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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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李奇這回沒再嚷嚷著要活。他呆坐在地上。晦踢了他一腳,罵道:“你剛才,哦不對,你上輩子那股精神氣兒呢?”

“我不要……”李奇哽咽道。

晦一只手張在耳旁:“不要什麽,大點聲,聽不見。”

“我不要死!!”

晦栽倒了,平地摔。

晦沒說什麽,拉李奇到人間。他兩指掐了一個訣施加術法,這樣人類就看不到他們了。他領著李奇來到火車站。

“車怎麽晚點了?晚點四十分鐘,頭一回遇到。”

“我感覺我這病也沒那麽嚴重,要不咱們去順河,一個老中醫那。”

“啥樣的啊?我感覺你就是更年期,小毛病,不嚴重。”

“私人診所,素珍介紹的。這票能退嘛?”

“能退,在手機上退。那咱們走唄?”“走唄。”說話間,兩人起身,拎包就走了。

李奇問晦:“你給我看這些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恰巧碰見了而已,不是特地給你看的,別自戀。”晦四肢大張坐到一個空位上,於是盡管周圍熙熙攘攘,硬是沒有一人落座於此。“我工作累了的時候就喜歡到這些人多的地方。”

“看世間百態?”

“呸,哪有那麽有情調。觀察未來的客戶罷了。”

“所有人都要經你手才能走向徹底的死亡嗎?”李奇問,卻沒得到回應。他去看晦,見晦正失神地盯著一個小孩子。那個小孩子身高不足一米,又黑又瘦小,嗓門卻很大:“下一站是,順山站,然後是棋島,棋島站!”小孩子蹲下身子用食指勾畫瓷磚的邊緣,逢上大人說話,他能理解的地方,他偏要插上一句嘴:“那我去不了!”“我之前去過那!”小孩子站起身子,胳膊閑不下來似的總是碰打著身側,要麽就扭在一起。他像一只小狗被母親拎住胳膊,總是想去相反的方向。不遠處另外兩個小孩在寬敞的大廳裏追逐打鬧,一個抓到另一個的肩頭,便咯咯笑破了音,另一個便尖叫。

李奇心裏一暖,看來死神也是有情之物。

“你說他們為什麽不後悔出生呢?”晦喃喃道。

李奇心頭一動,自覺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隱情。但是晦立馬意識到自己的失語,輕輕給了自己一巴掌,隨即站起身,催促道:“走吧,在這沒啥看的。”

李奇被晦拉著過了閘機,上到月臺。月臺前排起一列列長隊。列車破風而來,車門緩緩打開。兩人理所當然地沒買票就上了車。但這回,晦很有公德心地沒有占座,而是在過道處站著。晦胳膊搭在椅背上,興味索然地看著一排排人。李奇貓著個身子站在他身側。

“你幹嘛呢,站我旁邊跟做賊似的。”晦不滿道。

“你不覺得很奇妙嗎?這麽多人的人生在這一節節小車廂裏交錯。很大的可能從此我們再無交集,就好像我們從前也沒有交集一樣,但我們還是在這相遇了。你能懂嘛……”

“有什麽可奇妙的,工業革命的必然成果罷了,互聯網不比這個奇妙?而且你說得像是過去幾千年就沒有交通了似的。”

李奇咽下口水,沒管晦的話,繼續說道:“你懂嘛……如果這節車廂失事了,豈不是說明我們很有緣?遇難者的家庭成員本毫無交集,卻可能因這一節失事的車廂而成立一個互助會之類的。”

“冒昧了,死神還是你來當比較好。”晦白了李奇一眼。

比較幸運地,他們在另外的車廂找到了空座位。晦挑了個靠窗的位置。他熟練地把小桌板一放,支著下巴看窗外匆匆行過的風景。列車行駛在碧綠的原野間,遠方的地平線處浮著層白霧。忽然那白霧被近在咫尺的密林遮蓋,郁郁蔥蔥的樹懷抱著樹。忽地前方的視野迅速開闊,列車又行駛到田野上方。蒼茫的田野邊際是遠山褪了色的剪影。窗上偶爾掠過田野上的信號塔,那是高聳的鋼鐵巨人。

今天是個陰天,天白亮而混濁。一切的綠都是喑啞的綠,沒有陽光生動的黃為其註入生命力。

是這樣嗎?

晦的桌板上慢慢浮現出影子——太陽的手筆。太陽雖不至於驅散全部的陰霾,但它刺破濃雲,為眾人送來直射千裏的一米陽光。

死神也會曬太陽。

晦輕輕嘆了一口氣,對李奇說:“算了,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你這種情況了,雖然像你這麽頑固的是第一次。”

李奇見時機正好,問道:“你剛才在火車站說那些孩子是想活才得以降生,這是不是說明只要我不松口,我還能有下輩子?”

晦一撇嘴:“我可沒說過那種話。”

李奇微微笑道:“但是你的話裏是那個意思。”

“你不一樣。”晦只拋下這麽一句,又去看窗外的群山和原野了。

“我怎麽不一樣了?”李奇的心直犯突突。

晦手中的這個響指捏而待發,將打而未打。他用力揉搓著指尖,似乎是在考慮一個重大決定。

李奇心一沈,“我都這樣了,你行行好,就告訴我吧。”

晦不為所動,繼續搓著手指。

李奇央求道:“求求你了,嗐,求你了。”

“心理承受能力怎麽樣?”晦問。

“我都經歷這麽多了還這麽正常,說明我的心裏承受能力頂好。”李奇拍胸脯保證說。

“既然這樣……”晦小聲掙紮著,那邊李奇又開始懇求:“哎呀,求你了,求你了,告訴我吧。”

結果晦仿佛是被李奇的話刺激而想起什麽似的,一撂話:“算了。”

“啊?怎麽這樣?”

“反正你也就剩一千多字的壽命了,咱們且在這人間游歷一番,權當我陪你的最後一程。”晦說。

“可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啊?”李奇氣憤道,直接站了起來。

“咋的,你想打我啊?”晦抱起胳膊,白了李奇一眼。

“那不能。”李奇說,乖乖坐下了。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對,‘好死不如賴活著’,你現在就賴活著唄。”

“你之前……”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過去是過去,以後是以後。放心,我還能騙你?”

“你沒少騙我。”

“你看看遠山那小霧,是不是挺好看的?”晦指著窗外說,“這陽光一照,哎呦,萬物競發。”

李奇別過頭去,不再理會他。

列車到站,人們傾洩而出,閘機口一時間堵塞。李奇問晦:“接下來我們去哪?”“去醫院,”晦說,“我最喜歡去醫院。”

他們乘坐地鐵來到醫院裏,從一樓的大門進去。大門口人流進進出出,有些年紀老的,沒人陪同,孤苦伶仃的身影,臉龐上爬滿了茫然和不知所措。有些年紀稍年輕的,眉頭總是深深皺著,仿佛無論發生什麽他們都是那副表情,不為所動。他們有自己的節奏和腳步,他們是這個醫院裏最穩妥的一群人。有些更年輕的,手腳利落,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掛號問診、繳費買藥一氣呵成。有些年紀更小的,還小但是又沒小到需要包裹在繈褓裏,就由大人拉著手,哭嚎著一步一步緊跟在大人腳後。至於李奇和晦,應當屬於負一層,而不屬於這。

一樓的大廳裏排滿了等待的人,或掛號或繳費。操作員手腳麻利地完成一個個訂單,出藥口的管道嘩啦啦傾洩出一盒盒藥物,又被操作員麻利地碼疊好,交給窗口另一邊的人。他們從一樓走到五樓,從外科走到精神科,路過了一批批人。他們在精神科的門外坐著等候。

“請24號劉陽到2診室就診!”

“請25號陳璐到3診室就診!”

“請26號李奇到4診室就診!”

李奇一個激靈,看向晦。晦笑著點李奇的肩頭,說:“都叫你了,快去呀。”李奇將信將疑地進入診區。此處空無一人,白熾燈眨動。

這裏一共就四扇門,另外三扇門像和空間固定住了一樣,紋絲不動。第四扇門露出詭異的一個縫,從中彌散弱白光。李奇站在4號診室門口,不願意進去。“啪!”走廊的燈碎掉,李奇嚇得跳進4診室。診臺的對面,正襟危坐著的正是他本人。

李奇醫生笑瞇瞇的,對李奇說:“李奇,請坐。”

李奇抓起門口的一個花盆瞄準李奇,“你是綠菁的詭計!又騙我玩對吧?!”正欲將花盆砸向李奇之時,李奇的話令李奇心中一動:“我不是綠菁,也不是晦,我是你。何不妨聽我說說,坐下來好好聊聊?”

李奇放下花盆,坐在離李奇老遠的地方,說:“你想說什麽?”

“你知道你自己快死了嗎?”

“大概知道。”李奇心中有數。

“你知道為什麽晦一直需要你的答案,卻不需要其他人的嗎?”

“不知道。”

“因為其他死者都有所依戀,而被人所念。可是你,李奇,你只是有所依戀,卻並沒有人念著你。你只是一股執念,不配被稱之為生命,李奇。沒有他者確認你的存在,你憑什麽而活?”

李奇沈默。

“所以……”

“所以我殺了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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