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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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李奇抓住綠菁的一撮頭發,將他擡了起來,手感卻輕飄飄的。捏捏胳膊,皮裏帶肉,算是個“人”,可是太輕了。這樣輕,怎麽觸碰也似乎不能發洩自己的恨意。於是李奇拖著綠菁走出大樓。

“狗”仍在那,見到李奇,吠得更起勁。就是這些“狗”先自己殺了綠菁!李奇不等他反應,跨步上前將他按伏在沙地上,狠狠地拳擊他的頭。等狗從狂吠到嗚咽,再到沈默後的第十分鐘,李奇才松手。再起身,李奇舒坦了。

果然,還是沈的揍起來給勁兒。綠菁還是太輕了。

李奇扶起綠菁,在一片平坦的臉上摸出較大的那個凹陷,捧起一抔沙子灌了進去,然後一抔接著一抔。綠菁的身體被漸漸撐大,最終變成了原先的兩倍厚。這時候,拎起來有些重量了。李奇想,反正綠菁都死了,於是又向裏面灌了許多許多沙子,綠菁變得和“狗”一樣沈重了。

李奇閉上眼睛,站起身,幻想著綠菁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鄙夷的光從眼縫裏漏出來,嘴巴一張一合。綠菁像個沙包一樣被李奇毆打,沙子在體內悶響而流動。一拳下去,從他嘴裏就漏出一點沙子,像被打吐了一樣。偶爾的一腳將他的身體整個踹起,從眼眶內也流出沙子,像他被打哭了一樣。綠菁被又踹又打,“噗噗”地噴出沙子,周圍地面紅沙散亂,像他被打得流了一地的血一樣。

李奇氣喘籲籲地睜開眼睛,再見到的綠菁和原本一樣破爛不堪,只是身上有口的周圍都多了許多濕粘的沙子。

李奇爽了嗎?應該爽了。但總感覺缺了點什麽。他幻想中的覆仇應當更有張力,而非僅僅是暴力單方面的征討。綠菁應當隨著自己的運動做出各種表情,而不是這樣連眼睛都不擡一下。這是他的仇恨,卻絕不應該只是他單方面的仇恨。

可是,如今又能怎麽辦呢?李奇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狼藉和一紙屍體發了愁。心中仍悶悶的,但他隱隱覺得,覆仇的夢想終究只是一次成功的腦淫而已。以自己為主角,他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部以覆仇為主題的爽文而已。

而在這現實中,沒人是絕對的主角。曾經在他眼裏暴戾卻無所不能的綠菁,也輕飄飄地就被路過的“狗”殺死了。

李奇心中感到悲哀。

既然如此,他又該怎麽做?也去尋只狗,然後被它咬死嗎?如果說死亡是他的主線,他為何一開始又要活著,又何必來尋仇?

李奇雙手握著冰冷的光環,發了好久的呆。“會飛”不過如此,“覆仇”不過如此。或許只是他自己的問題,因為他見過許多實現目標後,洋溢著幸福的笑臉。只有他,從小到大,“成功”過後感到的仍是迷惘和悲哀。如同有人對他說過的那句話:“那是你自己有病。”

然後李奇學會了閉嘴。交流,只是眾人在有限的意義符號裏各取所需。

李奇看向場上的另一張嘴。他用光環觸碰它,想塞進去,只因為形狀看起來合適。綠菁的嘴部皮膚被圓環撐成薄薄一片,將其整個吞進去了。

剎那間,綠菁身體內部放射出光線,看呆了李奇。綠菁的兩根肋骨刺破胸腔,不斷延伸,又刺破李奇,插入他的肋間。李奇全身的血液就被這兩根肋吸食著,膚色瞬間枯白。綠菁的胸腔全部裸露在外,森森肋骨間,一顆心熊熊燃燒。它有力地跳動著,火焰蔓延至全身,像是對原始自我的放逐。

李奇顫抖雙手去夠那顆心,想捏碎它。可它太熾熱,太耀眼了,李奇的手指在火中盲目地探著,很快就被燒得只剩白骨。莫名地他有了激情,李奇的心同樣激烈地跳起來,他大張著嘴,全身都向火焰中心倒去,誓死要活吞綠菁。

李奇的鼻子剛被火焰燎成白骨,他就被一道刺眼的白光推行至很遠。白光肅清了周圍的一切:大樓、風墻,以至整個領域。血肉自空中浮現,交織,包裹住那顆心,又有序地生成形體。白光過後,一個潔白無暇的小孩子頭頂光環,埋頭抱膝坐在地上,焦黑翅膀的烙印在大地上綿延千裏。

李奇,如今鼻子和左手都露出骨頭,怔怔地看著這一切。他隨即反應過來,從地上撿起一塊銳利的石頭藏進袖子裏,歪著身子走向前。

小孩子的皮膚如白玉,一頭綠發像伊甸園的青草柔和地輕顫,好奇地感知這個世界。他聽見李奇的腳步聲擡頭,綠眼睛毫不躲閃,眼裏只有天真。

李奇舉起石頭就向他的脖頸刺去。

“媽媽!”小孩子笑道,眼睛彎成了月牙。他張開圓滾滾的手臂,說:“媽媽,抱抱!”

李奇身形一滯,手沒拿穩,石頭掉地。

“媽媽,抱抱!”小孩子撅起嘴又說了一遍。

李奇頭周圍一圈都疼,本就沒有的血壓似乎都有了冒頭的跡象。而在他猶豫的這幾秒,小孩子眨巴眨巴眼睛,醞釀了一下,開始號啕大哭。李奇只好蹲下身子,用右臂環住小孩子,輕拍背安撫他。

止住哭聲後,小孩子露出半圈眼白,小狗似的仰面看李奇,說:“媽媽,餓餓,飯飯。”

李奇說:“媽媽沒飯,你自求多福吧。”說完他就覺得十分羞恥,後覺過來這小崽子說到底還是仇人的化身,自己在這陪他玩什麽過家家?當盡早宰了完事。可是就對一個孩子下手,似乎也說不過去。

“完了,著了道了。”李奇恐懼地喃喃自語。他原本一顆對覆仇之外的事毫無波動的石頭心,如今又他媽被綠菁帶向意料之外的方向了!他現在不僅想著覆仇,還會因這崽子的一舉一動產生心情!

就應該盡早結束這一切完事!

李奇撿起地上的石頭,向小孩子的肩膀刺去。小孩子毫不躲閃,肩膀被刺穿也沒有哭泣,而是迷茫地看著李奇。

“媽媽,你這是幹嘛?”

李奇說:“我要幹掉你。”隨即偏頭尋找銳利的石頭。

小孩子怔怔地流淚說:“你不愛我嗎?”

“不愛。”

小孩子眼裏的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他張口三次,才問出:“那你恨我嗎?”

“……恨。你還是死了比較好。”

小孩子嚎啕大哭,肩膀的血流到了腳邊也不在意。李奇正好又找到一塊上好的石頭,剛面露驚喜,身子就被一股虛空的力擡起。他像砧板上的魚一樣,被無數無形的力隨意擺弄,被褪去衣物,被頭朝下放著。

小孩子哭道:“我討厭這個世界,我不要出生,我要回到媽媽的子宮裏。”

說著,李奇被另一道力托舉,背對小孩子跪伏在空中。他慌忙道:“媽媽愛你,媽媽愛你!”

小孩子停止了哭泣。他離李奇只有十幾步遠,可在走近李奇的路上,他每邁出一步,身體就長大一分,像是猿向人逐步進化似的。等他站在李奇身邊時,已經是個青少年了。

他歪嘴嗤笑道:“晚了,我現在進入叛逆期了。”

李奇咽下口水,心想:“完了,這下更打不過了。”

那塊石頭仍然卡在天使的肩膀內。他赤條條的,只著了條從肩頭到腳踝的細長血跡。李奇打哈哈說:“要不你找件衣服穿吧。”

“不用。”他說著,拔起肩頭的石頭狠插入李奇同側的肩膀,李奇身上也蔓延出類似的血跡。

天使眼角含淚,說:“你既然不愛我,又為什麽要生下我?”

李奇嚅囁半天,說:“那是個意外。”

“哈哈哈……意外,”天使仰面笑道,“你將全身的血都給了我,這個過程中的任何一個時刻,你都能選擇放棄,你現在卻說這是意外?”

“當時我還不懂……”

天使撫摸著自己光潔的肌膚,“我的血肉來自於你,”懷念卻迷惘,像在追憶一個不存在的美好幻夢,“可你面對幼時的我,卻依然選擇了動手。你之前明明有那麽多機會放棄,”他怒目瞪向李奇,“為什麽在我出生後才動手?!”

李奇雙手捂住臉,悶悶地說:“求你別說了。”

天使的話,正是他一直想要質問自己的父母,卻從來沒說出口的那些。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個傷,是你應得的,絕不會因為你是我的媽媽就……”天使越說,聲音越中氣不足。他開始算賬:“雖然你讓我誕生,但你並沒有求得我的同意,所以你是有著先天的責任的。你沒有盡責,也不要怪我不孝。”

李奇心中那些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去了。

作為李奇,他可以自由選擇對他人的恨或不恨;但作為父母的孩子,這筆血緣書寫的舊賬,是他人生賬上歪斜的第一筆。他可以逃離一個單位、一所學校、一座城、一個國家,可他永遠逃不開那根臍帶。他渾身的血肉裏都有它的成分。他抗拒自己的存在本身。

聽到天使能如此將自己的心聲發洩出來,李奇的內心平靜而祥和。似乎他這輩子並沒有活過,只是恰好一口氣梗在喉嚨處而已;而如今,就那樣的一口氣,被吐出來了,終於還了他這具屍體自由。

李奇說:“殺了我吧。”他仍迷茫,卻不再因其而擔憂,更不懼怕死亡。他想為天使做些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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