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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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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何逸興總算知道什麽叫一念之差,悔之晚矣。

花令時以最後一成功力祛除餘毒與傷勢,成了個廢人是不錯,但這是個強壯、嶄新的廢人。

與她當初被許停風撿回來時一樣。

師兄在花令時的事上不喜張揚,直到她十三歲那年在西境第一次露了本事,何逸興才知道這個小師侄已成長到何等強大。

但她花了多久練成那一身本事?

五年?

三年?

一年……

何逸興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意識到,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就算知道花令時天資與別人不同,但再不同能超出常理嗎?能比得過許停風嗎?

他把花令時框在一個他自己認知之內的界限下,界限最高處是許停風。

但這一刻,他知道自己錯了。

花令時能超出常理。

花令時早已勝過許停風。

何逸興劍氣如虹,每一劍都奔著收割花令時性命而去,鋒利的劍刃一次次讓花令時與死亡擦肩。

“我該早殺了你。”他後悔道。

他使的是劍譜上悟出的劍法,帶著嗜血兇殘的邪氣,花令時心裏無比清楚,事到如今,何逸興不會再有半分留情,但凡她一著不慎,路上那夥強盜就是她的下場。

花令時一邊在何逸興天羅地網般的揮劍下游走趨退,一邊凝聚心神學將他一招一式印在腦海中,同時還要一邊回憶師父自小教自己的武功。

何逸興也看出來她在做什麽,一股被輕視的怒氣從心底湧起,讓他一張臉都變得猙獰。

強悍的內力湧出,他右手持劍,左手五指成爪,將花令時生生逼出幾丈外。

再退就是懸崖。

何逸興攻勢密不透風,花令時避無可避,又無法突圍,只得選了個相對較輕的傷法,生生挨了他一掌。

何逸興左右手齊出,以兇殘淩厲的劍法為主,左手使的是朱砂掌中的“殘廢”,但也夠花令時好受。

她倒飛出去的同時,將手中劍擲出,何逸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截留片刻,花令時已經就著飛出去的姿勢在樹幹上一借力,迎面疾掠而來。

何逸興冷哼:“不自量力。”

他以為花令時要與他正面交鋒,卻見紫袍一閃,她已矮著身子輕飄飄掠過自己。

何逸興轉身,花令時筆直站立,一伸手,拔出插在地上鐵劍,這才面無表情吐出一口鮮血。

兩人目光相觸,何逸興迅疾如電逼近,花令時左沖右突退避。

新一輪的追逐似乎開始。

但二人都清楚,形勢早已逆轉。

花令時縱有不世之才,但到底需要時間,否則她也不會一心三用,只為爭取須臾時光。

而何逸興,哪怕在許停風花令時面前再怎麽相形失色,他也是許停風師父親自挑選的下一代掌門,是許停風為數不多的師弟。

短短片刻,何逸興已經穩住心神,收拾起心中的多番滋味。

今日只要自己傾盡全力,花令時絕對難逃一死。

何逸興心中安定下來。

他將全幅心神都集中在花令時身上。

劍光山呼海嘯而來,殘影疊著殘影,每一道劃過臉頰的勁風似乎都挾著讓人骨枯肉爛的死亡氣息。

花令時的紫袍門服早就變成暗紅近黑的顏色,她渾身浴血,臉上全是細小的血痕。

但與一身狼狽相反的是,她一雙眼睛極其明亮,在夜色裏似是洇著一汪最清澈的水光,在狼藉的血腥氣裏,有種驚心動魄的寧靜美感。

何逸興知道,那是獨屬於天才的純粹。

花令時沒有他那麽多心緒,甚至這一刻她對他連仇恨都湮滅了,她只是單純地——

想讓他死。

明明實力懸殊,明明她在癡心妄想,可視線交接,何逸興仍忍不住心驚。

掌勢撕裂空氣,裹挾萬鈞之力,排山倒海壓下來。

花令時見過這一掌。

銷魂。

林清容死在這掌法下,臨死前將生機留給花令時。

花令時有片刻的怔楞,但很快清醒過來,朝唯一的破綻處避去。

她用劍撐著身子,還未來得及喘出一口氣,腦後一道勁風逼近。

千鈞一發之際,花令時來不及思考,本能地手腕翻轉,持劍反刺,接著一轉身,一掌拍出。

何逸興的劍停在花令時身前,被掌風截停,再未進寸許,花令時的鐵劍劃過何逸興脖頸,帶出一條細細的紅線,緊接著發出輕微的一聲,又崩掉了幾個豁口。

一點白光一閃而逝。

何逸興的目光落在花令時手掌之上:“殘廢。”

他看向花令時:“這麽快就學會了啊,當年師兄都沒你快。”

花令時右手松開劍,又是一掌拍出:“還有更快的。”

朱砂掌,銷魂。

花令時學到了何逸興的四成。

她內力不足,銷魂掌並不能讓何逸興真的魂飛魄散,如林清容一樣變成一地齏粉,但也足夠在他心境上撕下一道口子。

何逸興退開兩步。

他只有片刻的失神,很快恢覆了鎮靜,再次展開攻勢。

花令時進步飛速,卻也無比疲憊。

再拖下去,她會死。

可她逆轉不了形勢。

何逸興的知道一擊殺不掉她後,便開始了水磨功夫,他內力霸道強悍,每次出招必能多多少少傷到花令時,新傷疊加舊傷,花令時恍惚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不停地流逝,身上越來越冷,越來越無力,寒冷讓人意識昏沈,無法破局,如籠中困獸的處境讓人心生絕望。

“喀拉。”

花令時使出朱砂掌的左臂骨骼被震碎。

“噗嗤。”又是一劍貫穿身體。

花令時在原地搖晃了兩下,以劍杵地沒有倒下去。

尖銳的破空聲響起,遠處火光搖曳映照過來,能看到浮塵四散,花令時擡起頭,迎著那讓自己粉身碎骨的一掌,呼出一口炙熱的血氣。

她沒有退路,持劍與何逸興對上。

劍尖抵住掌風,緊接著摧枯拉朽一般,劍身如影遇光,寸寸融化消解。

花令時體內內力飛速運轉,待何逸興近身,她便拼著內力再次散盡,也要與他同歸於盡。

何逸興死了,無人發號施令,即便宋觀前他們前來,那隱藏在崇山峻嶺間的殺器也不會啟動。

旬玉派群龍無首,林清容籌謀多年,不可能沒有後手,只要門人知曉了何逸興的真面目,在宋觀前等人協助下,定能撥亂反正,穩住局勢。

旬玉派會從武林第一的位置上跌落,但許停風餘威名聲仍在,又有武林世家相助,存續下來不成問題。

囚車上,她將自己畢生所學都默背給了裴晉,以償他在沙城相護之恩。

霜清島有裴晉轉圜,又結下這份香火情,何逸興勢力清除後,旬玉派又多了一個靠山。

……

花令時想了很多,卻也只在剎那之間。

朦朧的夜色裏,突然一道白光愈來愈盛。

掌風將花令時推出幾步,“當啷”,有什麽東西落在地上。

何逸興飄然退開。

兩人目光一同投向方才的空地。

只見那裏靜靜躺著一把劍,不是花令時那把銹跡斑斑的鐵劍。

這是一把泛著寒意,倒映著月光的長劍,比花令時那把鐵劍要短些、窄些,鋒刃聚著一捧光,任何人看它的第一眼,都會毫無疑問地接受這樣一個事實——

這可能是武林中,百年間都難出第二把的寶劍。

許停風去世後,給花令時留下了兩件遺物,一本據說匯聚他畢生所學的劍譜,一把磕磣生銹的鐵劍。

後來花令時確定,劍譜是假的,鐵劍也就是鐵匠鋪子隨處可見的殘次品。

她無數次暗罵糟老頭子不靠譜。

但罵歸罵,她知道許停風留下劍譜是用作威懾,即便他沒預料到反而給徒弟引來滅頂之災。

花令時只會認為是許停風高看了林清容與何逸興,不會認為師父對她不夠用心。

至於這把鐵劍,許停風明明知道她喜歡的是刀,卻還是給她留下這麽一把丟臉的破劍,花令時雖時常嫌棄,但還是一直佩在身上。

假也好,破也罷,都是許停風留給她的,是她畢生珍視的寶物。

可她沒想到,這把鐵劍內裏,竟藏著一把絕世神兵。

鐵劍在她手上,經常磕破,花令時表面不說,其實偷偷去過各處武器鋪子,得知不能修補,甚至沒有修補價值後,愈發珍惜心疼。

所以直至今日搏命之時,那把寶劍才第一次露出真容。

早已埋骨泉下的許停風,似乎算準了一切。

花令時與何逸興對視一眼,頃刻間二人都已明了。

兩道身影如奔雷掠近,都要去搶那把劍。

何逸興離得近,武功也強,毫無懸念地奪得先機,握上劍柄的剎那,耳畔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

“那是我的。”

緊接著碎屍掌逼近,何逸興握緊劍,另一手迅速推出一掌。

他厭惡地看過去,手中掌法倏地一頓,下一瞬整個人如遭雷擊。

許停風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兩人相距不足半尺,“他”臉上的紋路、眼中的漠然都栩栩如生地映在何逸興眼底。

“師兄……”

何逸興失神喃喃。

花令時見他整個人如被奪魄,心下轉了幾轉,到底半途收住了“碎屍”掌勢,轉為“殘廢”,拍在何逸興胸前。

“啪!”

寶劍落在了花令時手上。

她揭開那張以假亂真的面具,對著落在地上的何逸興道。

“師叔,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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