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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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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宋觀前與裴越人一行人接近旬玉派,來到一處兩山夾道的地方,裴越人率先停了下來。

他看向兩邊寂靜黑暗的山野,心中升起了一絲異樣:“何逸興知道我們來,不可能不做準備。”

他轉向身邊年輕英俊的男子:“趙家主,你確定要過去?”

宋觀前還未說話,前邊霧氣裏傳來馬蹄聲,隊伍一下子戒嚴,人人神情嚴肅。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片大紅衣角首先在霧氣中顯現,緊接著是一個蒼白疲憊的少年。

剎那間裴越人聲音都顫了:“晉兒!”

“師父放心,我沒事。”裴晉先笑笑,安撫裴越人,然後朝宋觀前道,“花前輩讓我來恭請各位。”

見宋觀前臉色,又補了一句:“她也沒事。”

裴晉領著眾人往旬玉派行去,兩邊山嶺如死去億萬年的巨獸屍身,在黎明前的夜色裏沈默無聲。

晨光初現時,裴越人、宋觀前、王敘白在清風殿偏殿見到了花令時與何逸興。

何逸興一身白衣,只脖頸與肩膀處有些許血跡,衣冠楚楚,仿佛仍是那個威風赫赫的天下第一門派掌門。

但只要走近看,就能看到他的頹敗。

那是一種仿佛自靈魂深處開始的枯萎,他整個人都不覆往昔精神,駝背跪在地上,就像旅人走了很久的路,卻看到終點早站了別人,一生的意氣、豪情、驕傲、籌謀都落了空。

深重的疲憊讓他一下子老了很多。

與之相對的,是坐在上首的花令時。

她渾身染血,袖口衣角還在往下滴血,裸露的皮膚傷痕遍布,濃郁的血腥氣幾乎惹人作嘔,可她渾然不覺,仿佛重傷瀕死的不是她,狼狽不堪的也不是她。

她靜靜坐在那,臉色比裴晉還要蒼白上幾分,襯得眉眼有股驚心動魄的清澈。

旁邊的案上放著一把劍,除了宋觀前,所有人一入殿中,就被那把劍吸引了目光。

聽到聲音,花令時擡起眼。

只這淡漠的一眼,裴越人便立馬確定了這人身份。

這樣睥睨一切卻不自知的眼神,他從前只在一個人身上看過。

“花娘子。”裴越人不知如今旬玉派情勢,選了個最妥帖的稱呼,拱手道。

花令時點點頭:“坐。”

眾人坐下,這才發現何逸興跪拜的不是花令時,而是滿殿的先祖牌位。

“裴晉因救我而筋脈俱廢,趙、王兩家亦勞心勞力,我會傾我所有,治好裴晉,報答諸位。”

“旬玉派過去幾年手上不幹凈,有違武林道義,接下來我會一一清理,或是賠償,或是補救,諸位是武林泰鬥,還請看在相識一場的緣分上,給旬玉派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裴越人看了看自己徒弟,目光落在何逸興身上,最終轉向花令時,精明的眼中說不上是憤怒、厭惡還是懷疑。

“你以什麽身份承諾?”

“我只是許停風座下的弟子,什麽身份也沒有。”花令時疲倦到極點,但眼神仍舊清明而篤定。

“但旬玉派現在,我說了算。”

*

旬玉派的清理花了大半年的時間,何逸興屯積的火藥兵器,通過王敘白的渠道折價賣給了朝廷;豢養的死士視其來歷、意向以及心性,或是放走,或是收為弟子,或是廢掉武功。

為了威懾那些人,花令時選了幾個跟隨何逸興、作惡多端的門人,當著所有人的面與其比試,無一不是一招致命。

花令時放言,若是這些放走的人日後敢為禍作亂,就是與旬玉派、與她為敵,就算追殺至天涯海角,也必取其性命。

同時,霜清島少主、潁川王氏少主、橫海趙氏趙家主,也都表態,與花令時為敵,就是與他們為敵。

門派大換血的同時,花令時也在挑選下一任掌門的人選。

旬玉派動蕩自然瞞不過江湖各門派,有起了心思的前來一看,竟看到霜清島、王敘白、趙瑜都在旬玉派坐鎮,立刻便歇了念頭。

花令時寫了一本劍譜,匯聚她畢生對劍道的感悟,宋觀前看了,說這劍譜若流落出去,必會引起江湖上數十年的腥風血雨。

但它沒有機會流落出去,因為花令時將它燒了。

林清容的骨灰被尋回門派——如果那一地白沙算得上骨灰的話——花令時為她下了葬,想來想去,只覺林清容想要的除了掌門之位,大概就是師父留給自己的那本劍譜。

她於是將自己寫的劍譜燒給林清容。

清理整頓門派的過程中,花令時發現這些年何逸興肆意妄為,旬玉派庫銀空虛,若非林清容從中制衡,恐怕以何逸興的瘋狂程度,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花令時打敗何逸興後,原以為門內要亂上一陣,哪知形勢很快就控制住了,何逸興自然有其擁躉,但更多的真正在意旬玉派的人,則被一支潛藏在暗處的神秘力量凝聚在一起,於動亂的第一時間控制住何逸興的人,有理有據地揭示何逸興這些年做了哪些危害門派的事,以及花令時被陷害的前因後果。

這樣的籌謀算計,花令時自愧不如。

許停風那一輩人已盡皆雕零,花令時便以大師姐的身份,立林清容為旬玉派第二十七代掌門。

立一個死人為掌門,實在是聞所未聞,但是想到若非她,整個門派只怕都被何逸興帶至絕境,是以反對的聲音很快就偃旗息鼓。

林清容繼任掌門那一日,被看守起來的何逸興瘋狂大笑,一直嚷嚷著什麽“遂了願”、“一個都比不上”,就此大病一場。

花令時請來名醫為他診治,再名貴的藥材用起來眼睛都不眨一下,好險留住了他的命。

自此何逸興的看守更為緊密,他就是想死也沒機會。

花令時要他活著看他的一切算計都落空,看旬玉派從泥潭裏爬上來,看他厭惡的一切生生不息,直至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

連殺七位無辜女子的兇犯張意昌被捕沒多久,就被斬首示眾。

官府只說張意昌殺人,為何殺的都是女子,其中是否還有其他行徑,看熱鬧的對此多有猜測,甚至傳言說得有鼻子有眼。

只是一切都隨著張意昌的死落下帷幕,喧囂漸漸平息,人們回歸自己的柴米油鹽,這樁驚動西境的連環慘案日漸從人們記憶中淡去。

朱顏作為張意昌的幫兇,原本也應處死,但念在她尚年幼,且一開始就為張意昌逼迫誘惑,最終留了她一命。

她在大牢裏關押了二十年,在暗無天日的方寸之地蹉跎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以此為自己犯下的惡行贖罪。

二十年後,三十四歲的朱顏出獄,頭發花白,看起來如五十多歲的老嫗。

她佝僂著腰,朝著東北方向行去,途徑中洲沙漠,在一處客棧遇到了地痞無賴調戲小姑娘。

沒有人出手相助,所有人都選擇明哲保身,朱顏站了出來,她說:“住手。”

甫一聽到這有些嘶啞的聲音,那無賴以為碰到了什麽刺頭,一轉身,見是個杵著拐杖的蒼老婆子,頓時滿臉不耐,伸出手就想去推她。

“他娘的少管閑事!”

誰知這婆子看起來搖搖晃晃,其實力氣大得很,個子矮小又靈便,無賴幾下挨不了她的身,怒氣騰上心頭,抽了刀就要行兇。

婆子抓著拐杖的手在顫抖,目光卻很堅定,不曾退後一步,無賴正要持刀上前砍她,突然腦後中了一悶棍,原來是那調戲的小姑娘打的。

小姑娘哆哆嗦嗦,將棍子一丟,抓起朱顏的手就要跑,只是她力氣小,無賴並沒有被打倒,且愈發激出了他的兇性,舉起刀就胡亂斫下來。

一老一小就要命喪黃泉,眼前一花,無賴頹然倒地,一片沾著灰塵的樹葉飄下,路邊多了位騎高頭大馬的俠客。

那人三十多歲,生得俊美異常,穿一身大紅灑金的袍子,得知朱顏要去往旬玉派,與自己順路,便帶上了她。

“老婆婆,你去旬玉派幹什麽?尋人嗎?”

“不。”朱顏蒼老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和一絲熱切的希望,“我去拜師。”

“有個人答應了我的。”

*

王敘白之所以當官,是想走一條與家族不同的、鋤強扶弱的路。

破獲張意昌連環殺人案後,他升了官,有了更大的權力,江湖上又有門路倚仗,治下一片太平。

如果說人生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那大概是他最好的兩個朋友萍總俠影,幾年才能見到一次。

*

一切塵埃落定後,花令時才真正開始如許停風要求的那樣,去雲游四海。

她去過東邊的島嶼,與漁民一起出海捕魚,行過西邊的戈壁灘,被風沙深處的避世小國奉為座上賓。

南下穿過遮天蔽日的深林,在瘴癘之地見識別樣的繁華,冒雪遠游朔方,於無邊曠野燃起一堆火光。

她時而被人尊敬仰望,時而遭受輕視侮辱,碰到過樸素的善良,也見識過毫無緣由的惡意,更多的時候,無人在意她,無人將她看在眼裏,她與他們都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她漸漸理解了很多以前理解不了的東西,早期的傷口漸漸長出血肉,除了許停風,漸漸有更多人住進了她的心裏。

落日將大地塗抹得金黃,花令時騎在馬上,行在風裏。

宋觀前牽著韁繩,走在在前面為她引路。

與無數個過往一模一樣,也將與無數個未來一模一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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