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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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天使說:“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愛我。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他摸著自己肩上的疤痕說,“這塊傷,永遠也不會痊愈了。”

李奇嘆道:“孩子,那是你長得太快了,沒給媽媽彌補的時間。”

天使突然咯咯地笑起來。

無形物卸力,李奇光裸著掉地。他急忙撿起一旁的衣服穿上。等他忙完,天使身上也多了件白袍。迎著風,綠發肆意飄揚,在他的笑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李奇還坐在地上,擡頭看到這一幕,心一驚。

“綠……綠菁。”

“你更喜歡我的這個名字嗎?隨你。”

“你、你是澄?告訴我!”

綠菁困惑地撓頭,“如如不是死了嗎,你也想用這個名字?”

李奇驚恐道:“你到底是誰?”

綠菁將光環取下,雙手握著,透過它好奇地探頭看李奇。“我是誰無所謂,倒是你,陪你忙活了這麽半天才過了一萬字啊……”

“什麽字數,你到底在說什麽?!”李奇憤怒地支起身子,直面綠菁。

綠菁將光環歸位後說:“是說你還剩大概不到四萬字的活頭。等你過完這四萬字,我的這單就完事了。隨便做些什麽都好,過完這四萬字你就徹底死翹翹了。對了,說一個字就算一個字哦。當然,你也可以什麽也不做,但那也算字數,不過具體多少就不一定了。

“你的心理活動,每做一次動作,每個念頭的轉變都算字數。你擡頭看見好看的風景,聽到聲音,品嘗美食,和人的互動,都算字數。我現在說的話也占用你的字數哦。”

李奇已經目瞪口呆,綠菁繼續說:“不要想著什麽也不做,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你的生命就是五萬字。不管你怎樣抗拒,怎樣不作為,新的字都會源源不斷地產生……”

“閉嘴!”李奇大吼道。

綠菁氣定神閑地說:“‘‘閉嘴!’李奇大吼道。’這是你剛剛說話產生的字數,一共是11個字。”

李奇面色漲紅,太陽穴跳得他頭昏腦脹。他嘶喊道:“你給我閉嘴!”

“33個字。”綠菁伸出手指說,“我剛才這個動作,13個字。”

李奇胡亂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挫傷骨節也毫無反應。他揮起拳頭,像獵狗沖向綠菁。綠菁側身躲開,一個踮腳就飛離地面,在空中俯視李奇。他雙手在嘴前攏成筒狀,遙聲呼喊道:“78個字——當初能飛的時候你自己不到處看看,現在沒機會啦——”

“啊啊啊啊啊——!!!”李奇的嘶吼沖破喉嚨,“我要殺了你!綠菁!!!”

綠菁趴在空中,雙手撐著下巴,愜意地搖著小腿看地面的李奇。他慢悠悠地說:“別想這沒用的事了,不如趁你還活著的這幾萬字裏做點有意義的事,比如談個戀愛什麽的。”

李奇癱坐在地上,腦子裏飛速算計自己剛才這個動作又算幾個字。

“溫馨提示:你剛才這個動作算7個字。”綠菁說。李奇於是又被綠菁奪去23個字的生命。他哭了,這回並不清楚哭泣的原因。

剝奪他的一切,只留下生命,何嘗不算一種酷刑。而現在,綠菁卻要否認他唯一的所有權。

在一切未被直白地展現出來的時候,每一個迷茫的當下都像是永恒。但李奇並非矯情得自找不快活,若非受制於現實,誰會隨隨便便就認輸。

李奇是個整體普通,又過於敏感的人。他誕生在一個破敗而不和的家庭,又普通地繼承了諸多弱點:自尊心強卻只浮於表面,不會去愛但常覺被虧欠。自視甚高,因為他是村裏唯一的本科生。選擇上學,也只是因為身子弱幹不來體力活。腦子普通,成績不好,超常發揮進了重點高中,卻整日都怕被別人註意到自己的破鞋。

如果李奇是個自信、陽光,積極向上的人,當然是另一個結局。但他只是李奇,是個掉進蛛網的小蟲子,真誠地以為天空會屬於自己。

李奇高考發揮並不好,可他為了挽尊,以犧牲專業的代價上了一個民辦本科。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是他這輩子最容光煥發的時候。直到奶奶將他拉進臥室,帶上門,讓他坐在床邊。幹燥溫暖的手握上他的,她不急不緩地說:“李奇,你已經長大了,是個大學生了,該自己獨立了……”

但奶奶沒說的是:爸爸出國當技工多年,已經在那再婚並貸款買了房。媽媽遠嫁南方小康,日子說不上大富大貴,卻富餘平淡的幸福。父母像兩條平行線,只是短暫交匯並有了意外產物,隨後便都認定那是一段本不該存在的歷史,而各自在自己的康莊大道上漸行漸遠。有人選擇隱瞞,有人在某個月光正好的夜晚,對枕邊人懺悔並感恩道:“年輕時實在不懂事,唉,好在現在一切都變得越來越好了……”

為了交學費,李奇在暑假進廠打工。幾個月掙了小一萬出頭,出來後吊水治病又花去小幾千。幾個月不至於惹來什麽大毛病,但此後,他的脊柱彎了,脖子彎了,眼睛幹了,不戴耳塞就再也睡不著覺了。

李奇有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他倆請小鬼請來的。

學生時代他以為被無視就是最大的煎熬,出社會後他便錯將送上門的都當作欣賞。工廠的經歷讓他暗自發誓,以後一定要從事體面的工作。但在這條路上,他遇到了傑哥。

李奇的相貌算得上優越,卻不是在小地方容易得到開發的類型。等他來到大城市後,這張臉便吸引來了傑哥這樣的人,或早或晚。

同行的人說:“李奇,我給你介紹個活呀?”

傑哥說:“我們酒吧是清吧,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現在抓得那麽嚴!你們學校很多同學也在我這兼職!”他見李奇仍猶豫,又說:“每天晚上三小時,六百塊,就說幹不幹吧!”

同行的人說:“李奇,我自己之前就在這兼職,之後準備考研才不幹了。看你……有點拮據,就想著幫幫你,你要是不想幹當然也可以,家教掙的是少點,勝在穩定。這個酒水績效確實不是每周都能上千。”

傑哥說:“你不幹也有別的人等著!我這是看在你們同學的面子上才來看看你,一般人都輪不到被我面試!”

李奇迷迷糊糊就答應了。每天晚上端端盤子,遞遞酒,輕輕松松掙票子。他馬上就嘗到了富足的甜頭,原來只要三千塊,就可以實現他小時候的奢望。他想吃華萊士就吃肯德基,想買兩三百的衣服就能買,原來游樂園完全玩下來,也不過幾百塊,可是能回味幾個月。等他把想做的事做完,手裏還剩好幾百。從前他也算玩得起,如果不考慮未來的話。

才工作兩個月,李奇就被晉升為“區域經理”,傑哥安排他到另一家稍遠些的酒吧歷練。在那,工作時間更晚,但掙的錢更多。李奇甚至想,這樣幹上個三五年,說不定能給自己買套房。

沒過一個月就出事了。

那晚,許久不露面的傑哥再次出現,神情嚴肅地帶李奇進了化妝間。他胡子拉碴,神情頹敗,皮夾克被穿得皺巴巴的,皮鞋頭還破了相。

傑哥點上一支煙,說:“今晚有重要的客人,你千萬把握好別出岔子。”幾個化妝師立馬圍住李奇開始工作。

李奇心情激動極了,問:“怎樣的客人?”

“這個你少打聽。”傑哥似乎有些焦慮,門牙將煙碾得翹起。

李奇不樂意了,但他秉持著專業素養問:“我該怎麽做?”

傑哥快速地瞥他一眼,背過身說:“聽話就行。”

李奇更不悅了。傑哥的話是對他職業素養的貶低!通過這幾個月,李奇相信哪怕是服務員,能為顧客帶來享受,就是有意義的工作。他甚至為此專門上網學習了接待禮儀,而他往往也能拿到排前的酒水績效!李奇暗自憤憤不平,一雙眼睛被固定在梳妝鏡前,沒註意到傑哥的異樣。等他結束時,地板上像是打碎了煙灰缸一樣狼藉。

他嫌惡地瞪了一眼,隨後整理好自己的衣裝,正正領結,壓平了每一絲褶皺,便邁著合乎禮儀的步子前往包廂。

可那個包廂內確實不需要禮儀。李奇需要做的,真的只有“聽話就好”。所有他學到的道德和尊嚴仿佛都只是假飾,隨著衣物一起,被輕而易舉地褪去,在這裏,他只需要也只被迫發揮自己的原始優勢。新雪總是惹人踐踏,盡管李奇無比渴求能像高中時那樣被漠視。

得到五千塊後,李奇辭職了。他還想辭學,最好能再辭去生命。五千塊還不夠做檢查和買藥的。

幾個月後,李奇鼓起勇氣,上網花五十塊找了個法律咨詢,卻被告知該罪只保護婦女和幼女。鼓起的那點勇氣馬上就洩光了,李奇沒再多問。幾年後他刷短視頻才偶然得知,原來染病也算重傷的一種。但他那時已經徹底崩潰無助,邁不過去的那個檻隨著時間越長越高大,籠罩得他的人生只剩下陰影。房本錢變換成了一盒盒、一瓶瓶的藥,永遠盤踞房間一角。他吸入過多煤氣,腐爛在自己的床上時,那些藥仍潔白如新。

這就是李奇的一生,又值多少個字?

荒原上,紅沙飛旋,李奇將尖石對準自己的喉嚨刺了進去,血肉內卻有一股力將其擠出。喉嚨處多了一圈血跡,僅此而已。他不服輸,又接連刺向自己的大腿和腰腹。

綠菁停留在李奇頭頂說:“別做沒用的了。我的目的就是完成你這單,你存在的目的就是過完這五萬字,怎麽過的並不重要,只要字數一直在增長就夠了。哪怕是你理解中的時間靜止,也不影響字數增長,只要你活著,大手就會推著字數前進,直到五萬字,對你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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