來,他早就把自己的畫作都毀了。”

“為什麽會這樣?”

秦詩蘿揉了揉她的頭,緩緩道:“你別看我家現在好像不缺錢一樣,其實以前日子遠不如現在。”

“祖父年輕的時候沈迷於作畫,既不考曲功名,也不出去找活做,畫起畫來能幾天幾夜不睡覺,他那個時候沒有名氣,畫作根本不值錢,沒有人買。”

“祖父家裏以前是賣酒的,曾祖父和曾祖母還活著的時候家中尚算富裕,他們過世後家中錢財便一點點用盡了,畢竟筆墨最費錢,祖母不得以,只能重新支撐起了酒鋪,賣酒來養家。”

“有一日,祖母收攤時下起了暴雨,她淋了一身雨,心中本來就積攢著怒火,回家後見外公還沈迷於作畫,連外面下雨了都不知道,家裏桌子上、地上全是他的畫作,祖母一下子怒火中燒,大聲斥責祖父那些畫都是無用之物,怒罵他整天都在做一些無用的事,虛耗光陰。”

杳杳望著走在前面的秦世忠,小聲問:“秦爺爺就是因為這件事才覺得畫作無用嗎?”

“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秦詩蘿嘆息了一聲,她跟杳杳極為投緣才會跟杳杳說起這件事,以前從未向人傾訴過,此時說起來心裏也是五味陳雜。

“祖母跟祖父大吵一架後,祖父受朋友相邀去拜訪名師大家,一去就是兩日,可就在這兩日裏,家裏卻出了事。”

“書房裏的油燈不知道為什麽倒了,大火漫天,祖母為了救祖父的畫竟然沖進了火場,被橫梁砸中,等祖父興沖沖的買了玉釵回來想要向她賠禮道歉時,她已經徹底沒了生息,連句話都沒有留下。”

杳杳聽的眉毛皺起來,心情跟著變得沈悶。

秦詩蘿輕聲道:“祖父痛不欲生,祖母生前最後的那番錐心之言就這樣在祖父心裏留下了深深的印記,每當想起來就是錐心之痛,他既控制不住想要作畫,又深深的厭惡自己的畫作,這些年來,他既煎熬又痛恨自己,日夜備受折磨,如果遇到雨夜,他就會受到刺激,仿佛祖母仍然在雨中怒罵著他一樣,發瘋一樣撕毀自己的畫作。”

世事無常,杳杳既替秦詩蘿的祖母感到遺憾,最後對愛人說出的是傷人之語,也替秦世忠感到遺憾,愛人活著的時候沒有好好珍惜,後來功成名就卻佳人已逝。

杳杳低頭想了一會兒,顛顛跑上前去,“秦爺爺!你等等杳杳,杳杳有話跟你說!”

秦世忠停住腳瞥了她一眼,面色有些黑,兩個小丫頭在後面嘀嘀咕咕,雖然壓著聲音,自以為聲音很小,可他還沒耳聾呢!

“什麽事?”秦世忠故意沈著一張臉。

“杳杳又想到書畫有什麽用途了!”

“……再說來聽聽。”

“我家老太太曾經不想讓我讀書識字,覺得我有時間不如用來學習女紅,可我覺得只要是我喜歡的東西那就不是無用的,哥哥誇我說的對。”

杳杳仰起頭,粲然一笑,“所以,如果您喜歡畫畫,那它就不是無用的。”

秦世忠猝不及防的楞了一下。

“秦奶奶當初沖進火場裏冒死救了那些畫,一定不是因為她有多喜歡那些畫,而是因為她喜歡您,所以那一刻她才會下意識去救那些畫,連自己都顧不得了,她是心疼您的心血,知道您有多在乎那些畫,也許那個時候您的畫作不值一文,但在她的心裏一定價值千金。”

秦世忠全身一震,睜大了眼睛。

杳杳稚氣的聲音不斷在他的心底回響、震顫。

半晌,他啞著嗓子說:“你這麽點一個小娃娃,哪裏知道什麽是喜歡。”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杳杳當然知道!”

秦世忠聽著她賭氣的童言童語,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眼眶卻泛著紅,悵然若失道:“我這輩子,在該好好愛護夫人的時候沈迷於作畫,在該專心作畫的時候不斷思念夫人,終歸是失敗的一生,一切我該好好珍惜的,等我幡然醒悟都已經太晚了。”

“您既然覺得虧欠了秦奶奶,就更不應該辜負她的心意,應該堅持畫下去才對。”

秦世忠痛苦道:“可夫人不喜歡我的畫。”

“她以前可曾撕毀過你一張畫?”

秦世忠輕輕搖了搖頭,“夫人嘴硬心軟,不但不曾毀壞過我的畫,還經常幫我打掃,把畫歸類……”

“若是這樣你還不能明白秦奶奶的心意,那才真是辜負了她。”

秦世忠楞在原地。

杳杳牽著秦詩蘿的手蹦蹦跳跳的走了,只留下心中掀起巨大波瀾的秦世忠怔然站在原地。

他想起娘子雖然經常抱怨,卻總是親自為他紅袖添香。

他想起他偶爾想放棄時,娘子雖然不會安慰他,卻總會默默給他買新的筆墨。

他想起那個雨夜,娘子明明怒火中燒,卻只是斥責他,沒有撕毀他的畫作,甚至因為身上滴著水而遠遠避著他的畫。

秦世忠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往日的點點滴滴落在心頭,痛得他心如刀絞。

可是又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以前他不知道死後該如何面對夫人,可是現在他好像明白了夫人對他的期盼,明白了那些藏在指責下溫柔的話語。

如果可以重來,他一定不會繼續沈迷作畫,而是會好好陪伴夫人,可往事不可追,他現在能做的唯有不辜負夫人的一片心意。

秦世忠想通一切後,再擡眼望去,只覺得花是花、水是水,有一種撥雲見日的感覺,只覺得畫性大發。

他擦了擦眼淚,立馬就鉆進了書房。

宴席開始,眾人卻沒等來秦世忠。

秦世忠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慕名而來的人都有些失望,臉上難掩失落。

虞寶琳心中煩躁,早知道見不到人,她今日就不跑這一趟了。

秦疏不想讓大家敗興而歸,便親自去了一趟書房,回來時唇邊隱隱含笑,眉宇間的哀愁都少了幾分。

“諸位,我父親剛才忽得靈感,一直待在書房裏作畫,恐怕今日無法出來見大家了。”

大家雖然失望,更多的卻是期待,秦世忠這些年來雖然名聲大噪,所作的畫卻不多,能流傳出來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上一次有新作還是三年前。

“不知秦大師的新作我等是否有緣得見?”有人按捺不住激動問。

大家本來沒抱多少希望,卻聽秦疏含笑道:“父親說他願意把畫作拿出來給大家觀賞,待他畫好,裝裱完畢,我會在府中舉辦賞畫宴,大家如果感興趣都可前來觀賞。”

眾人聞言都興奮起來,氣氛再次變得歡愉。

……

從秦府離開,杳杳跟秦詩蘿戀戀不舍的告別,約定好下次秦詩蘿到蘇府玩。

蘇景毓和裴元卿被沈懿帶走了,自從杳杳把蘇景毓想要考童生卻不確信自己水平的事告訴沈懿,沈懿就給蘇景毓加了不少課程,閑暇之餘經常帶著蘇景毓和裴元卿去其他書院,讓他們跟書院裏眾多學子們探討學問。

蘇景毓接觸的人多了,逐漸清晰意識到自己的水平在哪裏,也了解了自己的優點和不足之處,在看書的時候就專挑自己薄弱的部分深入研讀,進步速度極快。

裴元卿雖然不參加科舉,但他應該學的課程沈懿一樣也沒讓他落下。

沈懿偶爾還會帶著他們四處去拜訪一些文人墨客,讓裴元卿和蘇景毓站在一旁看他們爭論不同的學問,每每裴元卿和蘇景毓都能從中獲益良多。

杳杳獨自回了府,一直待在房裏陪竇嫣,竇嫣今日受了驚嚇,整個人都有點蔫蔫的,杳杳陪了她一會兒,她才重新露出笑容。

夜裏,秦家查出結果,把消息送到了蘇昶那裏,潘啟東和潘錦芯是蘇景耀拿著請帖帶他們進去的。

蘇昶和老太太為此大吵了一架,最後蘇景耀被關禁閉十日。

老太太堅決稱那就是一場意外,蘇昶拿不出證據也無可奈何,氣得拂袖而去,搬到了書房去住。

沈昔月聽說這些事後,默默加快了給竇嫣選婿的步伐,叮囑竇嫣最近盡量少出門,免得橫生枝節。

夜涼如水,杳杳靠在沈昔月懷裏,沈昔月手裏拿著團扇一下下給她扇著。

其實她已經到了可以搬出去獨住的年紀,可她舍不得娘親,娘親也舍不得她,這一件事就一直拖了下來。

門口傳來響動,房門打開一條縫,蘇明遷從外面走了進來。

杳杳睜開眼睛,警惕的抱緊娘親!

蘇明遷對上妻女一起望過來的目光,幹巴巴說:“我今晚還住這,就占一張羅漢榻……不打擾你們。”

……就很卑微。

杳杳看著憨裏憨氣的爹爹,大發慈悲的默許了。

正值初夏,夜風徐徐的從窗口吹進來。

蘇明遷獨自坐在羅漢床上鋪床,杳杳和沈昔月娘倆親親熱熱的靠在一起。

杳杳忽然像炫耀稀世珍寶一樣大聲說:“娘親的懷抱又香又軟,杳杳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蘇明遷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

沈昔月微紅著臉頰,不自在的整理了一下被杳杳壓皺的衣襟。

蘇明遷想到昨晚不小心看到的那片雪白,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飛快背過身去。

杳杳晃著小腳丫,還在繼續說個不停。

“娘親身上好香!”

“娘親平時好像都不出汗一樣,總是香香的,夏天抱起來冰冰涼涼的,冬天抱起來又暖暖的,杳杳好喜歡跟娘親貼貼!”

“娘親……”

沈昔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耳根發燙,不自然地說:“到時辰該睡覺了。”

蘇明遷尷尬應了一聲,走過去熄燈。

兩人視線交織又匆忙錯開,沈昔月不自在的捋了下耳邊的碎發。

杳杳炫耀夠了,瞟了一眼便宜爹爹,奇怪的發現,爹爹和娘親怎麽不敢對視?

蘇明遷吹滅燭火前匆忙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昔月緋紅的臉頰上微微一滯,低頭看向杳杳。

杳杳愉悅的躺在娘親柔軟的懷抱裏,小腳丫晃來晃去,周身散發著快活的氣息。

蘇明遷:“……”羨慕,就很羨慕。

吹滅蠟燭,蘇明遷生無可戀的回羅漢床上躺下。

寂靜的夜色中,杳杳終於想明白爹娘的面色為什麽有些古怪。

她眼睛轉了轉,忽然幽幽嘆了口氣——“杳杳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跟爹娘一塊睡過。”

沈昔月和蘇明遷同時睜開眼睛,杳杳輕飄飄一句話輕易勾得他們一顆心又苦又澀,像壓著一塊沈甸甸的石頭。

女兒越長越大,以後就更沒有機會了,也許等女兒長大這會成為她的遺憾,也會成為他們的遺憾。

許久,蘇明遷聲音很輕地問:“可以嗎?”

他沒說問什麽,沈昔月卻一下子懂了他的意思。

她放在枕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沈默片刻,抿唇‘嗯’了一聲。

羅漢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起,蘇明遷的氣息逐漸靠近。

沈昔月垂下眼簾,抱著杳杳往後挪了挪,把床鋪讓出一片位置。

杳杳看著黑暗中靠過來的那道身影,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

看在你是崽崽親爹的份上,崽崽就幫你這一次吧!

不過以後就要靠你自己爭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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