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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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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蘇明遷略顯僵硬的躺到床上, 緊張的放平了呼吸。

沈昔月仰頭朝上躺著,楞楞看著床頂,雙手端正地放在小腹上。

明明她沒有失憶,卻好像第一次跟蘇明遷躺在一張床上一樣, 渾身上下都透著緊張。

兩人中間隔著杳杳, 一動不動的像兩塊木頭。

杳杳無奈地看了眼不爭氣的爹, 又看了眼羞窘的娘, 感覺屋子裏的空氣都是凝滯的。

她躺在中間無語凝噎了片刻,心累的把娘的手牽了過來,又把爹的手牽了過來, 逼著他們轉過身面朝自己, 然後大手疊小手,小手再疊小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終於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蘇明遷感覺到掌心下溫熱的觸感,僵硬的不敢動彈, 只覺得手掌下的柔荑溫暖滑嫩, 像握著一塊豆腐一樣, 既不敢使力,怕稍微一碰就碎了,又舍不得移開,好像握的久一點,就能變得更加溫暖。

耳邊很快傳來杳杳均勻的呼吸聲, 小丫頭已經呼呼大睡,身體微微起伏著。

蘇明遷壓低嗓音, 輕聲問:“我們以前牽過手嗎?”

他知道沈昔月還沒睡。

安靜了一會兒,沈昔月才輕輕‘嗯’了一聲。

他們第一次牽手是在一個雪天, 那是他們成婚後下的第一場雪,府裏處處銀裝素裹,美輪美奐。

他們去給老太太和老爺子請安的路上,她忙著看雪景,沒留意腳下的路,差點滑倒,蘇明遷及時拉住了她的手,然後就再也沒有放開。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掌心能夠那麽熱,在落雪紛紛的寒風中也能帶著灼人的溫度,像現在一樣。

沈昔月和蘇明遷隔著夜色對視一眼,又同時移開,心跳不自覺變快。

蘇明遷忽然問:“是在雪天嗎?”

“什麽?”沈昔月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們牽手。”

沈昔月楞了一下,詫異的擡頭看向他,“你恢覆記憶了?”

“偶爾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但不連貫,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完全想起來。”

蘇明遷最近想起來的記憶比之前多了一些,他覺得自己很有完全恢覆記憶的可能,所以才會告訴沈昔月。

他不想讓沈昔月抱有希望又失望,可也不希望沈昔月把他當做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沈昔月想了想,叮囑道:“你不要太逼迫自己,以身體為主,如果不舒服就停下不要想了。”

兩人顧及著睡在中間的杳杳,聲音都壓得很低。

“嗯。”蘇明遷朝著她的方向溫柔的笑了笑,“我知道。”

沈昔月看著他在月色下的笑容,晃了下神,然後用力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蘇明遷握著她的手,啞聲開口:“我之前不敢鄭重向你道歉,是因為我錯的太過離譜,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可如果證明虞寶琳跟我毫無瓜葛,念靈也不是我的孩子,那麽我可不可以奢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沈昔月睫毛扇動,手指微微抓緊了身上的衾被。

如果一切真如蘇明遷所想,那麽對他而言那三年的時間也是無妄之災,他沒有做過錯事,卻被潑了一身臟水,既耽誤了歸家的路,又白白付出了三年,可讓她全無芥蒂的接納他也是做不到的。

她只要一想到在她獨自艱難的面對這一切,還要為他的失蹤而哀痛的時候,他卻在照顧另一個女人和孩子,她就止不住的憤怒和難過。

不怪蘇明遷,她還能怪誰呢?

哪怕知道錯不在他身上,她還是要怪他,因為他是她的相公,是她孩子的爹!

沈昔月沒有回答,卻也沒有拒絕。

蘇明遷對這個答案已經很知足了。

他明白自己虧欠妻女良多,只能一點一點補償。

夜色深深,蘇明遷聽著妻女沈睡的呼吸聲,覺得一顆心鼓鼓脹脹的泛著甜。

他感受著身邊的溫暖,眼睛倏然變得濕潤。

幸好他還活著,幸好他回到了他們身邊,幸好這個家沒有全然將他拒之門外。

他的娘子給了他一個歸處,讓他成為一個有家可歸的人。

*

沈路雲走進錦瀾苑,遠遠見杳杳坐在石桌前,身子小小一團,仰頭呆呆望著天上漂浮的白雲,臉上帶著幾分憂愁,似乎很糾結的樣子。

他擡腳走過去,關心道:“小丫頭,有什麽煩惱跟大表哥說說,大表哥給你解決煩惱。”

“哎——”

杳杳手托著腮,一臉深沈,“今天晌午廚房做了炙羊肉,可我不喜歡吃炙羊肉,我想吃蟹殼黃配七菜羹。”

沈路雲:“……”他就多餘問!

沈路雲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回頭看了眼杳杳悠閑的樣子,又踱步回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杳杳身體突然騰空,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才想起來問:“大表哥,你怎麽過來了?”

“我聽繡房的人說戲服做好了,就過來取一趟。”

杳杳眼睛亮了亮,“那杳杳豈不是很快就可以去聽戲了?”

“是啊。”沈路雲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尖,“不用刻意提醒我,大表哥不會忘記答應過你這個小家夥的事的。”

杳杳滿意的抿唇笑了笑,任由他抱著自己往前走,趁機捏了捏他的胳膊。

她摸了幾下,果然感覺薄薄的衣衫下是有力的肌肉,難怪沈路雲昨天一只手就能擒住潘啟東。

杳杳暗暗咋舌,沒想到大表哥看起來瘦,實際上壯實的很,難怪每次單手就能把她抱起來,還十分輕松的樣子。

兩人一路來到竇嫣屋門前,沈昔月正巧也在,他們便敲門走了進去。

沈昔月坐在桌邊喝茶,聞聲擡了擡眸,看到他們眼中溢出暖融融的笑意。

竇嫣手裏拿著幾幅畫,正低頭一幅幅看過去。

“姑母!”沈路雲元氣十足地喊了一聲,語氣親昵。

沈昔月莞爾,打趣道:“父親如果知道你在我這做戲服,非得連我一起訓斥不可。”

沈路雲嘻笑道:“爺爺最疼您了,才舍不得斥責您,就算爺爺知道了,我也能沾您的光少被訓幾句。”

杳杳見竇嫣手邊堆滿了畫,顛顛跑到她旁邊,爬上凳子探頭去看,不由小小地‘咦’了一聲。

沈路雲走過去按了下她的頭,“你咦什麽呢?”

他餘光掃過去,不由楞了一下,竇嫣手裏拿的都是男子的畫像,各式各樣,都是適齡的男子。

竇嫣臉上不見羞窘,看杳杳一直探頭看,就把她抱進懷裏,詢問道:“杳杳覺得哪個好?”

杳杳看了看畫上男子的長相,從中挑出兩幅順眼的,“這兩個還不錯。”

沈昔月含笑道:“嫣姐兒,這事可是事關你的終身大事,你別聽她瞎胡鬧,你自己決定。”

竇嫣拿過畫像看了看,“其實我也覺得這兩個最好,杳杳挑的很不錯。”

沈昔月看了看畫像上的兩個人,也覺得是這些畫像裏最好的,笑問:“這兩個選哪個?”

竇嫣仔細看了片刻,猶豫道:“要不就都看看吧。”

沈昔月道了一聲好。

沈路雲搖著折扇,似笑非笑地看了竇嫣一眼,“旁的女子提起婚事都是又羞又窘,恨不得躲在屋子裏不出來,你倒好,不但自己親自挑選,還一次就要相看兩個。”

竇嫣頭也不擡的淡淡道:“吃一塹長一智,我都退過一次婚了,如果還不知道女子婚事是事關一生的大事,須得精心挑選,讓自己滿意,而不能因為一時羞澀就退縮不前,那我這婚就白退了。”

沈路雲搖折扇的動作慢了許多,若有所思的皺了皺眉。

沈昔月在旁邊揶揄道:“阿雲,別以為我不知道大哥已經幾次寫信回來催你成婚的事,你如果再不肯相看,大哥和大嫂恐怕就要親自回來幫你挑了。”

沈路雲笑了一聲:“我自在逍遙慣了,哪裏受得了有人管。”

“那就找個不管你的,最好別把你放在心上,跟你一樣天天在外面吃喝玩樂不回家。”

沈路雲連忙求饒,“誒呦姑母您就別臊我了。”

沈昔月笑著戳了下他的腦殼。

杳杳看大表哥吃癟,開心的晃了晃腿,指著那兩幅畫像問:“娘親,他們都是誰?”

沈昔月接過畫像,仔細看了看。

“這位是李家的大公子,名叫李決明,他父親不曾納過妾室,他下面只有一個妹妹,家中是做藥材生意的,我看中他家裏關系簡單,門庭清靜。”

“這位是柳家公子,名叫柳成,也住在九曲巷,只不過之前一直在外讀書,你們可能沒有見過他,他去年中了舉人,正炙手可熱呢,嫣姐兒若是相中他了,我得讓媒人抓點緊。”

“不過這兩人我都沒見過,具體怎麽樣還是得親眼看到才知道。”

沈路雲探頭看了看,用折扇敲了下桌面,“這兩人我倒是都見過,你們與其問媒人不如來問我。”

竇嫣敷衍的點了點頭,然後問沈昔月,“他們人品如何?”

沈昔月道:“據說李決明憨厚老實,是出名的孝順父母,柳成自小在外讀書,鄰裏鄰居對他都不太了解。”

沈路雲不服,“餵,你們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每個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你們看到的那一面跟我們私下看到的那一面也許是不一樣的。”

杳杳在旁邊小幅度的點點頭,“大表哥,你拿了戲服就快走吧,不要忘了請我去看戲的事哦。”

沈路雲:“……?”

這小東西不但嫌他在這裏礙事,還滿心惦記著讓他帶她去看戲。

果然嫣姐姐才是親的,大表哥是撿來的!

沈路雲帶著戲服,怨念十足的走了。

……

兩個相看的人選不能一起看,只能挑一個先看。

竇嫣覺得柳成是舉人,有功名在身,無論沈昔月怎麽勸,她都覺得自己有些高攀,想先見李家的李決明。

沈昔月無奈同意,很快跟李家約好了相看的日子,定在下個月初七,中間還有十天時間。

杳杳在府裏老老實實呆了兩天,就忍不住邀請秦詩蘿來府裏玩。

她從小跟著兩個哥哥一起長大,一直沒有同齡的女玩伴,這次跟秦詩蘿一見如故,自然親近一些,連自己最寶貴的秋千和吊床都肯讓秦詩蘿玩。

秦詩蘿性子爽朗,兩家又鄰裏鄰居的住著,接到邀約後,很快就拎著兩盒秦疏親手做的糕點上門。

秦疏手藝很不錯,一盒糕點是棗子糕,一盒糕點是糯米餅,吃起來都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杳杳嘗過之後愈發喜歡自己的新鄰居了。

秦詩蘿是在邊關長大的,知道很多稀奇的玩法,都是杳杳沒玩過的,兩人聚在一塊把能嘗試的都嘗試了一遍,杳杳玩的十分盡興。

她們還在院子裏玩起了捉迷藏,杳杳覺得人不夠,又把裴元卿和蘇景毓拽了過來。

裴元卿和蘇景毓雖然不情不願,但畢竟年紀不大,都是愛玩愛鬧的年紀,玩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等把勝負欲勾起來後,玩的比杳杳還認真。

陽光明媚,園子裏花團錦簇,樹陰斑斑駁駁的落下來。

杳杳眼睛上蒙著布帶,伸著手左摸摸右摸摸,大家故意逗她,沒有站在原地不動,而是不時變換位置。

杳杳聽到他們挪動的聲音也不生氣,邁著小短腿追逐著大家四處亂跑,高興的笑個不停。

蘇明遷從外面回來,隔得很遠就聽到杳杳銀鈴般的歡笑聲,腳步不自覺輕快了很多。

他走到廡廊下,靜靜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打擾他們,站累了才轉身進了書房。

傍晚時分,院子裏的歡笑聲漸漸停歇,傳來一股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蘇明遷放下手裏的賬冊,推窗望去,只見花叢旁冒起青煙,幾個孩子架著爐子似乎在烤什麽。

他叫來丫鬟詢問,才知道原來是杳杳聽秦詩蘿說她在邊關時曾吃過一種炭火烤的肉串,味道極為美味,杳杳便十分好奇,讓膳房準備了這種吃食,幾個小家夥已經在院子裏烤了起來,全都親自動手,忙得不亦樂乎。

蘇明遷忍不住笑了笑,覺得有趣,也擡腳走了出去。

杳杳坐在石凳上,嗅著不斷飄來的香氣,肚子咕咕響。

好香啊!

青煙滾滾,杳杳往旁邊躲了躲,伸手去拿盤子裏腌好的雞翅,想要放到烤爐上,可低頭一看,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黑灰,應該是剛才弄炭火的時候沾上的。

她拍了拍,正想跑去旁邊的水池裏洗一洗,忽然靈機一動,嘴角溢出一絲促狹的笑容來。

杳杳看向認真翻烤肉串的裴元卿,把腦袋伸過去,湊近看了看,“元卿哥哥,你臉上沾了什麽東西?我幫你擦掉。”

她擡手就想往裴元卿臉上戳,裴元卿根據以往的經驗,只看她笑就知道她又在打什麽歪主意,警惕的按住她的手,“不用了。”

杳杳不甘心的嘟了嘟嘴,又轉頭看向拿著花椒往肉串上撒的蘇景毓。

“哥哥,你臉上有點臟,杳杳給你擦擦。”

煙霧繚繞,蘇景毓被嗆的咳嗽了一聲,沒有多想就把臉伸了過來。

杳杳眼睛刷的一亮。

裴元卿看了眼蔫兒壞的小東西,輕輕勾了勾唇。

杳杳靠近蘇景毓,眼裏盛滿笑意,黑黝黝的指頭毫不猶豫的戳到蘇景毓臉上。

她輕輕一劃,蘇景毓嘴邊就多了三道黑乎乎的‘貓咪胡須’。

秦詩蘿擡頭看過去,捂著嘴笑得身子亂顫。

蘇景毓還專註撒著花椒,沒留意到他們的神色。

“這邊也有點臟。”杳杳又在另一邊劃出三道黑黑的‘貓咪胡須’,蘇景毓頓時成了大花臉。

秦詩蘿忍不住大笑出聲,笑得身子歪倒在一邊。

蘇景毓終於認識到不對勁,擡手一擦,就摸到了一臉黑灰。

他額上青筋跳了跳,瞪向小小的罪魁禍首。

“蘇、杳、杳!”

杳杳撒腿就跑,蘇景毓放下手裏的東西拔腿就去追。

杳杳一會兒往裴元卿身後躲,一會兒往秦詩蘿身後躲,身子靈活,像條滑溜溜的魚一樣竄來竄去,蘇景毓根本抓不到她。

蘇明遷站在房檐下,看的樂不可支,兒子從小就冷冰冰的,無趣得緊,現在有個妹妹來折騰他,倒是多了幾分小孩子的童稚氣。

蘇明遷笑著笑著,倏然一楞,他怎麽會知道兒子以前是什麽模樣?

可要再細想,卻想不起來了。

他心中隱隱有些激動,過去的記憶一點一點在覆蘇,他想起來的越來越多,也許用不了多少時間他真的能恢覆記憶。

只要恢覆記憶,他就能想起一切真相。

“爹爹抱!”

杳杳奶聲奶氣的聲音換回了蘇明遷的思緒。

他低頭看去,杳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跑到了他的面前,正急切的伸出兩條小手臂呼救,蘇景毓在後面追,正在逐漸逼近。

蘇明遷回來這麽久,女兒是第一次找他抱,還這麽親昵的喚他‘爹爹’,那聲音又甜又軟,簡直叫到了他的心坎裏去。

蘇明遷激動萬分,一時間忘乎所以,被喜悅徹底沖昏的頭腦,沒有多想就毫不猶豫的把杳杳抱了起來。

杳杳沖他咯咯一笑,緊接著小手指頭就戳到了他的額頭上,飛快畫了個‘王’字。

蘇明遷陡然清醒:“……”

“大老虎!”杳杳眼睛彎成小月牙,兩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臉頰,笑聲清脆甜嫩。

蘇景毓氣喘籲籲的跑過來,忍不住笑出聲。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爹爹這麽滑稽的樣子!

蘇明遷哭笑不得的僵在原地。

杳杳一溜煙從他身上爬下去,撒腿便跑,對著沈昔月親親熱熱地喊:“娘親!杳杳給你報仇啦!”

臭爹爹害得娘親偷偷哭,崽崽都知道!

抱女兒還沒抱熱乎的蘇明遷,“……”

沈昔月倚在廊柱上,遠遠望著他們,笑靨如花。

蘇明遷擡頭望著她,心臟忽然砰砰跳了起來。

那一瞬間,他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如果沈昔月臉上的笑容能多持續一會兒,他想他願意一直頂著這個‘王’字,逗她開心一輩子。

……

夜色如水,大家圍著烤爐開心的飽餐一頓,都覺得這種吃食十分新鮮,蘇明遷和沈昔月嘗過後也覺得口感新奇,讚不絕口,還派人送去一些給老爺子嘗嘗。

正值用完膳的時辰,大房和二房聞到香味,都忍不住朝著錦瀾院的方向看了看。

蘇景智饞得直吵著要吃,還差點饞哭了,竇如華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回房,忍不住在心中唾罵,也不知道三房是在吃什麽,這味道極為霸道,聞起來香極了,讓人總覺得吃進嘴裏的晚飯差些味道,連她都想找來嘗嘗!

……都怪三房!有好吃的也不知道送來給他們嘗嘗!

其實仔細想想,以前三房無論有什麽好吃的、好用的,都會派人給大房、二房送一份,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沈昔月再也不曾主動跟他們走動過,更不曾給他們送過東西,每次見面時,面色也總是淡淡的,就好像他們都是一群無關緊要的人一樣。

竇如華其實有些後悔,早知道蘇明遷能活著回來,當初就不撕破臉了。

現在蘇明遷不但回來了,沈昔月還把手裏的鋪子經營得紅紅火火,連老爺子都開口誇過幾次,三房頗有些蒸蒸日上的架勢。

如果蘇明遷的調令下來了,說不定還能做個小官,早知如此,還不如在蘇明遷失蹤期間多關照一二。

……一個失蹤三年的人怎麽就活著回來了呢?

竇如華越想越煩悶,那香味又一直飄過來擾亂人心,她懊惱的讓丫鬟把門窗都關上了。

晚膳過後,時辰已經不早了。

杳杳跟秦詩蘿約好下次一起去莊子玩蹴鞠,才在門口依依不舍的告別。

雖然秦詩蘿就住在隔壁,但兩人執手相看,告別的特別認真,仿佛隔著十萬八千裏一樣,看得裴元卿和蘇景毓十分無語。

分別後,杳杳沒理兩個臭臉的哥哥,蹦蹦跳跳的回了正屋。

她走到門口,就發現蘇明遷抱著被子杵在那裏,一副想要進去的架勢。

杳杳:“……?”羅漢床那麽好睡麽,有的人怎麽還住上癮了?

蘇明遷轉頭對上女兒忽閃忽閃的目光,窘迫的清了清嗓子,可想起屋子裏的娘子,還是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的踏了進去。

臉皮不厚什麽時候才能抱到香香軟軟的娘子?想要有媳婦,臉皮必須得厚!

杳杳嘖嘖嘖兩聲,哼哼唧唧跟了進去,懷疑便宜爹是來跟她搶娘親的。

沈昔月看著雄赳赳氣昂昂走進來的父女倆,無奈放下手裏的繡繃。

杳杳一頭沖進娘親的懷裏,把臉埋在娘親的膝蓋上蹭了蹭,得意的看了眼蘇明遷。

沈昔月餵杳杳喝了兩口水,擡頭委婉道:“三爺,睡羅漢床會不會太委屈你了?要不你今夜還是回去睡吧,你一連在這裏住了兩天,外面的人應該不會再傳那些風言風語了。”

蘇明遷安靜了一會兒,抱著被褥的手緊了緊,聲音低低道:“我知道你們已經習慣了沒有我的生活,我在這裏你們會很不適應,雖然我覺得這間屋子很熟悉,我在這裏也許能恢覆更多記憶,雖然我很想跟你們待在一塊,多些時間相處,但你們如果覺得我在這裏會讓你們不自在,那我還是回去吧。”

杳杳:“……?”很怪,再看一眼。

蘇明遷轉身慢吞吞的往外走,肩膀耷拉著,背影看起來莫名有些可憐巴巴。

果然,沈昔月下一刻就心軟了,開口道:“如果對恢覆記憶有幫助,那你還是留在這睡吧,在成婚前這間屋子一直是你住的地方,也許你在熟悉的環境裏更有助於恢覆記憶。”

蘇明遷飛快轉過身,雙目灼灼看向沈昔月,“娘子,謝謝你。”

杳杳:“!!!”原來你是這樣的便宜爹爹!

睡覺前,杳杳用盡力氣把屏風推了過來,擋在床前,將娘親遮得嚴嚴實實。

正在興高采烈鋪床的蘇明遷頓時傻眼:“杳杳,你這是做什麽?”

杳杳從屏風後露出一個小腦袋:“爹爹,你想恢覆記憶就一定要專心去回憶,最好不要分心,我和娘親不能打擾你,有這個屏風在,就可以把我們都擋住啦!”

爹爹不用謝,這都是你的寶貝女兒應該做的!

沈昔月摸了摸杳杳的腦袋,誇讚道:“還是杳杳想的周到,不愧是爹娘的小棉襖,都能替爹爹分憂了。”

蘇明遷:“……”不是、這棉襖好像漏風啊?

*

轉眼到了竇嫣跟李決明相看的日子。

清平寺前,馬車慢悠悠的停下,兩家相約在此見面。

沈昔月和竇嫣相攜下了馬車,把杳杳從馬車裏抱了出來。

按照以往規矩,兩家在正式定下婚事前,相看的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說,也不能讓外人知道,免得相看不成,會損了兩家的名聲,因此杳杳就成了那個擋箭牌。

沈昔月只說是杳杳最近容易半夜驚醒,是帶竇嫣來給她祈福的。

杳杳很有擋箭牌的自覺,乖乖窩在娘親的懷裏,裝作夜裏沒睡好的樣子,任由她把自己抱上了臺階。

臺階上站著幾個人,杳杳好奇的擡頭去瞧,站在中間的那位夫人應該就是李夫人,她身後站著一位少年。

少年一身月白襕衫,長得眉清目秀,身子偏瘦,看起來老實本分,應該就是這次要相看的李決明,長得雖然不如畫像上好看,但勝在肌膚偏白,顯得較為幹凈。

他身邊站著一名少女,看起來跟竇嫣差不多大,穿著一身嫩粉月華裙,頭戴紅寶石步搖,眉間貼著花鈿,打扮的極為明艷,看向她們的眼神裏帶著幾分嬌蠻,一看就是在家中極受寵愛,應該是李決明的妹妹。

相比起她的盛裝打扮,因為今日是來寺廟相看,竇嫣穿的十分低調素雅,一身淺綠羅裙,戴著白玉耳墜,略施脂粉,唇不點而朱,很有些水鄉伊人的溫婉。

杳杳看了看李決明的妹妹,又看了看竇嫣,一時間都有些分不清究竟誰才是來相看的。

幾人款步走上臺階,李夫人和沈昔月默契的笑了起來,仿佛巧遇一般上前搭話,氣氛逐漸熱了起來,兩人客套了幾句才把話題繞到兒女身上。

李夫人含笑看了眼竇嫣,眼中流露出滿意之色,對李決明道:“明兒,娘腿不好,你去幫娘上炷香,再進殿內給月老磕個頭,請求月老能保佑你娶個賢惠的好媳婦。”

沈昔月拍了拍竇嫣的手,彎唇道:“嫣姐兒,我抱著杳杳不方便,你也進去幫我上炷香,再給月老磕個頭,為自己求個好姻緣。”

李夫人笑道:“你不認識路吧?讓我兒子帶你去,我正好在這裏陪沈夫人說說話。”

竇嫣輕輕點頭,眉宇間流露出幾分羞澀,但舉止十分大方,她跟在沈昔月身邊久了,性子不再像之前那般怯懦,反而落落大方。

李決明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在前面引路。

竇嫣微紅著臉龐跟了過去。

杳杳抻著脖子望了望,被沈昔月按著腦袋塞回了懷裏。

一直沒說話的粉裙少女忽然道:“我也要去!我要求月老讓我心願成真,以後能夠得嫁心悅的如意郎君!”

李夫人一把拽住了她,含笑嗔道:“你才幾歲,你哥哥娶了親你才能嫁人,說這樣的話也不怕沈夫人笑話你。”

“李姑娘天真爛漫,很可愛呢。”沈昔月微笑著誇讚道。

少女輕嗤了一聲,扭過頭去。

李夫人面上有些尷尬,擡手戳了一下她的腦袋:“都怪我們平時太嬌慣你,真是愈發沒規矩了,我與沈夫人有話要說,你帶著蘇家妹妹去涼亭裏玩,如果再敢胡鬧,我就讓人送你回府。”

少女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帶著杳杳去了涼亭。

寺廟涼亭周圍種滿了杏樹,正是花開的時節,馥郁芬芳,涼亭裏擺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放著棋盤。

少女心不在焉的在石凳上坐下,“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杳杳呀。”杳杳奶聲奶氣問:“你叫什麽?”

少女眼中浮起一絲溫情,“我哥哥告訴我,我出生的那日,曦光染紅了滿天雲霞,所以我就叫……”

杳杳從善如流地點點頭:“你就叫李紅霞。”

少女眼睛一瞪:“是李曦霞!”

杳杳爬上石凳,晃了晃腿,“差不多嘛。”

李曦霞:“……”

她懶得搭理眼前的小崽子,扭過身去看地上飄落的杏花,杏花灑滿地面,隨風四處飄散。

杳杳聞著周遭沁人心脾的花香,從隨身攜帶的布袋裏掏出竹筒,噸噸噸喝起蜂蜜水來,又掏出兩塊糕點,自己就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一點都不用人照顧。

“姐姐你吃不吃?”

李曦霞搖了搖頭,眼睫低垂,目光依舊落在那些杏花上。

杳杳把握著糕點的小手縮了回來,自己慢吞吞吃了起來,“姐姐你心情不好嗎?”

李曦霞睫毛輕顫,“只是看這些杏花有些可憐。”

“哪裏可憐?”

李曦霞秀眉輕蹙,神色掠過一抹哀愁,“你看,這些杏花只能隨波逐流,風把它們吹落枝頭,它們就落在地上,風把它們吹遠,它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樹離自己越來越遠,它們連想跟哪根樹枝永遠相依在一起都做不到,可明明從杏花有記憶起,它就一直跟杏樹在一塊,憑什麽風來了它們就要分開呢。”

杳杳懵懵懂懂的點點頭,覺得大人的想法特別深奧,她一點都不懂。

……絕對不是因為崽太笨!

李曦霞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輕聲問:“你姐姐人好嗎?”

“當然好啊。”杳杳誇張的比了下手,“嫣姐姐是最好的姐姐。”

李曦霞沒說話。

杳杳禮尚往來問:“你哥哥人好嗎?”

“好……他也是最好的哥哥。”

杳杳設身處地的想了想,安慰道:“你不要擔心,嫣姐姐對妹妹很好的,你以後如果能成為她妹妹,她一定會很疼你的,絕對不會欺負你。”

李曦霞仍然沒有說話,神色更暗淡了一些。

杳杳見她總不理人,便也不理她了,自顧自拿著棋子玩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寺廟裏的鐘聲敲響,一聲一聲仿佛敲擊在人的心上一樣。

李曦霞有些坐不住,站起來在涼亭裏走來走去,不時望向神殿的方向。

杳杳覺得她這麽坐不住,如果是在外公的課堂上,肯定是要被訓斥的!

眼看著到了晌午,李夫人終於派丫鬟過來請,讓她們去齋房用飯。

李曦霞擡腳就急匆匆的走了,把杳杳這個人都忘了,幸好傳話的丫鬟機靈,很有眼色的帶著杳杳去了齋房。

杳杳默默嘆氣,看來這個姐姐一定很餓,竟然比她還著急去用飯!

等她們趕到,其他人已經在齋房裏落座。

沈昔月和李夫人相談甚歡,一直說個不停,李決明和竇嫣各自坐在她們身側,話雖然都不多,但一直安靜聽著。

李決明看起來彬彬有禮,竇嫣看起來溫婉清麗,兩人面對面坐著,顯得有幾分登對。

李曦霞在門口楞了會兒神,擠到李夫人裏面坐。

“你這孩子到我這裏擠什麽,坐到你哥哥身邊去,那裏不是有空位置麽。”李夫人訓斥女兒時臉上總是帶著笑,不難看出她平時對李曦霞的嬌慣。

李決明看了眼李曦霞,拽了幾個軟墊過來鋪在旁邊。

李曦霞嫌棄的坐了過去,滿臉悶悶不樂。

李夫人笑道:“你們別介意,這孩子跟我們鬧脾氣呢,她哥哥有個用了很多年的荷包,她覺得舊了非要扔掉,她哥哥念舊不肯扔,她從早上起就一直鬧脾氣。”

杳杳低頭掃了一眼,李決明腰間果然掛著一個半舊的荷包,隱約能看出來上面繡著一棵決明子,只是繡工很差,看起來像初學者繡的。

沈昔月莞爾,“念舊是好事,念舊的人一般都重情。”

李夫人笑了笑,顯然對這份文誇獎很受用。

李決明從筷籠裏抽出一雙木箸,擦了擦遞給李曦霞。

李曦霞鬧脾氣不肯接,“我才不用,誰知道這裏的東西幹不幹凈。”

李夫人斥責,“這裏是寺廟,東西最是幹凈,你不肯用難道想餓肚子嗎?”

“娘,您別訓妹妹了,我給她洗洗就行了。”李決明站起來,連同李曦霞的碗筷一起拿出去,親自用清水刷洗了一遍。

李夫人對此習以為常,笑著對大家說李決明從小就懂事,會幫她照顧妹妹,以後也必然會照顧媳婦,言語間頗為驕傲。

她邊說邊用眼睛看竇嫣,看得竇嫣臉頰泛紅。

李決明把洗好的碗筷拿進來,再次遞給李曦霞,李曦霞這次勉強接了過去,只是依舊滿臉不悅,興致不高的樣子。

李決明從杳杳身邊路過時,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藥草香。

杳杳小鼻子輕輕嗅了嗅,“是藥味!”

李決明尷尬地笑了一下,“我早上搗藥的時候不小心把三七粉灑到了衣服上,沒來得及換衣裳。”

杳杳歪了歪頭,“紅霞姐姐身上也有這股味道。”

李曦霞瞪了她一眼,“是李曦霞。”

李夫人笑道:“小孩子鼻子靈敏,我們家是開藥鋪的,身上都容易帶著點藥草味,你們別介意。”

杳杳沒在李夫人身上聞到這股味道,不過她沒有再多問,因為一盤盤熱乎乎的齋菜端了上來,把她的註意力都吸引走了。

杳杳拿起小勺子埋頭專心吃飯,雖然都是素食,味道也有些寡淡,她卻吃得香噴噴,尤其是那道素煎豆腐,拌在飯裏很下飯。

李曦霞卻跟她完全相反,豆腐裏的香菜不吃,雞蛋羹裏的蔥花不吃,炒竹筍太酸要蘸過水才吃,喝的水裏必須泡茉莉花,而挑香菜、蔥花、給酸筍蘸水這些活都是李決明在做,李決明甚至隨身攜帶著茉莉花茶,用手帕包著放在懷裏,隨時可以泡上一杯。

杳杳看得目瞪口呆,原來別人家的哥哥都是這樣的嗎?

她心裏的蘇小杳默默對心裏的蘇大毓指指點點中。

……

蘇景毓坐在窗前看書,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起身將軒窗關上。

他肯定是著涼了,絕不是有人在背後罵他,更不可能是妹妹在罵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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