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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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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懦

在外科將額頭上的傷口進行清創包紮後,沈簇一出門就遇見了夏醫生。

跟她來到心理科室,沈簇拿到了自己的康覆證明。

“總之先回到學校好好生活吧。”夏醫生把單子遞給沈簇,輕聲安慰她。

夏醫生從業的這些年裏遇到過許許多多有心理問題的孩子,沈簇已經是她見過的患者裏較有積極治療意識的了。

況且兩人都很清楚,導致沈簇情緒失控的主要因素不是別的,而是徐婕。

夏醫生私下裏跟徐婕聊過,但那位女士並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把她送來治病你們治她就是了,我是她媽我能有什麽問題。”

夏醫生一直記得自己打去這通電話時還沒講兩句就被徐婕插話反駁,並且對方還以自己工作忙毫不猶豫的掛了電話。

想到這件事夏醫生也只能搖頭嘆氣,沈簇一年前剛來治病時還住了院,只要稍微離徐婕遠了些情緒根本沒異常過。一個月後因為各項指標不算嚴重建議出院,但是回家了和徐婕必定隔個十天半個月必定吵一次。

正是因為有這個因素在裏面,沈簇才會停學治療這麽久。

在心理學崗位上從業這麽久,夏醫生雖然能用專業知識分析徐婕的心理,但並不能在常人的角度上去理解她。

沈簇能顧及自己的日常生活,思想行為獨立並且成績也不差,按道理來說當這類孩子的家長應該很省心才對,徐婕明明時常不在家缺少對孩子的陪伴,卻總是以一種上司的身份命令沈簇詳細‘匯報’自己平日裏的一舉一動,並且總是去評判,然後再命令她必須按照自己的‘指令’去生活。

夏醫生腦海裏回憶著這些無奈時沈簇低著頭在手機上打字,那張單子被她疊的方方正正收進口袋裏,沒多看一眼。

“我在給醒醒的朋友發信息,”沈簇擡眼見夏醫生看著自己,繼續說:“就是跟我一起被送過來,手受傷的那個。”

夏醫生點頭,去找沈簇的時候跟那姑娘對上過眼,所以有印象。

“這次鬧得挺嚴重啊,還誤傷到別人了。”夏醫生想了解情況,試探著開口問:“願意跟我說說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沈簇盯著手機,對著對話框裏的信息發呆。

醋:我跟夏醫生先去心理咨詢室了,你要先回家嗎?我聯系了璃琳,她說馬上會過來找你。

醒醒老婆:嗯。

——嗯。

只回了這一個字。

衾醒現在恐怕也很生氣吧。沈簇想找個表情包發過去,但左找右找沒選出合適的,只能發了句:好好休息。

“還是之前那些老毛病,不過是吵得更嚴重後她動了手。”沈簇把手機放下,朝夏醫生露出個非常無奈的苦笑:“明明是她一下子傷了兩個人,明明吵架是她先用那些侮辱的詞匯罵我的,現在又一暈了之像個被害人一樣。”

“你媽媽這些天肯定是要住院的,受的刺激太大,醒了之後還得留下來觀察一段時間。”夏醫生說完,發現沈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明面上看對徐婕的狀況已經漠不關心了。

她替徐婕感到惋惜又覺得鬧到這個田地是情理之中,水火不容的‘敵人’怎麽可能會一直住在一起,徐婕把沈簇抓的太緊,隨著沈簇獨立,終究有一天會抓不住的。

“夏醫生,我的額頭到現在都還在疼,稍微動腦筋想點事就暈。”

沈簇不想繼續聊跟徐婕有關的話題,垂下眼沈默了會,攥著手,又開始情不自禁地磨指甲。

腦海裏全是衾醒。

接下來該怎麽辦?怎麽面對衾醒,怎麽處理這件事?

或者說衾醒還也不願意再見她?

衾醒的手會不會留疤?會不會影響到面試?

不知道,現在的她連擺脫徐婕的能力都沒有,更別提能為衾醒做些什麽。

“我以為我已經很努力了,結果改變不了根本問題。”

……

沈簇在醫院待著沒有回家。

一方面原因是夏醫生說沈簇還需要做心理疏導,雖然走進心理室後沈簇什麽都不願意說。

另一方面是徐婕住院需要家屬陪伴照顧。

沈簇有想給徐婕找護工,畢竟兩人共處一室絕對會雞飛狗跳。結果了解一番得知醫院護工有限,都去照顧沒有自理能力、動過大手術的那批患者了,像徐婕這種情況是不具備找護工的條件的。

因此沈簇領了套病號服,渾渾噩噩地被迫留下來。

徐婕是住院後的第二天醒的,當時沈簇正在旁邊的臺面上切果盤,聽到響動後去摁了呼喚鈴,全程沒說一句話。

之後的時間除了點外賣拿給徐婕,以及打水讓她洗漱外沈簇根本不願意在病房裏待著,基本上都是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發呆。

夏醫生勸她趕緊把狀態調整過來,至少不能像現在這樣回避的厲害。

“好累啊。”沈簇眼睛裏有許多紅血絲,擡頭看著夏醫生時精神很差:“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之前的沈簇很配合治療,雖然也會出現脾氣不好的時候,但總的來說是願意跟著夏醫生的疏導節奏的,而現在她對夏醫生也出現了排斥反應,不願意說話,進了情緒發洩室都一聲不吭,呆呆坐著等治療時間過去。偶爾說一兩句話也是重覆的: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夏醫生會趕緊接著問什麽事這麽難辦,說出來可以一切解決。

但沈簇不願意多說一個字。

夏醫生當然不會施壓強迫她說,每次問完沒有回應,便只能換個與這無關的話題。

兩天後,沈簇在確認要留院照顧徐婕的晚上收到了兩條衾醒發來的消息:

醒醒老婆:我在醫院外面。

醒醒老婆:【定位】

當天晚上天氣不好,有一種隨時都會下雨的感覺。衾醒站在醫院外一棵樟樹下,被陰影包裹住,與黑夜融為一體。

消息發出去沒過兩分鐘衾醒就看見沈簇只穿了件單衣跑出來,緊握著的手機還沒來得及息屏。

衾醒提醒她:“晚上很冷。”

“沒事。”沈簇搖頭,不知道是在否認堰城的晝夜溫差還是在證明自己體質耐寒。

“傷的重嗎?”衾醒又問。

沈簇只是搖頭。

她看到衾醒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離自己只有兩拳開外的地方,伸出左手懸著、虛虛碰了下她額角的方形紗布。

很輕的動作,只停留了一秒。

“是不是縫針了?”

沈簇輕聲說:“不嚴重的。”

她這樣的反應變相承認了傷口的確縫了針。

衾醒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把這細微的表情壓下去。

沈簇小心翼翼地觀察衾醒的表情,猜測她明明這兩天一直保持冷淡的態度、但這會兒卻突然出現在這的目的。

沈簇看不起自己這樣怯懦的行為,就像小時候在家每時每刻對自己父母察言觀色一樣,但沒有別的辦法,她很怕衾醒說出一些自己接受不了的話語,卻又很清楚這是無法避免、遲早要面對的。

很可惜的是衾醒面色平靜,除了眼下有點熬夜的烏青外毫無情緒波瀾。

衾醒垂下手,沈簇聽見她很低的嘆了聲,從左邊口袋裏掏出一個煙盒和打火機。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纏了好幾圈的紗布很難被忽略。

“幫我點一下。”

一只手很難行動,衾醒用拇指打開煙盒,食指把火機往下推。

她又遲疑了一瞬,很多餘的問了句:“會嗎?”

“嗯。”沈簇觸碰到打火機尾端把它抽出來,盯著衾醒抖了下煙盒,低頭銜著煙。

黑夜裏竄起一簇橙色微弱火焰,沈簇用手擋著風把衾醒指尖的煙點燃了。

“我不知道你會抽煙。”

火焰熄滅,黑暗中只剩一個火點忽明忽暗、隨著火點偶爾能看到白色的煙霧纏著衾醒漂亮細長的指節。

衾醒問:“介意嗎?”

見沈簇皺著眉頭,衾醒說話時刻意側著臉,盡量不讓煙圈撲在她臉上。

“不介意,只是以前沒見你抽過,以為你不會。”沈簇把火機放到衾醒口袋裏,“但是不要多抽。”

衾醒不答,走到垃圾桶旁彈灰,沒過一會手裏的火星燒到了煙蒂,她把煙在垃圾桶旁按滅了,又摸出煙盒抽出一支。

沈簇上前扣住衾醒的手腕,力氣不大,但制止意味很明顯。

她自然的把另一只手伸進衾醒的口袋裏順走打火機。

“欺負我只有一只手?”衾醒笑了一聲,表情卻是冷的。

這話仿佛是一塊燒紅了的烙鐵、沈簇像被燙傷了一般趕緊松開衾醒的手腕,語氣難掩慌亂:“不是的。”

著急否認完又沒了下文。

衾醒等了半天,最終當著沈簇的面、沈默著把手裏的煙盒扔進垃圾桶。

“我高中就會抽煙了,身邊很多同學都知道,並不算什麽秘密。”衾醒的脊背挺得筆直,靜立在夜色中,視線與沈簇對上,問:“但是我從沒告訴過你,我們對對方的了解好像只能通過相互不斷交談,一方如果有事瞞著好像很難被發現。這就是網戀的弊端嗎?”

沈簇抿唇,但並不難從眼睛裏看出她正在絞盡腦汁思考如何回答這句話。

她應該是又想否認反駁的,但自己也無法從與衾醒網戀的這兩年裏找出能推翻這句話的例子。

其實沒必要反駁,畢竟擺在面前的事實不假。就連衾醒自己都從沒想到對方從前與自己是有過交集的校友。

衾醒也並沒有期待沈簇能給出什麽意料不到的回答,她這次來的目的不是質問和刁難。

又起了一陣涼風從身後吹來,衾醒腕上銀鐲的風鈴花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輕響。

“好好休息吧,”衾醒揉了下眉心,露出些疲憊的神色,沈默良久後才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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