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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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
雲生見過很多次日落。
太陽消失在了雲朵之後，天空反而被染成鮮紅色，像血一樣的顏色。
而現在這熟悉的顏色透過教室窗簾縫隙打在她身上，已經放學了很久，學校裏靜悄悄的，雲生神情專註地盯著眼前的一本書，仿佛一切都離她很遠。
——如果雲生沒有面無表情，這確實算得上是歲月靜好的一副景色。整齊的桌椅、明亮的教室，正當花季的少女，甚至算得上每個人印象中美好的高中時光。
…滴答。突如其來的水聲打碎了這場默劇。
雲生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陽光映照出左手腕上很多道不太明顯的白痕，有新有舊，新的還會逐漸出現，舊的卻已經消失在了逝去的時光裏。手腕在光的照耀下顯得如此纖細而蒼白，卻可以一次次輕而易舉的痊愈。只有殘留的痛感記錄下了又一次嘗試，獲得了千篇一律的結果。
·
“我覺得…這裏會是綠色的。或許和葉子一樣？”
再次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女孩說道。她的聲音實在很小，只是這間屋子太過寂靜，少年還是很清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陽光把雲生的發絲染成金黃，窗外枝葉茂密的梧桐樹便顯得越發翠綠。一切都是明亮的，映在他濃黑的眼瞳上，像是打上了一束光。
少年也看向那幅畫。紅色的天空，黑色的海水，空白的地面。
綠色會好一點嗎？
稚嫩、脆弱而又純潔——應該搭配同樣濃烈的意象。
只是，只是…他只是想到了剛才。雲生還是來到了這裏，拿著一本書，推開很難註意到的一扇門，和之前一樣，來到了這裏，在他身邊。
·
很多次，季存柒遠遠觀察那個女人。穿著昂貴的衣裙，有著足以令所有人失神的面容，精致且脆弱，是藏在金屋裏擁有最漂亮羽毛的鳥雀，隔著透明玻璃無法觸摸卻始終嬌嫩的玫瑰花——事實上，她也確實被關在這裏了。
從小到大，他沒有和她說過很多次話，也從來沒有私下見過面。他不被允許單獨見她，即使這個人是他的母親。
大多數時間，她的臉上都是很柔和的神情，會輕聲問他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麽煩心事。就像撫摸已經枯萎掉的花瓣，白皙的指節沾染上艷麗花汁就丟掉那些花，也是一樣的柔和。季存柒手裏拿著還帶有露水的玫瑰，於是花瓶裏又有了新鮮的花。
有時候她在看書，更多的時候會很安靜地睡在吊椅裏，手裏的書攤開在身上，睫毛的陰影覆蓋住眼睛下方的痣，花瓣又落到頭發上。他們的長相沒什麽十分相似的地方，相同的可能只有眼眸垂落時能夠輕易被遮蓋的痣和同樣隱藏住的讓人無法知曉的神情。
究竟怎麽樣才能夠得到長久的陪伴呢？季存柒一邊看著那副畫一邊想。
他的父親以金絲為籠，珠玉作枕，把他的母親永遠地關了起來。在季存柒的記憶裏，每次見到她的時候，他的父親也在望向她。
夜已經深了，畫室裏只有他一個人，也沒什麽其他的聲響。雲生離開時的場景還在季存柒的腦海裏，女孩的腳步很輕，開門後還很小聲地說了一聲再見。
那幅畫上並沒有增加新的顏色，但是她仍舊會在第二天下午來到這裏，和之前一樣，陪在他身邊。
·
立陽高中一直以入學條件嚴苛而聞名，入學者大多背景深厚，極少數因為成績被特別招收。
只有雲生是這個學期轉到這裏來的，托人塞進來，信息表上的一寸照沒有帶著笑。
季存柒第一次見到雲生的申請表是在一個早上，身邊的人照例將應當過目的資料整理好放在他面前，申請表就在其中。作為季家唯一的繼承人，季存柒所接觸的人都被嚴格篩選過，可這其實算是一件小事，最起碼他對之前的“同學”都沒什麽印象。
季存柒拿起那薄薄的一張紙，上面寫著雲生的生日是夏末，過去生活的地方很偏僻，學習成績卻非常好。很簡略的幾個信息，甚至父母的部分是空白的。
在右上角的一寸照裏，她的嘴角支起輕微的弧度，眼睛裏卻沒有太多笑意，有點像生疏模仿其他人拍照的樣子。後來季存柒見到雲生時才發現，原來她不是不會有自然的表情，只是都隱藏在了沒有很多人註意的環境裏面。
就像那一天，雲生坐在畫室窗邊的桌子旁，臉頰蒼白到近乎透明，在光的照耀下反而顯露出一股溫暖且細膩的感覺。看到有人推門進來，匆匆擡起眼，又很快裝作什麽也沒發生似的繼續低下了頭。季存柒忽然有點覺得，她好像很容易不開心。
·
下午最後一節課上課鈴聲響起的前一刻，第三層最東邊的教室門從外面打開，暈染成血色的霞光短暫地出現一瞬，又隨著門的關閉而消失。
畫板後的少年似乎沒有被打擾到，仍舊專心致志畫著畫。鉛筆和畫紙摩擦產生的淺淡的沙沙聲音縈繞在這間屋子裏，掩蓋住另一個人翻書的聲響。
這是新學期的第一天，學校裏學生反而異常的少。教學樓裏安安靜靜，黃昏留下的痕跡像是難愈合的疤。傷痕烙在靈魂上。
·
時光轉瞬過。
又是一次下雨天。
明亮溫馨的燈光下，女孩靜靜寫作業。事實上，這份作業只是老師按照慣例布置的，不會收上去，只是她習慣了在晚上寫點東西。
雨滴劈裏啪啦落下來，偶爾還可以聽見雷聲，雲生很熟悉這樣的環境，即使現在完全換了住的地方，在這樣的雨夜裏，她還是睡不著。
只能一個人待在一個地方，清醒著。有燈的話把自己放在明亮的環境裏，沒有就縮成一團，藏在角落裏。
她很熟悉這樣的環境，過去的很多年，她都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
白天一個人，夜晚一個人。晴天下雨，也是她一個人。
過去的一切常如流水匆匆，雲生甚至都快記不起來了。陰暗潮濕的住處，模糊面容的同學，淺顯照顧她的老師，還有很久才能見到的媽媽。
她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上，卻從來沒有在雨夜對她說過一次“不要怕”。
雲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把剛剛寫好的作業合上，轉而拿起了經常看的一本書。這本書陪伴她很久，封面上卡通模樣的雲朵和太陽卻仍舊清晰，只有少部分書角有蜷縮的痕跡。
女孩輕輕翻開這本書，書的第一頁用很稚嫩的字跡寫著，眾生皆死，世事自然。
她緩慢地摩挲這幾個字。過於蒼白的紙張和指節，殘酷且冰冷的人生和劇情，這幾個字隨著手指的動作消失後又一點一點地浮現，在這個只有雨滴和雷聲作背景音的環境下竟然詭譎地像是註定了什麽。
·
夜晚總是會藏匿許多事物。
噗嗤一聲，暗處的人影陡然跌落下來，深紅鮮血滲出，然而人影只顧得上用力堵住傷口，不顧一切掙紮著向前跑，最後沒有逃過早就埋伏在這裏的人。
這是這個人第二次被抓住，幸運不會再眷顧了。
·
古老詩歌記述，日朝生夕逝，月永恒不變懸掛其上。遂聖潔冰雪尚未降臨之時，天地只許黑白二色。
但雲的影子，雲的影子是籠罩大地、無法逃脫的黑色魔網——
所有人……所有人葬身其中。
很久以前，族裏最年長的婆婆對莉莉婭說，世上沒什麽是聖潔之冰雪無法抵達的。莉莉婭還能記起老人那時虔誠的語氣，早就渾濁的眼睛顯露出不同尋常的光彩來，仿佛還活在只有白色冰雪的世界裏。
而現在陽光包裹著莉莉婭柔軟的金發，也註視著，不論是註定的墜落還是金發後目光朝下的眼睛。
她沒有落一滴淚，只因為她的血與淚都已然流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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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生見過很多次日落。
太陽消失在了雲朵之後，天空反而被染成鮮紅色，像血一樣的顏色。
而現在這熟悉的顏色透過教室窗簾縫隙打在她身上，已經放學了很久，學校裏靜悄悄的，雲生神情專註地盯著眼前的一本書，仿佛一切都離她很遠。
——如果雲生沒有面無表情，這確實算得上是歲月靜好的一副景色。整齊的桌椅、明亮的教室，正當花季的少女，甚至算得上每個人印象中美好的高中時光。
…滴答。突如其來的水聲打碎了這場默劇。
雲生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陽光映照出左手腕上很多道不太明顯的白痕，有新有舊，新的還會逐漸出現，舊的卻已經消失在了逝去的時光裏。手腕在光的照耀下顯得如此纖細而蒼白，卻可以一次次輕而易舉的痊愈。只有殘留的痛感記錄下了又一次嘗試，獲得了千篇一律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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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裏會是綠色的。或許和葉子一樣？”
再次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女孩說道。她的聲音實在很小，只是這間屋子太過寂靜，少年還是很清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陽光把雲生的發絲染成金黃，窗外枝葉茂密的梧桐樹便顯得越發翠綠。一切都是明亮的，映在他濃黑的眼瞳上，像是打上了一束光。
少年也看向那幅畫。紅色的天空，黑色的海水，空白的地面。
綠色會好一點嗎？
稚嫩、脆弱而又純潔——應該搭配同樣濃烈的意象。
只是，只是…他只是想到了剛才。雲生還是來到了這裏，拿著一本書，推開很難註意到的一扇門，和之前一樣，來到了這裏，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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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季存柒遠遠觀察那個女人。穿著昂貴的衣裙，有著足以令所有人失神的面容，精致且脆弱，是藏在金屋裏擁有最漂亮羽毛的鳥雀，隔著透明玻璃無法觸摸卻始終嬌嫩的玫瑰花——事實上，她也確實被關在這裏了。
從小到大，他沒有和她說過很多次話，也從來沒有私下見過面。他不被允許單獨見她，即使這個人是他的母親。
大多數時間，她的臉上都是很柔和的神情，會輕聲問他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麽煩心事。就像撫摸已經枯萎掉的花瓣，白皙的指節沾染上艷麗花汁就丟掉那些花，也是一樣的柔和。季存柒手裏拿著還帶有露水的玫瑰，於是花瓶裏又有了新鮮的花。
有時候她在看書，更多的時候會很安靜地睡在吊椅裏，手裏的書攤開在身上，睫毛的陰影覆蓋住眼睛下方的痣，花瓣又落到頭發上。他們的長相沒什麽十分相似的地方，相同的可能只有眼眸垂落時能夠輕易被遮蓋的痣和同樣隱藏住的讓人無法知曉的神情。
究竟怎麽樣才能夠得到長久的陪伴呢？季存柒一邊看著那副畫一邊想。
他的父親以金絲為籠，珠玉作枕，把他的母親永遠地關了起來。在季存柒的記憶裏，每次見到她的時候，他的父親也在望向她。
夜已經深了，畫室裏只有他一個人，也沒什麽其他的聲響。雲生離開時的場景還在季存柒的腦海裏，女孩的腳步很輕，開門後還很小聲地說了一聲再見。
那幅畫上並沒有增加新的顏色，但是她仍舊會在第二天下午來到這裏，和之前一樣，陪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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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陽高中一直以入學條件嚴苛而聞名，入學者大多背景深厚，極少數因為成績被特別招收。
只有雲生是這個學期轉到這裏來的，托人塞進來，信息表上的一寸照沒有帶著笑。
季存柒第一次見到雲生的申請表是在一個早上，身邊的人照例將應當過目的資料整理好放在他面前，申請表就在其中。作為季家唯一的繼承人，季存柒所接觸的人都被嚴格篩選過，可這其實算是一件小事，最起碼他對之前的“同學”都沒什麽印象。
季存柒拿起那薄薄的一張紙，上面寫著雲生的生日是夏末，過去生活的地方很偏僻，學習成績卻非常好。很簡略的幾個信息，甚至父母的部分是空白的。
在右上角的一寸照裏，她的嘴角支起輕微的弧度，眼睛裏卻沒有太多笑意，有點像生疏模仿其他人拍照的樣子。後來季存柒見到雲生時才發現，原來她不是不會有自然的表情，只是都隱藏在了沒有很多人註意的環境裏面。
就像那一天，雲生坐在畫室窗邊的桌子旁，臉頰蒼白到近乎透明，在光的照耀下反而顯露出一股溫暖且細膩的感覺。看到有人推門進來，匆匆擡起眼，又很快裝作什麽也沒發生似的繼續低下了頭。季存柒忽然有點覺得，她好像很容易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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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課上課鈴聲響起的前一刻，第三層最東邊的教室門從外面打開，暈染成血色的霞光短暫地出現一瞬，又隨著門的關閉而消失。
畫板後的少年似乎沒有被打擾到，仍舊專心致志畫著畫。鉛筆和畫紙摩擦產生的淺淡的沙沙聲音縈繞在這間屋子裏，掩蓋住另一個人翻書的聲響。
這是新學期的第一天，學校裏學生反而異常的少。教學樓裏安安靜靜，黃昏留下的痕跡像是難愈合的疤。傷痕烙在靈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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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轉瞬過。
又是一次下雨天。
明亮溫馨的燈光下，女孩靜靜寫作業。事實上，這份作業只是老師按照慣例布置的，不會收上去，只是她習慣了在晚上寫點東西。
雨滴劈裏啪啦落下來，偶爾還可以聽見雷聲，雲生很熟悉這樣的環境，即使現在完全換了住的地方，在這樣的雨夜裏，她還是睡不著。
只能一個人待在一個地方，清醒著。有燈的話把自己放在明亮的環境裏，沒有就縮成一團，藏在角落裏。
她很熟悉這樣的環境，過去的很多年，她都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
白天一個人，夜晚一個人。晴天下雨，也是她一個人。
過去的一切常如流水匆匆，雲生甚至都快記不起來了。陰暗潮濕的住處，模糊面容的同學，淺顯照顧她的老師，還有很久才能見到的媽媽。
她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上，卻從來沒有在雨夜對她說過一次“不要怕”。
雲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把剛剛寫好的作業合上，轉而拿起了經常看的一本書。這本書陪伴她很久，封面上卡通模樣的雲朵和太陽卻仍舊清晰，只有少部分書角有蜷縮的痕跡。
女孩輕輕翻開這本書，書的第一頁用很稚嫩的字跡寫著，眾生皆死，世事自然。
她緩慢地摩挲這幾個字。過於蒼白的紙張和指節，殘酷且冰冷的人生和劇情，這幾個字隨著手指的動作消失後又一點一點地浮現，在這個只有雨滴和雷聲作背景音的環境下竟然詭譎地像是註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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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總是會藏匿許多事物。
噗嗤一聲，暗處的人影陡然跌落下來，深紅鮮血滲出，然而人影只顧得上用力堵住傷口，不顧一切掙紮著向前跑，最後沒有逃過早就埋伏在這裏的人。
這是這個人第二次被抓住，幸運不會再眷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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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詩歌記述，日朝生夕逝，月永恒不變懸掛其上。遂聖潔冰雪尚未降臨之時，天地只許黑白二色。
但雲的影子，雲的影子是籠罩大地、無法逃脫的黑色魔網——
所有人……所有人葬身其中。
很久以前，族裏最年長的婆婆對莉莉婭說，世上沒什麽是聖潔之冰雪無法抵達的。莉莉婭還能記起老人那時虔誠的語氣，早就渾濁的眼睛顯露出不同尋常的光彩來，仿佛還活在只有白色冰雪的世界裏。
而現在陽光包裹著莉莉婭柔軟的金發，也註視著，不論是註定的墜落還是金發後目光朝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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