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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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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李奇還差最後一站:晦。他施展神力閃現到晦的面前,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神力失效了。李奇在原地大喊著綠菁的名字,綠發的天使施施然來到他面前。

李奇忽然感到無邊的悲傷。情緒像倒灌的海,淹沒所有理智。李奇來不及也做不到說話這件事。他慢慢蹲下,環抱住雙膝,輕輕地把下巴搭在上面。他在這股悲傷裏沈淪,他別無選擇,只能隨之漂浮。

最後的回憶,早就開始了啊,從那個光怪陸離的臥室中醒來,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身處回憶之中了啊。而回憶到了結束的時候,李奇也到了需要做出回答的時候。

綠菁在李奇的身側站著,說:“該給我一個答案了。”

“我還沒想好。”李奇說。其實他已經想好了,但是他還沒準備好說。他不知道要怎麽說。他想象不到說出來的後果。

“別磨磨唧唧的,你是知名釘子戶了。這個決定有這麽難嗎?”綠菁深吸一口氣,大聲問道:“你到底要不要出生?”

李奇被嚇得一抖。

綠菁不依不撓,連珠炮似的問道:“在已經經歷了這一切,在已經知曉將要發生什麽之後,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你到底還要不要出生?”

李奇不知道啊,他哭著搖頭,無助地將自己攬進懷抱——他這一生從未被給予過的。“你到底要不要出生?要不要?要不要?”綠菁問個不停。

李奇大喊道:“滾!”

“哎呦。”

“晦,晦在哪?我還剩一次經歷的機會……”

“你還沒放棄嗎?你再好好看看我的樣子。”

李奇呆楞楞地擡眼看綠菁,綠菁的一頭綠發褪去顏色,在風中亂舞。

“我就是晦,我就是你的最後一位守門員,也是你的發問者,記錄者。”

李奇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過往歷歷在目,在眼前飛速流逝。無數個選擇促成了如今的這個選擇,這個選擇是一切的開始,也是結束。

“你是打算把不到幾千字的壽命用殆盡嗎?再次提醒你一下,如果你不做選擇,我就會替你做選擇:我不要出生。”

“我不要……”

“不要出生?”

“不,我要!我要出生!”李奇嘶喊道。他手腳並用向晦爬去,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我要!我要出生!我要活著!讓我活!”

“可是你已經死了。再選擇活一次,你要經歷的可就不止一種現實,你自己想清楚。”

“……我要出生。”

“當活著只是受苦,還活他幹嘛呢?”

“我不是為了受苦而活著……活著只是受苦,我沒法決定,但我至少能決定活著……”李奇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唉,又一個。”晦一甩袖子,發恨道:“又一個自作聰明的家夥。罷了,我且再讓你活一次,讓你嘗嘗你未來將受痛苦的幾百分之一。”

李奇的淚眼一亮,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晦一袖子打下凡間,重新呱呱落地。

他這回出生在一個工薪家庭,父母都是普通白領,收入不多,但足以糊口,也尚有積蓄。父親老實,母親精明,他們都對李奇有不多也不少的愛——李奇從來沒有機會驗證這些愛的兌現上限,只因他的人生不好也不壞。

從小到大,他過得不好也不壞:在學校成績一般,身邊總有朋友兩三;在家裏正常交談,冷戰爭吵時有,但日子仍穩定地續著。他的家像一團棉花,將一切不大也不小的風波穩穩地捂在不幹凈也不骯臟的外表下。

他和所有學生一樣,學過、玩過、因大考而緊張過。最終,他考上了一個外省的二本,專業則聽從了父母的選擇,不好也不差——護理學。大學期間,仍是和之前的學生時代一樣,學過、玩過、緊張過。也找了個對象,不好也不差的那種,門當戶對。就像世界上大多數情侶的結局一樣,他們分手了。成績不夠保研。畢業那年,他和其他人一樣天天去圖書館準備考研,最終和大多數人一樣落榜了。也考了公務員,只因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要讀研;可惜,最終和大多數人一樣落榜了。李奇因戶籍優勢,在老家的醫院當上一名護士,每個月手裏能拿到兩三千元——不好也不壞,正和他此前的人生一樣。

李奇又死了。這回,他有些茫然。晦在李奇眼前打了一個響指,罵道:“呆子!活一次就得意忘形了?”

李奇喃喃自語:“我還想活……”

晦開懷地笑了。他又打了一個響指。

李奇出生在一個平民家庭。父母形同虛設,不會給他提供經濟上的幫助,遑論情緒價值。父親和他關系很差,他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交流就是對罵和動手。母親對他置若罔聞,在她出國兩年後李奇才知道她走了,四年後才知道她兩年前有小孩了。高考前夕,父親沒給他留下任何遺言,突兀地自殺,他懵懂地參加了葬禮,舉旗引路,頂盆發喪。

他在奶奶身邊長大,奶奶不會給他提供除了基本的衣食住行外的任何幫助。奶奶性格潑辣蠻橫,一張刀子嘴是她臉上最點睛的器官。

他頭腦不錯,學習成績不錯,但這和家庭沒有任何關系,他也從來不和家長談論學校的事。他在各個階段的學校都遇到過人際難題,但沒人能給他解答,他也從未在人際困境中贏過哪怕一次。有一點小愛好,但可惜,每一次他拿起畫筆,被奶奶看到時,都免不了一頓數落。

他人生中唯一的正反饋,就是電子游戲和腦海中天馬行空的幻想故事。他在青春期的各個階段都有創傷應激和長期抑郁的經歷,但沒人在意,因此他也不知道要在意自己。只要他還能去學校,就說明他是正常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這麽以為。雖然家庭氛圍緊張,十幾年間從未得到過一次誇獎,反倒對各種“煤氣燈”手段如數家珍,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大毛病——朋友很少,也僅停留於表面,他的世界裏連一個可對照的參考系都沒有。他那是個小地方,沒有精神科,“抑郁癥”在他眼裏是個奢侈的富貴病。他連去醫院檢查個小病都會被埋怨,又怎麽敢得這麽高級的病呢?

他所有的不解和憤懣都在幻想世界裏被輕飄飄地美化。在那個世界裏,他是主角;他竟不自覺地把這種視角代入到現實世界:覺得一切人都真善美,盡管世界傲嬌般只對他展露出不討喜的一面,他仍這樣認為。他堅信這些阻礙都是上天刻意為你安排的小小調味料,未來會更好。

於是他等啊等,在每一個節點都以主角般的嚴肅做出選擇,結果事情發展到最後是一巴掌接著一巴掌,一巴掌在第一回合蓄力,在第三回合又雙倍傷害的那種。

終於畢業了,他再也欺騙不了自己了。他終於醒悟:自己不是主角,皇冠是紙糊的;苦難只是苦難而已,沒有理由,沒有饋贈。一個醞釀了21年的雷,在22這一年爆發了。他因精神問題,不再有長期坐班的能力。回家,此前是他最避諱的選擇,如今卻成了他最好的一個選擇。可他早已錯過大好時機,只因他沈浸在幻夢裏太久。

如果早早就承認現實,雖然痛苦,是否結局會更好?

但至少我們擁有過夢,不是嗎?

夢在何方?在與現實相反的方向。

現實太曬,他便走進陰涼。

李奇又死了,這回還沒等他開口,晦就說:“還沒活夠啊?沒活夠,我讓你再活一次。”李奇砸吧砸吧嘴,嚅囁道:“沒……沒活夠。”

“我說你這個榆木腦袋呦。”晦一巴掌拍在李奇的腦袋上。“到底有什麽好活的?我都給你上難度了,你還沒活夠。到底怎麽做才能讓你好好地、放心大膽地去死啊?”

“一次兩次都不夠,不管幾次都不夠,不管多痛苦都不夠。之前那麽多次奇怪的或奇妙的世界我都體驗過了,小小人間,我都不放在眼裏,呵呵。”李奇像被什麽詞刺激了一樣,一連串的話脫口而出。

“但是你可別忘了限制,你最多最多只有五萬字的活頭。”

“我記得呢。因此我在竭盡所能地活,我在努力地活。你還沒感受到嗎?”

“感受到了,連我都忍不住落淚,太弱智了。”晦假裝拭去眼淚。“你老老實實地死,我老老實實地收工,雙贏,好吧?”

“你閉嘴。”李奇斬釘截鐵地說。

“什麽?”晦一楞。

“我說你閉嘴。”

“你憑什麽……”晦正要發作,李奇一只手緊緊捂住了晦的嘴。李奇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輕聲道:“你一說話,就是在變相剝奪我的活頭,所以你閉嘴。”

晦氣極,張牙舞爪地撓李奇,在李奇胳膊上落下道道抓痕,但是李奇仍不為所動。李奇的嘴皮子跟涮過似的禿嚕:“我只想竭我所能活我自己想活的。在我的生命裏,我只想盡量地為我自己而活。”

晦的胳膊舞動間,他又打了個響指,算是對李奇此番話的回應。

於是李奇又活了一次。

李奇這一次降生在一個貧苦的家庭,他是父母激情的結晶。父親在外地務工回家過年,和寡婦母親一夜情而有了他。母親原本也不想要李奇,但母親發現自己懷孕後,去父親家大鬧一場,人盡皆知。母親因此得到了打胎費。可她生下孩子後,把孩子扔給孤寡老母,自己拿著打胎費跑了。姥姥就是李奇唯一的親人。

姥姥是怎樣的人呢?

姥姥溫吞,性格老實,念著舊情不願再尋新歡,也因此在當地受了不少欺負。李奇的身體漸漸生得壯實,能夠將那些惡棍和頑童欺負回去了。可姥姥的身體日漸羸弱,一時間李奇輾轉各路親戚家,吃百家飯長大。

李奇最終在無兒無女的小姨家站穩腳步。小姨一家婚而不育,恐沒人給自己養老,因此將李奇過繼過來。對了,李奇這一世的名字是“寶來”,恰好合了小姨的心意。初在小姨家的兩三年,是李奇這輩子最舒適的時候。李奇整夜都不敢睡覺,唯恐美夢破碎,他不願意再回到那個破碎的家。是的,是的,如今這個溫馨的家才是他的家。英俊的爸爸、溫柔的媽媽,懂事的自己,一切都像他人的現實一樣——稀松平常而又美好。

然而,“好景不長”,仿佛李奇被神賜福過一般,又或許因為他的小姨求過的神拜過的佛發了慈悲,“寶來”真真正正地召來了一個寶貝,一個完完全全屬於“爸爸媽媽”的“寶貝”。此後,他們對李奇便不那麽上心,甚至覺得有些多餘。要是日子就這樣下去,倒也算湊合,至少李奇頭頂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屋頂,也算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日子怎麽能就這樣過下去呢?寶貝越長越大,他侵占的資源越來越多,就顯得李奇占有的那部分不合時宜地“不夠少”。小姨又聽聞李奇的生母已經有了穩定家庭,小日子過得吃穿不愁,便攛掇李奇提起訴訟。

“這是為了你好,你媽媽現在有錢了,那些錢都是你應該得的。”

小姨向李奇的生母提起訴訟,要求償還這些年的撫養費,並繼續撫養李奇。被告席上,李奇的生母聲淚俱下,說自己當年不懂事,希望李奇不要破壞她現在的家庭。原告席上,李奇被小姨在桌下狠狠掐住大腿肉,被慫恿放聲大哭。好在李奇的後爸不差錢,既往不咎,同意每個月給李奇撫養費,直到18歲。李奇在小姨家終於感到更名正言順了一些。

李奇是個出息的孩子。他發奮圖強,考上了985大學,那年的暑假是他一生當中最風光的時候。他終於可以像個大人一樣,穿著西裝站在眾人面前,只是還得容忍小姨“這些年我真不容易”的哭訴,並對他人“你小姨養你這麽多年真不容易,你那個媽真不是東西”的言論報以微笑。李奇真想發自內心地同意,如果不是得知撫養費都變成了“寶貝”的房本錢的話。連母親也給他打了一萬元,破天荒地稱呼他為“兒子”。他感覺自己是一頭出欄的白條豬,身上捆了朵碩大的紅花。

大學期間,李奇半工半讀,也只能半工半讀。撫養費早就斷了。因為過去的經歷和自卑心作祟,加上一點命運的玩笑,他輕易變賣僅有的道德換來巨額財物。好景不長,出事時,沒有絲毫庇蔭的他是第一個犧牲品,他因此落下殘疾。於是他更不敢回家了。他都不敢猜想這樣的自己出現在家人面前時,他們會以多快的速度關上門。

他和另一個撿破爛的瘋子一起相依為命,一個小破房,或者說一個斜角的屋頂,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的所有。那個瘋子人長得倒也標致,只是一發瘋就覺得自己是個紙人,特別懼怕剪刀。不發瘋的時候,他倒也沒那麽像個正常人,好像總是快樂的。這絕對也不正常,怎麽會有人無時不刻都快樂呢?李奇想。

雖說不回家,但是聯系還是保持著的。此後,李奇一直假裝自己在外很好,又掙了多少錢雲雲,用的照片都是之前還沒被報覆時拍的。家裏偶爾也暗示他拿點錢,給“寶貝”買房子,李奇只好搪塞或轉移話題,說自己事業正值上升期,也是需要投資的時候,日後有了回報一定鼎力相助。其實完全可以拒絕的,但是李奇不敢、不願意、不輕易拒絕,雖說這些家人不算什麽好東西,但畢竟也是家人。

因為住院和過去的經歷,李奇背上幾十萬的債。不多,不大不小的一朵烏雲,堵住他這口井的天空,剛剛好。某天,瘋子撿回來一本《五年高考·四年模擬·物理·人教版·九年級全一冊》,李奇撿起一根筆,玩樂一般做起了題。極高的正確率仿佛讓他回到了榜上有名那些年。從此做題成了李奇唯一的解憂方法——但如果做錯一道題,李奇就會大發雷霆,不過也算是轉移了註意力。最嚴重的一次走火入魔,就為了做對全部的題,李奇熬夜到淩晨四點。等瘋子早起撿破爛的時候,地上全是被撕爛的白花花的卷子或練習冊,橫亙著紅筆大力劃過的裂痕。

有一次,瘋子推李奇出來吹風。李奇和瘋子提及自己和那幫人鬼混,負債二十多萬,並被以家人相威脅。瘋子笑道那你就借刀殺人唄,反正你和家裏人也不對付。李奇說不行,自己一直告訴家裏人他過得很好,而且他們其實也沒做錯什麽,只是不愛自己而已,並沒傷害自己。而且,就算如今他認定了去恨,拖著這麽一副身子,又該找誰呢?找上門有用嗎?還不如維持體面,活在別人的記憶裏。不過話說回來,自己都這麽成功了,為什麽家裏人還是沒找他幫忙呢?瘋子笑道:“還是不在乎你。”李奇直接一耳光扇過去,結果瘋子輕易躲開了。李奇放下手,猛錘自己的腿,絲毫痛意都沒有。

兩人算是相依為命,至少李奇打心底裏已經把瘋子當成是自己的“家人”。但一日瘋子突然不告而別,然後他才從傳言裏得知瘋子其實是除家跑出來的老六,從小中了邪術,如今被綁回去獻祭了。沒人知道沒了瘋子,李奇是怎麽活下去的。傳聞垃圾場生了一場大火,其中有一人死亡,兩人受傷。著火點是一個斜頂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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