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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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殺機縈繞下,花令時不合時宜的平靜,讓何逸興瞇了瞇眼。

內力卸下,樹葉隨風飄散,花令時見寒光一閃,一柄劍朝自己刺來。

她急忙躍後閃避,何逸興緊隨其後,白芒過處,鮮血飛濺,花令時騰挪閃過,何逸興心中疑慮越來越深。

“砰!”花令時挨了一腳,如斷線的風箏飛出,撞在大樹上,又頹然墜下。

她痛得內臟都似乎移位,在地上團成一團,新換的旬玉派門服被血濡濕又被冷汗浸泡,貼著她弓起顫抖的脊背。

她摸索著落在一旁的劍,以劍杵地,顫抖地爬起來,咽下一口血氣。

“多謝師叔手下留情。”

何逸興瞧著這樣的花令時,眉頭卻未舒展,未待她站穩,又疾掠上前,讓人眼花繚亂的幾劍刺出。

花令時身上又多了幾處不深不淺的傷痕。

何逸興眉間刻痕更深。

花令時不再如前番一般左支右絀,雖然仍挨了自己幾下,但她身影飄忽,輕易避過幾劍,甚至能提劍格擋。

何逸興不再刻意壓制內力,劍招掌風齊出,花令時終於沒機會再多說出一個字。

山石炸裂,樹木攔腰截斷,她雖竭力閃避,但先是被碎石在身上臉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又是被轟然倒塌的幾棵巨樹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朱砂掌“殘廢”斷了她一邊肩膀,那裏在沙城時就曾受過重傷……

“你的傷全好了。”

何逸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隔著幾人合抱的樹幹與交織的枝葉,有些渺遠。

花令時吐出一口血,張了張嘴,胸口撕裂般疼痛,聲音無法順利出口。

忽然身上一輕,緊接著重物落地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花令時剛想動,後領就被人拎起。

何逸興將花令時拎到平地扔下,花令時的視線中只能看到一雙站在眼前的腳,那人只要一動,就能擡腳將自己踩進泥土裏。

她眼底閃過一絲戾氣,用血肉模糊的右手撐起身子。

何逸興擡腳踩在她肩膀上,稍稍一用力,花令時半個腦袋陷進地裏,絲毫動彈不得。

“你的傷怎麽好的?”何逸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次格外清晰。

“師叔既知道。”花令時艱難吐出字,聲音裏竟帶了笑意,“又何必多此一問。”

何逸興如她所想被激怒了,他將花令時提起來,兩人四目相對,清清楚楚看到彼此眼中毫不掩飾的情緒。

花令時自拜入許停風門下,便從未受過方才這般屈辱,這讓她素來淡漠的臉上多了一絲暴戾。

偏偏她最清楚何逸興會因為什麽而激怒,戾氣重便摻雜了一點發自內心的笑意。

這樣的花令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令何逸興感覺鮮活,他不由恍了神,像是短暫地被那抹笑意攝住了魂魄。

該怎麽形容呢,如果說曾經的花令時像鳴鶴山上的月光,讓他覺得可望不可即,讓他嫉妒卻又無法忽視。

那麽眼前這個人,仿佛是他一瞬間看花了眼,那落入山間的月光原來是一條鱗片華美的蛇,從山頂盤旋而下,淩空朝他吐出猩紅的蛇信。

何逸興的手不由一松。

花令時發出驚天動地的嗆咳聲,杵著劍緩緩站直。

“師叔,我連武功都沒了。”花令時嘴角擎笑,“欺負武功全失的師侄,好玩麽?”

何逸興心中猜測被證實。

花令時身上舊傷全好了,武功卻沒了。

何逸興不敢置信:“你用最後一成不到的功力療傷清毒……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聲音近乎嘶啞:“許停風的弟子,怎麽能是個廢人?!”

武功全失,在他眼裏,與廢人有何異?

花令時是瘋了嗎?!

“你不是說,要活著守護你的朋友,原來也只是說說而已。”

何逸興分辨不清現在心中是何種滋味,憤怒、疑惑、失落、懷疑……

還有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不安。

如果花令時早就因自己之故變成了個廢人了,自己方才咄咄逼人,招招不留情——

若花令時還有武功,他打敗她,殺了她,只能說是她技不如人,可是如此,九泉之下見了師兄,他一定會——

仿佛看穿何逸興心中所想,花令時道:“師父一定會看不起你。”

說罷又自言自語道:“師父又何曾看得起你過?從他對你毫無防備,你卻暗中毒死他,你這師弟,在他心中早死了吧。

“如今只是多了一樁下作事,師父也只會見怪不怪。”

見怪不怪,見怪不怪……

何逸興仿佛被人迎面痛擊,剎那間心神失守。

他的脖頸、手背,裸露在外的肌膚底下暗紅光芒開始流竄,血肉如地龍翻身般隆起塌陷。

強行修煉假劍譜導致經脈錯亂、即將走火入魔的征兆再次顯現。

花令時不動聲色退後兩步。

何逸興周身氣機翻湧,卻在掃過花令時時目光倏地一沈。

緊接著,那些暗紅陡然消失,臉上血肉平整,他又恢覆成那副道貌岸然的儒雅模樣。

“師侄。”何逸興輕輕嘆氣,“你從前從來不會用這些誅心的招數,是誰教得你這樣,宋觀前?還是那個裴晉?”

不愧是何逸興。

就算愧疚不安,也絕不會亂他心神太久。

難怪他能用一本假劍譜練成一身強悍嗜血的真劍法。

花令時平生第一次,對著這個人,感到自愧不如。

但心中又生出了一點釋然:“我原本還顧念你對師父的那一絲真情,如今看來,你何逸興最在意的,其實是你自己。

“如此——”花令時拔劍出鞘,“咱們都別手下留情了!”

“好大的口氣,我看你還有什麽本事!”

何逸興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花令時此人,今日非殺不可。

不殺她,連何逸興都意料不到,還會生出什麽樣的變故。

一劍揮出,讓他意外的是,花令時竟不避不閃,反而迎著鋒芒而上。

這一劍攜著七成內力,足以讓普通人血肉湮滅,讓方圓十丈寸草不生,花令時武功盡失,不管她有什麽後手,不過都是雕蟲小技。

何逸興有十足的把握,花令時會死。

死了就好,死了就不會有任何反轉,死了自己就不用枕戈待旦,惶惶不可終日……

這一劍之威,落在花令時身上,的確不是她能承受的。

所以她半途改了主意,身形一晃閃避開,但仍免不了被劍氣波及,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花令時狼狽至極。

何逸興眉頭深深地攢在一起。

先前將她從樹下拎起來時,他試探過她的經脈,的確是武功全廢了。

花令時是誰,何逸興怎會輕易就信。

但後面花令時被自己折辱,卻也只能攻心求得一絲生機,何逸興信了。

但凡花令時還有一成功力,變相的求饒就是對自己最大的侮辱。

無關性情,而是高手到了一定位置,都必然會產生的傲氣,即便可能他們自己都意識不到。

至於花令時使的輕功,何逸興根本沒放在眼裏。

輕功易學,花令時本就是天才,更何況她使的輕功根本避不開自己,在他眼中就如稚童撒腳狂奔一樣,慢吞吞,笨拙得可笑。

可只是短短一刻多的時間裏,一切都變了。

花令時仍不是他的對手,但她明顯,變得厲害了許多。

她的身法仍舊慢,卻能避開他一擊致命的一劍。

一劍落下,花令時沒有死,何逸興只是驚詫片刻便逼近,繼續出招。一招一式皆習自許停風留下的劍譜,威力之盛,二人在回門派的路上都看到過,可是花令時沒有死,沒有開腸破肚,沒有手腳俱斷……

何逸興心中仿佛壓下了一顆小石頭。

在他泰山壓頂的殺陣之下,花令時從重傷敗退,到捉襟見肘,再慢慢破開滯澀,一點點變強,一點點在何逸興心中加重那塊石頭的分量。

一點焦躁自心中升起,繚繞不散,漸漸壯大。

這人一身是血,似乎下一刻就要喪命,何逸興在她跟前就是龐然巨物,卻發現無論如何都取不了她的性命。

何逸興發現花令時在學他。

他前面出的一招,花令時後面必會使出;先前傷到她的一式,後面她必能避過去。

旬玉派的武功似乎在短短的時間內在她身上恢覆。

這不可能。

時間不能倒流,她的武功廢了便是廢了,怎麽可能原封不動地回到身上?!

即便是許停風,也做不到這樣無視天地法則。

但很快,何逸興就發現那不是原封不動地回來,而是花令時在學他,學他一招一式,學他內力運轉,學他門派心法。

花令時手持銹劍,不再一味閃避,即便一著不慎就要死在這裏,仍是抓緊每個時機向何逸興進攻。

她的眉眼出奇冷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心。

山石煙塵沖天而起,二人漸漸成了兩道殘影,時而有寒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過。

所有旬玉派門人都註意到了此處,無數目光聚集。

幾次險死之際,無數過往片段在花令時腦海中閃現。

杏花村,廢棄小院。花令時猝不及防使出張意昌自創的“柳暗花明”。

男人驚疑一瞬,被她一劍劃開鬥篷,第一次露出了面具。

中洲客棧,夜色下的小院,男孩問她:“你怎麽會我趙家武功?”

“你方才教的呀。”

“只看一遍就學會了嗎?你師承何處?”

——“難道不是看一遍就能會嗎?”

——“我沒有師父呀,我家裏窮得連白饅頭都吃不起啦,哪有錢請師傅呀。”

官道上,烈日灼灼,花令時“撲通”跪倒:“爺爺!求你教我武功吧!”

許停風站在數十個倒地哀嚎的強盜中間,驚訝道:“我像是好心收徒的人嗎?罷了我也不瞞你,原是有個小子托我向你帶句話……”

有幾個傷得輕的強盜連滾帶爬要跑。

花令時只聽到許停風前面一句,希望斷絕,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力氣,爬起來搶過一把刀。

“刷刷”幾下,跑出去的強盜被餓得腳步虛浮的小女孩雙手揮刀打倒,在地上蠕動,卻再也站不起來。

花令時放下刀,喘著粗氣看向許停風。

“方才你使的招數,我都學會了。”她目含期待,懇求道,“我很好教的,求你了。”

畫面陡然破碎,已經成年的花令時神色沈靜冰冷。

心中最後一點畏懼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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