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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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一點血紅在視野中逐漸遠去,方臉收回目光:“她快不行了,追!”

不一會兒,原地只剩商隊一行人等,有人擔心問領隊:“咱們是得罪了旬玉派嗎?這可怎麽辦?”

接連鳴鏑聲炸響,領隊望著逐漸遠去的兩撥人,摸了摸下頜胡須,眼前又浮現那位喬裝女俠漫不經心把玩石子的畫面。

“不急。”他沈吟道,“天下第一的名門正派,絕不至於做出這樣狠毒無道的行徑,但他們做了……”

“說明他們只會比我們此時更怕。”

領隊向眾人道:“裴公子承諾霜清島會庇護我們,咱們現在就去他給的地點。”

方臉帶著同門追趕,漸漸有更多人匯入,逼得裴晉破口大罵,幾次改變方向。

身後浩浩蕩蕩的追兵死死咬著,血腥味彌漫鼻尖,粗糲的砂子擦過臉頰,熾熱的風嗆入喉嚨。

裴晉喊了幾聲花令時,卻無半點回應,她的身體靠在自己肩上搖搖欲墜,裴晉撕下衣擺,將二人捆在一起。

身後馬蹄聲震天動地,裴晉耳朵動了動,從那錯落的聲音中分辨出有一騎離自己越來越近,突然破空聲傳來,一只利箭“咻”地一聲沒入血肉。

花令時悶哼一聲。

“前輩,你中箭了?!”

他轉過頭,眼前一幕讓他的心差點跳出嗓子眼。

落日熔金,鋪天箭雨灑落,像是張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二人已是避無可避。

正當此時,前邊煙塵起處,迎面殺來一隊紫衣金帶的旬玉派弟子,兩面夾擊中,裴晉心底一聲怒罵,一邊調轉馬頭,一邊催動內力攔住近在咫尺的無數箭支。

箭在離二人幾寸的地方生生停下,又一齊掉在黃沙裏,方臉身邊人見了這一幕,憂心道:“怎麽辦師兄,這裴晉不像掌門說得那麽弱啊!”

方臉冷哼一聲:“管他是弱是強,總有耗盡的時候。”

仿佛是應著他這句話,前邊的裴晉嘴角流下一條細細的血線。

這是旬玉派最優秀的那一撥弟子,單打獨鬥當然不是裴晉對手,但眾志成城之下,裴晉又兩日不曾合眼,幾乎精疲力盡,已經現出頹勢。

方臉狠狠一鞭子甩在馬屁股上,將距離又拉近了些許,拉弓搭箭,直指十丈遠處花令時後心。

宋觀前站在沙峰上,遠遠瞧見百餘人馬驚天動地而過,為首的與後面的拉開十丈多的距離,穿著一身紅衣,在夕陽中格外紮眼。

他想起日前聽人的描述,與花令時同行的少年著紅衣,容色姣好,五官細節處與霜清島的少主對得上。

他目光一沈,扯動轡頭,往沙峰下打馬而去。

“哎,等等我!”王敘白跟上去,“你看到她了?”

“在最前面,後面那些應是追殺的人。”

“走這邊,抄近道!”

王敘白帶著眾人從近道追上,攔著追兵從斜刺裏殺出來:“諸位,要殺前面的人先過小爺這關!”

他身後一個個沈默的背劍人散開,攔住追兵去路。

連片的馬嘶聲中,王敘白握緊手中折扇。

宋觀前沒看後面一眼,竟自去追前面一騎:“裴少主且慢!”

前面人聞言勒停了馬匹,調轉頭來,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中年人面孔。

宋觀前心中一沈。

方臉張弓射箭,心中激蕩不已。

別的同門可能不知道,但他很清楚,那可是許停風唯一的弟子,曾經名動天下的西境神女,讓掌門和林師姐都忌憚不已的人物。

這樣的大人物,竟會折在自己手裏。

殺了她,自己就是旬玉派的功臣,天下人提及花令時,就一定會想到自己。

不會再是寂寂無名之人,不用再一點點熬資歷,不用再受人冷落白眼……

不能讓人搶了先!

方臉心中有了決斷,左右瞧了一眼,見不少同門如自己一般拉起弓,心中冷哼一聲,不久前他錯過了一次機會,這次再也不會將這青雲之路拱手讓與他人。

利箭飛出,快成一道殘影,方臉膂力大,內力也不容小覷,這一箭用了他十成本事,角度、力道、時機都把握得剛剛好,裴晉來不及攔下,花令時也避不過去。

身後聲音響起時,花令時知道的確是避不過了,她動了一下,那只箭紮入左側肩膀。

花令時沒有吭聲。

接著又是一波箭雨,裴晉要運轉內力去抵擋,花令時突然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那是關於內力運轉的法門,裴晉心領神會,當即照做。

漫天箭雨像是紮在了看不見的墻上,在半空中生生停住,然後箭鏃炸開,突然又被一股無形的力推動,原路折返回去。

“噗嗤!”

“啊啊啊啊!”

有人中箭,有人從馬上跌落,追殺的隊伍一下子亂了幾處。

裴晉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響,快意道:“前輩,你真厲害!”

但這一點轉機只是杯水車薪,身後人馬很快重整。

更多的箭雨落下,花令時和裴晉都中了箭,風中都浮著血腥味,雙方本就不長的距離愈發縮短,有好幾次花令時微微偏頭,餘光裏都能看到同門的衣裳。

二人的頹勢讓追兵士氣大漲,花令時聽到一聲聲高亢不懷好意的吆喝,仿佛他們二人是什麽步入窮途的獵物,這些人已經十拿九穩。

裴晉氣得大聲唾罵。

追兵不再集中,而是翼狀散出去,這些人要從三面包抄,來個甕中捉鱉。

塵煙裏不知何處飛出一把佩劍,出其不意釘在花令時腿上,她吐出一口血轉過頭,就與不斷晃動的劍柄上熟悉的紋飾對上。

她拔出劍,帶起一抔血箭,目光落在遠處,方才擲劍的弟子冷不丁被她直直看過來,渾身一下子繃緊。

花令時卻只是隔著亂飛的煙塵砂石瞧了他片刻,手一松,那把刺穿她大腿的劍便無力地滑出去。

她閉上眼。

“她不行了!”

“殺了她!”

“殺了她!掌門必有重賞!”

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與馬蹄聲一起震動大地,裴晉急道:“前輩,前輩!你怎麽了?!你還好嗎?”

聽不到回答,裴晉反手一摸,摸到被血濡濕的衣裳,和一截冰涼的手腕。

他心中大亂,囁嚅著“怎麽還不來”,已經帶上了哭音。

突然側邊白刃一閃,裴晉忙看過去,只見夕陽餘暉灑滿沙漠,兩道白衣身影掠過一個個沙丘,鬼魅一般近前。

待離得近了,裴晉一顆期待的心霎時沈入谷底。

是胡楊林中那兩人。

“前輩,你的仇家來了,你快醒醒!”裴晉喊道,身後卻安靜得死寂,他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可能,只能抹一把臉,死死咬著牙。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不爭氣地哭了,前方視野突然暗下來,裴晉狠狠一擦眼睛,只見一道黑墻突然豎立在天地間。

他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不是什麽黑墻,是沙塵暴。

他小時候聽師父講過中洲沙漠中的沙塵暴,鋪天蓋地地過境,人置身其中如在黑夜。

最後一絲天光隱沒在地平線上,身後的追兵漸漸緩下來,這些人在猶豫,裴晉看向側邊,那一男一女離他們只剩幾丈遠。

他咬緊牙關,雙腿一夾馬腹,二人瞬間沒入沙塵暴中。

何逸興毫不猶豫跟上去。

眾人見了不再猶豫,浩浩湯湯的追兵隊伍一下子沒入沙塵暴中。

甫一進去便吃進去一大口沙子,視野昏暗不能辨物,就算燃起澆了桐油的火把也只能勉強看清身周半丈地。

何逸行提著風燈驅馬前行,狂風撲面,座下馬不停嘶鳴。

四下裏是幢幢人影,只能憑著輪廓辨認。

所有人速度都慢下來,一來風沙太大想快也快不了,二來誰也不想悶頭往前沖,一頭撞死在巖石上,或是一腳踩空跌斷手腳。

何逸興看到前面有兩個人同承一匹馬。

他瞇起眼睛,伏在馬背上安撫座下駿馬,溫柔撓著它後頸,直到它徹底安靜下來。

何逸興無聲靠近。

側邊一個旬玉派弟子認出了他,剛想喚一聲掌門,一道淩厲掌風突然照面而來,這弟子身影晃了晃落下馬來。

何逸興出掌時前邊二人似有所覺轉過頭來,他二話不說接連兩掌拍出。

勁風過處,身後那人一聲不吭地掉下了馬。

前面人楞住,離得近了,何逸興這才認出這二人皆是旬玉派弟子。

他“嘖”一聲。

那弟子眼睜睜瞧著活生生的同門變成一堆碎肉,又見掌門近前,一時腦中昏沈不知發生了什麽。

何逸興經過他,利索地一劍封喉。

他擦幹凈手中劍,繼續往前走。

身後不遠處,有人斂聲屏氣,瑟瑟發抖。

林清容沒看身邊同門,淡聲道:“看到了嗎?你還以為掌門是什麽俠義仁心的人嗎?”

那弟子牙齒打顫,半晌憋出一句話:“林師姐,掌門都是騙我們的?”

林清容諷刺一笑:“我們只是他手上的刀,錯殺而已,總好過讓那二人逃走。”

那弟子身子狠狠一顫。

半晌他擡起一張呆滯的臉:“師姐,那花令時呢?”

“掌門說花令時偷盜、重傷您、叛逃,這些也是假的嗎”

“她是停風長老唯一的弟子,如果……我們卻……”

林清容看著眼前黑暗到極致的世界,沈默了半晌。

然後她清晰的聲音落在那弟子耳側。

“這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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