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9 章
朔輕飄飄地調轉身子，落到李奇身旁。他說：“你們真討厭，未經允許就查看別人最寶貴的回憶。”
晴說：“回憶這東西，天堂裏多得都裝不下了，還差你這點？”
朔問：“你們來是為了什麽？你還沒死心？當初是你非得要保持清醒，顯得很獨立似的，結果現在卻把手伸向別人的回憶。你原來是這種癖好嗎？”
“你原來是這種性格嗎？明明平時都很高冷似的。”晴反問。
“關你什麽事，”說著，朔又輕飄飄地像蝙蝠一樣蹲在天花板上，“大英雄又想了什麽法子來拯救世界了？”
晴說：“我們要尋找回憶的交集，尋找天堂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災禍根源。”
“哦，天堂……”朔呢喃著，慢慢閉上了眼，“我都忘了我是一個天使。我在這多久了？感覺有幾百年了。要不是身處回憶，這具屍體早就化作白骨了。我只是個天使，不是死神，沒法回答這個靈魂的問題。他問我……”朔的睫毛不安地翕動，眼神左右躲閃。他兩肩內扣，胳膊像鎖一樣禁錮住自己，似是陷入了無邊的恐慌。
“他問我，為何死亡帶給他的不是解脫，而是無盡的迷茫？”
“他在哪？”晴問。
“他今天已經死了，要等到明天早上九點零一分，他會準時回來，問我那個一模一樣的問題，然後再次死掉。”
“死神呢？”晴有些慍怒，“這是他們的工作。”
“死神……死神在樓下等電梯呢。”
“等了多久了？”李奇不敢置信道。
“等了一周了……”朔小聲說。
李奇問：“那總得有人收拾一下這吧？”
“清潔工不敢隨便收拾，因為過度清潔要扣績效，而屍體在員工手冊裏又不在任何垃圾範疇內。其他員工相信這種事有專業的人處理，自己幹好自己份內事就好。他們很信任公司。如果公司覺得有必要解決，肯定早就解決了，甚至不計代價也要解決。他們這麽想。之前有人寫信舉報，但委員會一看這不是自己的分內事，就駁回了。結果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分內事。”
李奇條件反射想笑，但一看晴眉頭緊皺的嚴肅樣子，他硬是憋住了。
晴說：“不行，我要去樓下找死神，解決這一切。”沒等李奇來得及攔住他，他到電梯前按下下樓鍵，抱著胳膊頂著個胯在原地等了五分鐘，任何事都沒發生。朔出言提醒：“放棄吧，電梯永遠也等不到的，就像廁所是永遠也搶不到的。諷刺的是，貨梯比電梯寬敞多了，可那有專人把手，一般人是坐不了的。就算你擠進去電梯，你也未必能在目標樓層擠出來。這的電梯就是壓實了的人肉方餅。”
李奇問：“那在你回憶的最後，死神上來了嗎？”
“最後……最後……”朔的眼睛一亮，“明天就是最後！最後死神還是沒上來，而公司派人把屍體用貨梯運下去了。可我還是沒能回答他的問題。這一次，你們能幫我想出一個答案嗎？”
第二天，靈魂在九點零一分火急火燎地飛奔到樓梯間內，不住嘀咕著：“要遲到了要遲到了。”待他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後，眼神死灰一般的他看向角落的天使，問道：“為何如今我死了，我感到的不是解脫，而是迷茫呢？”
天使眉眼彎彎，回道：“因為你已經被禁錮太久，而錯把自由的滋味當成是迷茫。你萬不可因此就回去尋你的枷鎖。枷鎖本不應該存在。並非順從枷鎖才叫優秀，也並非與枷鎖碰撞的人生才叫激昂。‘沒有答案’，這就是生命本身，因為生命從來不是一道題。”
靈魂似懂非懂，在原地駐足許久。等公司派人把屍體用貨梯運下時，李奇在緩緩關閉的電梯門縫間窺見，自那灰暗的靈魂中迸發出一絲亮彩。那不是屬於任何問題的答案，那是生命的存在本身。
天使重返天堂，在空蕩蕩的王座前遇見了摯友。他笑著招呼道：“望！你不知道我今天遇到了怎樣的靈魂！”
於是回憶結束。
李奇問晴：“你有發現什麽共同點沒？”
晴心裏有數，卻羞於啟齒。李奇頗覺奇怪，說：“你不覺得空王座是共同點嗎？”晴兩頰微紅，點了點頭。李奇更奇怪了。但他們還要繼續趕路。
再次出發時，彩霞滿天，綻開在一朵朵雲的邊緣。薄一些的雲浸透了紅霞，饜足地飄著。厚重一些的雲承擔低沈的藍色調，只在角落露出羞紅。一片雲連著一片雲，紅霞浩蕩蔓延至天的彼端。
而在到達之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雲都走光了，空中只剩一個孤單的月亮，且缺損。人們把這種殘缺叫“新”。
月亮在天上走著它的路，照出地上成對的人交融的影。李奇一言不發地跟在晴身後。今夜的月色讓他想起二人相見那一晚，月亮給晴鑲了一圈銀邊，就像今天這樣。李奇一步一步踩在晴的影子裏，思考著晴是否也在念著那一晚？
突然，晴說：“我們到了。”他們停在一棟豪宅門前。
“你怎麽知道第二位天使在這裏？”
“我們之間有某種感應。他應該也知道我來了。”
“那我們直接進去？”
“直接進去，繞過這些布景，找到他。”
他們一進入豪宅，霎時間烏雲席卷了整片天空，窗戶上立刻布滿銳利的雨鋒。雷聲包圍了整棟房子。
“這些也是布景嗎？”李奇問。
“……他似乎直接對我們敞開了心扉，我們已經身在回憶中了。”
二人站在漆黑而空曠的的廳堂之間，一時手足無措。這時，在連綿的落雨聲中夾雜著細微的“哢嚓”。他們立刻躲在家具的陰影處，看見一胖一瘦兩個賊躡手躡腳地推開大門。“轟隆——”天空炸開一簇飽滿的雷。胖賊一拍瘦賊的屁股，不大不小的“啪”的一聲，然後竊竊私語：“趕緊關門！別墨跡！”急得爆破出氣音。
門被關上了，雷雨聲悶沈。
晴對李奇做出噤聲的手勢，李奇點點頭。現在他的心怦怦地跳，從來沒這麽想要大喊或是逃離。兩個賊被昏暗的燭燈照出三重影子，李奇就看著其中一個梨形的黑影離自己越來越近。他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或者他馬上就要尖叫至出血——
“啊——”
“有人？！上！”
“等……等等我！”
李奇緊緊捂住嘴蹲在角落，看見兩個人影飛快從腳邊掠過。他立馬回頭找晴，晴卻留給他一個背影，和不清不楚的一句似是“跟上”的話。他一起身，腿腳已經麻木，生氣剛爬上小腿，眼前仍星星點點地黑。他半蹲了一會定了定神，才跟上晴的腳步。
李奇手扶著粗糙的磚墻，墻上掛著不甚明亮的燭燈，沿著盤繞崎嶇的樓梯一路下行。起初他以為自己走錯了路，但慢慢地他聽見人的慘叫，而且是兩個人的慘叫，此起彼伏，在幽暗的回廊裏回響。李奇止住了腳步。他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向下。可慘叫依舊，最高亢的一聲如利刃撕破李奇周遭的空氣，他感到一陣陣的寒冷。然後是低沈的、衰弱的、重覆的求饒聲，幽幽地沿著回廊向上，勾住李奇的心魂，在他的心尖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李奇感到一陣冷一陣熱，後頸汗毛豎起，布滿細密的薄汗。再然後是死寂，絕對的死寂。越是死寂，越顯得李奇兩耳內的蜂鳴聲之聒噪。那求饒聲還縈繞在李奇的心尖，一圈又一圈。求求，救救……求求你，救我……求求你，誰都好……求求你，代替我……
李奇幡然醒悟，扭頭就跑。這些樓梯修得並不規整，李奇要邁很重的步子才能保證不踩空。就在這小小的回廊裏，就在李奇的步子的間隙，有了另一種腳步聲，更為低沈、鎮靜的，卻也愈來愈近的。李奇喘著粗氣，再也管不了那麽多，兩只手緊緊抓住兩面墻壁，簡直是像攀巖一樣在走。後面的腳步聲也並不因此而錯亂了步調，仍舊規整而清脆。
李奇只顧著沿著眼前唯一的光源前進，他越來越快，越來越激動，越來越清醒。終於——他見到了那唯一的光源，那一盞黑暗走廊墻壁上的燭燈。
僅此而已。
燭火眩目，李奇強行定住心神，向右方看去。那曾是他來的地方，如今卻是規整的一面墻壁。就同他一路上兩手抓住的那些墻壁一樣。
僅此而已。
腳步聲規律地接近，李奇忽然想笑，想回頭和對方握個手，想說聲謝謝。他轉身，見到了腳步聲的主人：一個比自己高兩個頭，寬一半，頭上紮著個小辮子，金發碧眼，穿著圍裙，拿著刀的屠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朔輕飄飄地調轉身子，落到李奇身旁。他說：“你們真討厭，未經允許就查看別人最寶貴的回憶。”
晴說：“回憶這東西，天堂裏多得都裝不下了，還差你這點？”
朔問：“你們來是為了什麽？你還沒死心？當初是你非得要保持清醒，顯得很獨立似的，結果現在卻把手伸向別人的回憶。你原來是這種癖好嗎？”
“你原來是這種性格嗎？明明平時都很高冷似的。”晴反問。
“關你什麽事，”說著，朔又輕飄飄地像蝙蝠一樣蹲在天花板上，“大英雄又想了什麽法子來拯救世界了？”
晴說：“我們要尋找回憶的交集，尋找天堂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災禍根源。”
“哦，天堂……”朔呢喃著，慢慢閉上了眼，“我都忘了我是一個天使。我在這多久了？感覺有幾百年了。要不是身處回憶，這具屍體早就化作白骨了。我只是個天使，不是死神，沒法回答這個靈魂的問題。他問我……”朔的睫毛不安地翕動，眼神左右躲閃。他兩肩內扣，胳膊像鎖一樣禁錮住自己，似是陷入了無邊的恐慌。
“他問我，為何死亡帶給他的不是解脫，而是無盡的迷茫？”
“他在哪？”晴問。
“他今天已經死了，要等到明天早上九點零一分，他會準時回來，問我那個一模一樣的問題，然後再次死掉。”
“死神呢？”晴有些慍怒，“這是他們的工作。”
“死神……死神在樓下等電梯呢。”
“等了多久了？”李奇不敢置信道。
“等了一周了……”朔小聲說。
李奇問：“那總得有人收拾一下這吧？”
“清潔工不敢隨便收拾，因為過度清潔要扣績效，而屍體在員工手冊裏又不在任何垃圾範疇內。其他員工相信這種事有專業的人處理，自己幹好自己份內事就好。他們很信任公司。如果公司覺得有必要解決，肯定早就解決了，甚至不計代價也要解決。他們這麽想。之前有人寫信舉報，但委員會一看這不是自己的分內事，就駁回了。結果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分內事。”
李奇條件反射想笑，但一看晴眉頭緊皺的嚴肅樣子，他硬是憋住了。
晴說：“不行，我要去樓下找死神，解決這一切。”沒等李奇來得及攔住他，他到電梯前按下下樓鍵，抱著胳膊頂著個胯在原地等了五分鐘，任何事都沒發生。朔出言提醒：“放棄吧，電梯永遠也等不到的，就像廁所是永遠也搶不到的。諷刺的是，貨梯比電梯寬敞多了，可那有專人把手，一般人是坐不了的。就算你擠進去電梯，你也未必能在目標樓層擠出來。這的電梯就是壓實了的人肉方餅。”
李奇問：“那在你回憶的最後，死神上來了嗎？”
“最後……最後……”朔的眼睛一亮，“明天就是最後！最後死神還是沒上來，而公司派人把屍體用貨梯運下去了。可我還是沒能回答他的問題。這一次，你們能幫我想出一個答案嗎？”
第二天，靈魂在九點零一分火急火燎地飛奔到樓梯間內，不住嘀咕著：“要遲到了要遲到了。”待他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後，眼神死灰一般的他看向角落的天使，問道：“為何如今我死了，我感到的不是解脫，而是迷茫呢？”
天使眉眼彎彎，回道：“因為你已經被禁錮太久，而錯把自由的滋味當成是迷茫。你萬不可因此就回去尋你的枷鎖。枷鎖本不應該存在。並非順從枷鎖才叫優秀，也並非與枷鎖碰撞的人生才叫激昂。‘沒有答案’，這就是生命本身，因為生命從來不是一道題。”
靈魂似懂非懂，在原地駐足許久。等公司派人把屍體用貨梯運下時，李奇在緩緩關閉的電梯門縫間窺見，自那灰暗的靈魂中迸發出一絲亮彩。那不是屬於任何問題的答案，那是生命的存在本身。
天使重返天堂，在空蕩蕩的王座前遇見了摯友。他笑著招呼道：“望！你不知道我今天遇到了怎樣的靈魂！”
於是回憶結束。
李奇問晴：“你有發現什麽共同點沒？”
晴心裏有數，卻羞於啟齒。李奇頗覺奇怪，說：“你不覺得空王座是共同點嗎？”晴兩頰微紅，點了點頭。李奇更奇怪了。但他們還要繼續趕路。
再次出發時，彩霞滿天，綻開在一朵朵雲的邊緣。薄一些的雲浸透了紅霞，饜足地飄著。厚重一些的雲承擔低沈的藍色調，只在角落露出羞紅。一片雲連著一片雲，紅霞浩蕩蔓延至天的彼端。
而在到達之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雲都走光了，空中只剩一個孤單的月亮，且缺損。人們把這種殘缺叫“新”。
月亮在天上走著它的路，照出地上成對的人交融的影。李奇一言不發地跟在晴身後。今夜的月色讓他想起二人相見那一晚，月亮給晴鑲了一圈銀邊，就像今天這樣。李奇一步一步踩在晴的影子裏，思考著晴是否也在念著那一晚？
突然，晴說：“我們到了。”他們停在一棟豪宅門前。
“你怎麽知道第二位天使在這裏？”
“我們之間有某種感應。他應該也知道我來了。”
“那我們直接進去？”
“直接進去，繞過這些布景，找到他。”
他們一進入豪宅，霎時間烏雲席卷了整片天空，窗戶上立刻布滿銳利的雨鋒。雷聲包圍了整棟房子。
“這些也是布景嗎？”李奇問。
“……他似乎直接對我們敞開了心扉，我們已經身在回憶中了。”
二人站在漆黑而空曠的的廳堂之間，一時手足無措。這時，在連綿的落雨聲中夾雜著細微的“哢嚓”。他們立刻躲在家具的陰影處，看見一胖一瘦兩個賊躡手躡腳地推開大門。“轟隆——”天空炸開一簇飽滿的雷。胖賊一拍瘦賊的屁股，不大不小的“啪”的一聲，然後竊竊私語：“趕緊關門！別墨跡！”急得爆破出氣音。
門被關上了，雷雨聲悶沈。
晴對李奇做出噤聲的手勢，李奇點點頭。現在他的心怦怦地跳，從來沒這麽想要大喊或是逃離。兩個賊被昏暗的燭燈照出三重影子，李奇就看著其中一個梨形的黑影離自己越來越近。他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或者他馬上就要尖叫至出血——
“啊——”
“有人？！上！”
“等……等等我！”
李奇緊緊捂住嘴蹲在角落，看見兩個人影飛快從腳邊掠過。他立馬回頭找晴，晴卻留給他一個背影，和不清不楚的一句似是“跟上”的話。他一起身，腿腳已經麻木，生氣剛爬上小腿，眼前仍星星點點地黑。他半蹲了一會定了定神，才跟上晴的腳步。
李奇手扶著粗糙的磚墻，墻上掛著不甚明亮的燭燈，沿著盤繞崎嶇的樓梯一路下行。起初他以為自己走錯了路，但慢慢地他聽見人的慘叫，而且是兩個人的慘叫，此起彼伏，在幽暗的回廊裏回響。李奇止住了腳步。他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向下。可慘叫依舊，最高亢的一聲如利刃撕破李奇周遭的空氣，他感到一陣陣的寒冷。然後是低沈的、衰弱的、重覆的求饒聲，幽幽地沿著回廊向上，勾住李奇的心魂，在他的心尖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李奇感到一陣冷一陣熱，後頸汗毛豎起，布滿細密的薄汗。再然後是死寂，絕對的死寂。越是死寂，越顯得李奇兩耳內的蜂鳴聲之聒噪。那求饒聲還縈繞在李奇的心尖，一圈又一圈。求求，救救……求求你，救我……求求你，誰都好……求求你，代替我……
李奇幡然醒悟，扭頭就跑。這些樓梯修得並不規整，李奇要邁很重的步子才能保證不踩空。就在這小小的回廊裏，就在李奇的步子的間隙，有了另一種腳步聲，更為低沈、鎮靜的，卻也愈來愈近的。李奇喘著粗氣，再也管不了那麽多，兩只手緊緊抓住兩面墻壁，簡直是像攀巖一樣在走。後面的腳步聲也並不因此而錯亂了步調，仍舊規整而清脆。
李奇只顧著沿著眼前唯一的光源前進，他越來越快，越來越激動，越來越清醒。終於——他見到了那唯一的光源，那一盞黑暗走廊墻壁上的燭燈。
僅此而已。
燭火眩目，李奇強行定住心神，向右方看去。那曾是他來的地方，如今卻是規整的一面墻壁。就同他一路上兩手抓住的那些墻壁一樣。
僅此而已。
腳步聲規律地接近，李奇忽然想笑，想回頭和對方握個手，想說聲謝謝。他轉身，見到了腳步聲的主人：一個比自己高兩個頭，寬一半，頭上紮著個小辮子，金發碧眼，穿著圍裙，拿著刀的屠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