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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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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倒

迷霧茫茫,遮蓋前路,凝霜滿天,塗滿了翠綠的枝葉。

明明是盛夏時節,環境卻十分冰冷。萬物仿佛被迫加上一層殼子,沈浸在白色的氛圍裏。

雲生不顧一切往前跑,淩亂的樹杈和枯枝劃傷了她的手腕和腳踝,地上坑窪裏的積水弄臟了潔白的裙角。沈寂環境下,女孩奔跑的聲響和急促的喘氣聲是唯一的聲音。

風吹起了雲生的長發,飛揚的發絲在身後織成一片黑色的海藻。她穿著純白的長裙,嘴唇和臉色也是蒼白的,於是黑色和白色的界限變得愈加明顯,再加上傷口處深紅色的鮮血,原本可以稱作夢幻的潔白世界也顯得詭異起來。

雲生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她很冷,單薄的衣裙不能帶給她合適的溫度,四周如冰似雪的環境似夢似幻,只是在現在的情景下,讓雲生覺得被密封在了透明棺槨裏面一般窒息。

實在是跑不動了,雲生急促喘氣,臉頰反而不似旁人一樣漲得通紅,只是更加蒼白了。她的身體劇烈起伏,一只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下意識想抓住旁邊的東西,卻只摸到了一手冰涼。

她縮回手,眼前是被霜雪凍住的樹葉,這種事物在這裏隨處可見。被霜凍覆蓋的翠綠枝葉,如同冰凍之下稚嫩的生命,恍惚間,雲生以為自己也會被凍住。

於是她忽然間安靜。身體裏心跳的聲音連同無處不在的、鬼魅般的黑影,都仿佛一瞬間消失無蹤。安靜下來後,寒意變本加厲漫上來,雲生也更用力抓住了那些樹葉,上面的霜雪破碎然後掉在地上,發出很細微的一點聲音。翠綠樹葉暴露在空氣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然後破碎成灰,眨眼間便隨風散去了。

雲生僵在了原地。她的發絲被風從後面吹過來,淩亂遮蓋視野,她發現自己眼前其實什麽都沒有。

觸感還很清晰,卻什麽也沒有。

像一場夢一樣。

·

——叮鈴鈴。雲生在上課鈴聲中睜開眼睛。

窗簾被拉上了,外面陽光明媚,教室裏的光源卻是發出慘敗燈光的白熾燈。

或許是空調的溫度打低了,雲生感覺還是很冷。

短暫的十分鐘裏做了一場夢,她在一片霜雪裏墜落,原來只是短暫的課間夢境。

耳邊傳來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雲生往旁邊看去,看到她身旁坐了一個人,那個人脊背挺直,左手支起撐著下巴,右手拿著支筆時不時寫寫畫畫。

雲生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正在這時,坐在前面的人轉過來問:“季同學,下個月班級的活動需要加上你的名字嗎?”

“謝謝。”雲生看到旁邊的人露出很淺的笑,“不過不用了。”

那一點笑容轉瞬即逝,身邊那個人很快就失去了表情。她還維持著趴在桌子上的動作,只是頭轉向旁邊,眨著眼睛看著這個人。雲生還是更熟悉面無表情的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所以是他嗎,雲生默默想著。在畫室裏遇到的那個人,見過幾次面卻沒有說過很多話,原來他就是我的同桌。

這節課是自習課,教室裏沒有老師在。在這所學校,學生不被要求按時到校學習,只是必須按時參加學期中和學期末的兩場考試。

教室裏只有三個人,而在剛才那一番話後,坐在雲生前面的那個人也不知何時離開了。

雲生很安靜地看著他,被紮起的長發溫順地披在身後。或許是覺得這道視線持續時間太長了,也可能只是解決了手上的事情,少年也轉過頭來看著雲生。

然後雲生開口:“你不開心嗎?”

在某種意義上,這句話是帶著些微親密意味的。他卻知道,雲生只是這麽覺得所以就說出來了。

她是很純粹的一個人,猜到了他的身份,也不會因此恐懼和疏遠他。

季存柒頓了頓,最後道:“你不問我為什麽之前不來上課麽。”

雲生搖了搖頭。她知道對於這裏的大部分學生來說,學業或許只能算得上是其中比較重要但不必須的部分,甚至在其他人眼裏,一直在學校的她才算是異類。

只是她能感覺到身邊的人是不高興的,盡管他每次都面無表情。

“是你在不開心。”他繼續說,語氣很平淡。

雲生的眼睛是棕灰色的,很普通,也很冷淡的顏色。偶爾會在裏面見到一點水光,像是霧蒙蒙的天空即將要落雨,只是都是很淺淡的。他沒見過雲生哭出來的時候,幾次見面即使眼眶通紅雲生也從沒有流出淚過。

所以她還是微紅著眼睛看著他,不再說話,沒有再問什麽的意思。

對視片刻後,季存柒第一次主動移開視線。

再一次進教室,雲生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在座位上,而在她轉學過來的這段時間裏這是從沒有過的。

她的同桌也仍舊坐在那裏,這次沒有做其他事,他拿了上課要用的課本,在看老師下節課要講的內容。

其他人的視線有意無意聚集在他身上,很隱蔽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季存柒不以為意,似乎是習慣了。

雲生也坐回了座位上,那些視線又開始打量她,好像開始認真地猜測和評估,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校生代表了什麽。

惡意的目光無法引起情緒的波動,她不太會關心很多事,不是實物的存在就更不值得花費精力了。

少年還坐在她的旁邊,第二次在教室裏見到他,穿著校服,和其他人一樣,遵守著學校裏必須統一制服的規定。

但是萬物似乎都偏愛這個人,在這個很平常也很炙熱的夏日裏,雲生看著季存柒,覺得世上所有的顏色都落到了他身上。單調的白襯衫襯得他皮膚極白,鼻梁高挺,嘴唇顯露出微微的紅色,漂亮得毫無瑕疵。只是眼睛反而黑沈沈的,像是冰冷的無機質,透不出一點光亮,使得他的好看達到了微妙的平衡,不至於顯得柔弱。

他僅僅坐在這裏,就能獲得所有人的目光和偏愛,只是同時也失去了所有的情緒,季存柒在的地方,一切都被按下靜音鍵,聲響被揉碎了沈溺進他的眼睛裏,歡聲笑語從沒存在過。

在雨中、陽光下、教室裏,數次沈默相處的時光,雲生見到他漂亮到無法言喻的一張臉,整個人卻極度陰郁。季存柒的痣是淺灰色的,不笑的時候很清晰地烙刻在眼睛下方,雲生見到的從來都是沒什麽表情的他。

冷漠疏離,顯而易見。沒有誰能夠留在他身邊。

只是偶爾雲生會覺得他的情緒像是被冰封的湖水,也像夢裏那些被霜雪覆蓋的樹葉。層層掩蓋處處設防,展現在人前的只有飛過湖面和吹落樹葉的風,即便同樣經過你的眼前,也不會發現,自然就無法觸摸。

心臟處忽然傳來很輕微的痛感,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經消失了。雲生無意識地撫摸手中的書,封面上凹凸不平的圖案傳來熟悉的觸感。這本書從很久之前就在她的身邊了,陪伴過雲生潮濕短暫的過去,也即將伴著她度過這一生。

·

南城的天氣總不是很舒適,夏日裏,空氣越發顯得憋悶,讓人疑心下一刻是否要下雨。太陽已然落下,月亮取而代之,天空是一片灰。

雲生獨自走在路上,回去的街道空無一人。

如銀月光照著地上的路,路燈早就壞掉了,因此這裏也只有這如銀的月光。

雲生看著天上的月亮,意識到,她也只有自己。

·

太陽與月亮懸掛在天上,深紅光芒占據天空的左邊,藍色月亮被遮蓋二分之一,這代表現在是月中,是祭祀的時候了。

日月照耀之下,一切黑暗無所遁形。莉莉婭身著雪白長裙,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是霜雪一般純潔的白。她擡起頭,凝望著天上的日月,金色眼瞳在此時顯得十分妖異。

如此純粹的、不可直視的金色。莉莉婭是聖潔冰雪帶來的孩子,只是冰消雪融之時,一切過往的尊崇與敬仰化為恐懼卑劣的意象,所有人厭惡她、疏遠她,也不得不依賴她。

莉莉婭因此哭泣過很多次。她沒有父母,也不被其他人所接受,在很小的時候,莉莉婭甚至覺得自己是只無法被看見的影子,她跟隨著同齡的孩童,卻自始至終不被接納。直到現在,她都能記得那時候眼淚劃過臉頰時微涼的觸感,莉莉婭回想起來,覺得這大概就是冰雪融化時,所殘存的,也是僅有的一點痕跡。

下一刻,在無數人的目光下,她伸出手,用那把匕首——冰晶城堡最後的珍寶——割開了自己的脖頸。鮮血瞬間噴薄而出,染紅了長裙,聖潔變為詭異的不詳,血液滾燙黏膩,和淚滴的冰冷很不一樣。

恍惚間,莉莉婭感覺自己在下墜。只是日月的光芒太過耀眼,她放任自己失去意識,沈入無底的虛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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