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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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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雨

福利院的院子裏有一棵活了很多年的樹,風一吹樹葉紛紛揚揚,落到土裏或者混凝土上。夏天時葉子會被孩子們奔跑的腳步踩碎,流出嫩綠的汁水,到了深秋則會發出清脆的吱吱聲,像是半夜老鼠偷吃東西的聲音。

小時候的雲生經常坐在樹下一把小小的椅子上,仰著頭看那棵樹。院長媽媽會在傍晚吃晚飯時把剝好皮的雞蛋放進她的碗裏,問她是不是又一個人坐在樹下,也問她今天數了多少片樹葉。

這時雲生總會回答她不是的,又擡眼看到院長媽媽還在微笑著的臉,偷偷補充:“今天只有九百三十七個。”

雲生第一次見到媽媽也是在這棵樹下,她轉過頭,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很漂亮的女人。血緣是很奇怪的東西,即便過去的十年裏她們都是彼此的陌生人,可是一旦見面雲生就會在一瞬間認出來是她生了自己。那個女人知道雲生看到了她,於是走了過來,昂貴的高跟鞋踩在混凝土上,之後又踩在落滿樹葉的泥土上,卻仍舊是幹凈和高傲的。雲生在心裏繼續數:

“…九百三十四,九百三十五,九百三十六。”

然後她停了下來,轉過身走向了那個人。

在這天雲生離開了福利院。童年註視的那棵樹下埋著院長媽媽的骨灰,也藏著她沒有數到的九百三十七。樹葉仍舊在一天天、一次次地掉下去,正如時間一往無前,它裹脅著所有人向前走,把願意和不願意拋下的都甩在身後。

·

雲生很少會掉眼淚。無意識劃開皮膚的時候沒有感覺到很痛,因為很快血會止住,傷口會愈合,自然也不會流淚。不論多大的傷口對於雲生來說都是很簡單的事,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種魔力,所有苦痛都不會留下長久的痕跡。

可是她的眼淚、雲生的眼淚流出時還是很熱,落到掌心又是冷的。離開福利院後雲生去過很多地方,遇到了無數人,她沒有再像以前一樣吃不飽,卻總是會夢到自己身上緩慢浮現出熟悉的因為過敏產生的紅疹,又在眨眼間消退下去,桌子上放著一堆雞蛋殼。在夢裏雲生伸手摸到了滾燙的淚水,驚醒後反而覺得手心裏一片冰涼。

雨聲漸小,昏黃的床頭燈營造出狹小而溫暖的氛圍,雲生沈溺在這窄窄的光亮裏,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緩慢地眨著眼睛。

黑暗如墨一般鋪陳開來,全世界似乎只剩下這一點亮光。孤獨跗骨之蛆般深深籠罩住她,藉由這長久深沈的孤寂,雲生漫無目的地想著很多事。

白日的事情仍然縈繞在她的腦海,做的夢也仿佛發生在剛才。這次去的學校不是很像過去的那樣,嘲笑和欺辱對這裏的學生來說是愚蠢且毫無意義的做法,班級裏的人都忙著各自的事,沒有時間理會半路插進來的陌生人,除此之外,幾乎沒什麽不同的。

沒有朋友,沒有親人。陽光均勻地潑灑下來,構成橘紅色調的精致校園圖畫,夏日裏萬物向榮,似乎所有都是完美無瑕的,雲生卻感覺到一股冷冰冰的寒意,一如此刻午夜裏雨滴落到地面的聲音,都令她發抖。

她從不是一個完美的人。虛偽、嫉妒、怨恨,偏執而又懦弱不堪。永遠孤獨卻不習慣孤獨。雲生無法騙過自己,她是需要理由才能活下去的人。小時候她嫉妒福利院裏的其他孩子,因為院長媽媽眼裏不止她一個,她不可能得到全部的愛;後來她怨恨媽媽,那個生她的女人,讓她變成了不是孤兒的孤兒。雲生是虛偽的,即便對雞蛋過敏到可以窒息也不會拒絕每次碗裏剝了殼的雞蛋,怨恨母親卻把她當成繼續活下去的理由,而當失去所有之後,她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死。

·

站在樓頂上,雲生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只可以飛的鳥。風很大,從前面吹過來,像要把她托起來,於是雲生知曉自己下一刻就可以回到天上。

天空很高很遠,澄澈得像是藍色的湖面,風吹過,卻泛不起一絲波紋,如同凝固的玉。鮮血一滴一滴往下掉,雲生擡起頭,臉上的表情仍舊很淡,身影仿若一抹單薄蒼白的剪影。

淋漓的鮮血溢出來,甚至顯露出嫩紅的血肉,有些觸目驚心。雲生習慣了這樣的傷害,她的一生是潮濕不幸的、從未間斷的雨天,鮮血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筆。

到此為止。雲生對自己說。不論好的壞的,晴天還是雨天,她都不再願意繼續下去了。

希望失望,在長久的沈默過後,都是不應該發生的。

雲生有很多秘密。她能感受到身邊人的情緒,卻沒有共情能力,她所表現出來的不過是所見到的別人的情緒。情緒對她而言是一張透明的紙,她看不透摸不到打不破,只能拙劣地模仿。

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上演無聲可笑的戲劇,很多時候都是十分無趣的。因此她後來就總是沈默的,因為習慣了表演,雲生成為了格格不入的演員。

她知道院長媽媽偽善,親生母親對她情感淡薄,自己被生下來只是一意孤行的結果,這個世界並不接受她。

也因此,她更加能體會到來自內心深處的,長久且連綿的痛苦。

生活就是日覆一日的潮濕,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恍惚間,雲生想到了第一次見到季存柒的場景,那天是一場大雨,全世界都浸泡在雨水裏,只有他是幹凈的。雲生濕漉漉地蜷縮在墻角,看到那雙沈黑的眼睛冷冷掃過來,然後很快就移開了。

那道目光輕飄飄,像是風吹動發絲輕柔遮蓋住雙眼,又很重,讓她的狼狽和不堪都無所遁形,雲生赤裸在浸滿水的烏雲之下。

季存柒是太過沈默的一個人,像一塊冰,堅硬冰冷,雲生沒有辦法融化他,因為她也是冷的。

這是無法被改變的事。

他已經撐著一把傘,在潮濕的世界裏隔離出了一片只屬於他自己的地方,誰都不能沾染分毫。

·

樹葉不再翠綠,夏日過早地沈沒了。

而雨還在下。

雨滴滴在她的額頭、鼻梁、嘴唇、下巴,又沿著蒼白的臉頰落下來,最後匯成連綿不絕的水窪。

她是摔碎在地上的紅色墨水,暈染出濃郁深沈的痕跡,又像一幅用血染作的水墨畫,在近處淺淡成近乎透明的顏色。

這場從她出生時就落下了第一顆雨滴的雨,下滿了雲生的十七年。她在雨裏掙紮過,痛苦過,後來就始終沈默著。

雲生張開嘴,妄圖可以呼吸,最後只能被淹沒在人生的雨裏。

全世界只剩下這場雨。

落日的餘暉溫柔地落在雲生的臉上,仿若世界無私給予的一絲溫暖,而她的生命連同太陽一同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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