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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生鏈『蛇』一(星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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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生鏈『蛇』一(星際)

聯邦派來的接助星艦很快落在這個殘缺的垃圾星上。

厚重的艙門自動開啟。

一身黑沈機甲服的女人利落跳下,朝向最前面的男人,低頭鞠了一躬:“上將。”

男人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那狹長詭麗的眼眸漆黑一片,匿著危險的暗流。

作為一名專門交接這位上將的公務人員,解思習慣了殷上將的漠然。

或者說,她熟練掌握這個人眼神給出的意思。

“聯邦需要兩年——您可以通過睡眠狀態,將它控制在您的別墅裏。”

解思頂著男人陰沈沈的眼神,面不改色:“它不會影響您。”

她側過身,手臂往星艦大開的艙門方向一揚,做足了迎賓的官方姿態。

男人大步邁出。

暗沈色的長衣穿過風,滑過身側那個仿生人垂著的手。

如同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細繩。

那個安靜的仿生人亦步亦趨跟在了男人身後。

就像細軟的白正如影隨形地癡咬著冷硬的黑。

解思不著痕跡地瞥了眼仿生人的眼睛……那是兩塊沒有生氣的赤紫瑪瑙,浸泡在空寂之中。

隱在衣袖裏的手悄無聲息間虛攥了把,又很快松開,伸向了下一個走來的青年。

“您好。”

楚立罡虛虛握了下手,禮貌道謝,全然不見方才要踩死常度的狠戾:“感謝您的到來。”

解思先按下手腕的光環,星艦隨即嗡嗡作響。

她再是回應似的揮了揮手,簡單示意出“不必客氣”的禮節,轉身先上了臺階。

利落的發梢像刀鋒,隨意破開空氣。

一眾人這才陸陸續續邁上臺階。

常度再一次回到了溫室,這次身上的傷口又多了不少。

他看著面前的治療儀器,有些恍惚。

身邊是嘴裏嘟嘟囔囔的寧平——

“這麽帥的臉破相真是可惜了,小A,別給哥留疤,知道嗎?我可是咱隊的顏值門面。”

桌上轉動的機械手臂頓了頓,隨即比了個大拇指。

寧平回了個大拇指:“不虧是張醫生的設備,智能性都高了不少,就像個活人一樣。”

他分明在誇,語氣卻沒有半分起伏。

常度側目看去,卻撞進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

他這才明白,為什麽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寧平能跟楚立罡平齊,成為這只殺戮小隊的副隊長之一。

因為寧平不笑的時候,那水潤潤的眼珠子就會褪去漂亮的底色,像垂涎欲滴的野獸在凝視著獵物。

是身為強者,骨子裏獨有的威壓。

驟然安靜的空間外面,是一個透明的玻璃房。

在冰冷的玻璃裏面,那個仿生人被密密麻麻的電線纏繞著,如同結繭的蛹,封閉著自由與生命。

在這個巨大的蛹旁邊,站立著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女人。

她身影纖細,如瀑的長發溫順垂下,被簡單的皮筋束成一股水墨。

這個女人跟解思是不同的。

常度心想,他看見解思第一眼,就想到了許多在新聞裏出現的那種大人物。

似乎與生俱來的優越的領導者氣質讓解思那張出眾的相貌越發嚴峻,透出清正的傲慢。

而這個女人給人的第一感受卻是溫吞無害。

清麗溫柔的五官,羸弱溫順的姿態。

包裹著這副水墨丹青皮囊的白大褂讓她越發閃亮,叫人無法不心生好感。

寧平註意到他的視線,隨口道:“你認識。”

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常度反而疑惑了,指了指自己:“我認識?”

這麽鮮明的一個人,他要是見過,就不應該會忘記。

寧平湊近,像是在期待什麽反應一樣盯著常度,笑吟吟道:“她叫張抒越。”

常度先是一楞,隨即瞳孔猛地放大,眉毛跟著高高揚起。

極度的驚愕鋪滿他的臉皮。

張抒越。

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他經常在光腦推送的新聞裏面看見。

伴隨著病毒蟲、爆炸場、攻擊面、改造體和死亡覆蓋率這些負面陰暗的字眼。

他聽見那些貫來興談鍵政的隊友稱這個名字為“烏鴉醫生”。

一種來自遠古藍星上古世紀的稱號。

聽聞是一類不知本面、死神化身的存在。

他們在未能開化的療程中借人體做實驗。

而這個人在未能開創的實驗中創造怪物。

——如此羸弱的、溫柔的、美麗的...

怪物母親。

星艦躍遷三日,到達了主星。

又在眨眼間,落在了那座黑白的別墅大院裏。

常度幾乎是貼在寧平身邊落地,緊緊藏著自己,像生怕被星艦艙門裏那個一臉溫柔的女人叫住。

天知道他是以怎樣一種小白鼠的忐忑心態在女人溫柔的眼神裏小心翼翼度過了這漫長的三天。

而走在最後面的解思則是擡著睡眠倉,利落跳下星艦。

楚立罡甚至沒來得及擡手招呼,就見一陣風刮過又刮去。

再擡眼,就是立刻起飛的星艦。

楚立罡:……

他敏銳的第六感警告著他不要去看隊長的臉色,而是督促著他拽著寧平低頭告別。

再是一手拽著懵逼的寧平,一手拖著還想著負荊請罪便跟了進來的常度。

三人卷著風離開。

這陣風帶起了門外的隊員,也帶緊了別墅的大門。

解思確實很了解殷上將,而楚立罡同樣了解自己的隊長。

兩個人前腳帶後腳地溜了。

失去了推卸的所有渠道的某人,冷漠看向那具睡眠倉。

機械管家轉著輪子靠近:[主人,物品過大,從居家的審美方面和體驗方面出發,推薦您將物品安置在主臥旁邊的儲物間。]

男人“嗯”了聲。

一個睡眠狀態的仿生人,就是一堆機械,放哪都無所謂。

盡管他更想丟進粉碎機。

星艦很快再次落地。

裏面的兩個人卻沒有立刻下來。

清冽的女聲在沈寂的空間淡淡響起:

“張醫生,你確定他沒有被病毒侵蝕嗎?”

“確定,各方面都是當時最後數據紀錄的那樣。”

“但是——”

“是的,按我們的推算,仿生人1號具備殺死殷上將的能力和條件。”

“更況且,他身上那個程序,與其說是智能AI認定,不如說是毀滅程序。”

“在仿生人1號的數據庫裏,根本不存在服從這一設定,也絕對不會衍生出這種病毒。”

平靜的女聲透出一股絕對的自信,“他是我最成功的作品,絕對不會像一些人類一樣產生劣質的奴性。”

下一秒,清冽的嗓音隨意打破了這種近似於倨傲的自信:

“可他沒有。”

“他沒有殺死殷業秉,也沒有自毀。”

“這樣兩個危險性極大的殺器,仿生人尚能讓你去操控,而另外一個,無人能掌控……偏偏,活了下來。”

“你是沒看見,聯邦那些老頭叫我開會的時候,白頭發是一把一把的在掉。”

她說到這,不由自主嗤笑了聲。

然後回頭望向依舊溫柔的女人,“希望你這次加強的屬性能讓你最驕傲的作品撐久一些。”

“至少,在今夜刺殺的計劃中,他能在殷業秉的手裏活下來。”

張抒越像是聽不出來對方的幸災樂禍,語氣柔軟溫吞:

“他會的。”

“我將實驗室封閉的那些,送給了他。”

解思驚了一瞬,轉眼咬了句“瘋子”。

卻無後話了。

兩人從星艦下來,走進了那恢宏巨大的金屬建築裏。

直到夜深,都沒有再出來過。

而星際的夜晚向來是明亮的。

只有透過重重疊疊的光障之外的一絲黯淡,才能宣告這個星球黑夜的到來。

這兒的月亮是覆合材料打造的,又高高掛在天幕邊緣。

人們模擬過去、懷念過去而不會想著覆原過去。

月光與舊時只在全息碎影裏流淌。

漆黑的房間內,輕微響起開合聲。

房間的攝像頭在警覺亮起紅光的那一剎那,又驟然在空中變成粉末,悄無聲息飄散開來。

危險的氣息籠罩下來。

主臥的床很大。

深色被子如同柔軟光滑的絲綢輕輕蓋在那個人身上。

簡單的陳設被漆黑所淹沒。

只有一雙漾濞著紫色光暈的眼眸在黑色裏閃爍。

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圈瑰麗的紫色在慢慢拉長……就像動物特有的豎瞳。

行走的影子環顧四周,最終確定這個房間只有床上那個雄性體。

——不對。

影子混沌的大腦陷入困頓:作為一條公蛇,它應該找一只雌性.交.配,可是...它喜歡這個雄性體的味道。

怎麽辦?

該怎麽辦?

混沌的意識煎熬著深處的滾燙,最終全部淪陷於本能。

他開始本能靠近自己的欲望。

那雙瑪瑙裏的紫色越發濃郁,好似要凝落出來一般。

哪怕忽然出現的冰冷槍支,也沒有打破這越發詭譎濃郁的顏色。

床上的人已經支起身來,眉眼透著清醒的冰冷。

房門落下清脆的鎖聲。

與之一起的,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顯而易見,有人準備甕中捉鱉。

那雙幽深至極的眼眸被柔軟細碎的黑發遮掩。

少見的,在這個攻擊性拉滿的人身上透露出幾分慵懶。

在被混沌支配的人看來,則是愈發撥動心弦。

槍口的對峙沒有使影子的腳步停留。

而殷業秉更不會留情,他毫不猶豫按下了板扣。

可響起的卻不是子彈撞擊人肉的悶聲,或是撞擊機械的脆聲。

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類似於撞擊鱗片的聲音。

殷業秉反手按亮了燈,那個影子便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不是蟲化。

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明亮的燈光下,那個仿生人細膩雪白的側臉處覆著一層奇異怪麗的黑色鱗片。

像是把破碎的星系雕刻在了上面一樣。

而那雙紫眸隱約豎立,翻滾著極為濃郁的色彩。

本該整潔的衣服被撐破,露出大片的白與黑。

潔白的雪地裏生出了璀璨的黑耀。

“原來如此。”

“張抒越把那個怪物的基因融到你的數據裏面了。”

殷業秉低聲道,一邊隨手扔了槍。

堅硬的槍支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是一個號角。

在它落地的瞬間,兩個身影同時一動。

融合了龐大基因庫的仿生人實力也猛增了不少。

他鉗住了攻打過來的人的手腕,將人緊緊壓制住。

更像是在學習著白天殷業秉的那個動作,他用膝蓋抵住了想要翻身踹踢的小腿。

殷上將許久未被這樣壓制過,眼眸已經漆黑如深淵。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又格外可怖:“松開。”

仿生人不知恐懼,但能在這種毛骨悚然的平靜裏面感知到對方的厭惡。

已經獸化的冷血的心臟叫囂著把這只雄性吞吃入腹,繁衍期的欲念瘋狂翻滾。

而混沌的大腦此刻幹凈得只有一句話在回蕩——

“他不喜歡。”

“他不喜歡。”

“他不喜歡。”

可是……

這個人類怎麽能這樣?

他為了這個人類可以放棄自己的自由,接受服從。

可是這個人類只想要拒絕自己?

甚至很討厭自己?

怎麽能這樣?

為什麽要這樣?

他不要。

這種情緒過於強烈,混雜著燒灼的欲望,將那雙瑪瑙熏出艷紅的霧氣。

再凝成一顆又一顆的珠圓玉潤,輕輕滾落。

殷業秉正想著一腳踹開身上松懈的敵人,下一秒便覺察濕意。

他擡眸望過去,只見淩亂細軟的白發呈著一張玉砌雪琢的臉。

而無邊的雪色中,那霧蒙蒙濕漉漉的紫色有些無端醉人。

殷業秉擰眉踢開了人,警惕心越發明顯:

張抒越加的迷惑設定過於強大,連他SS級的精神力都能被恍惚一下,實屬危險,必定要除掉這個仿生人。

只是下一秒,連接上他主腦的監控器發出了警報聲:

[警告!警告!]

[仿生人1號出現數據混亂,基因產生排異,即將爆炸,請您立即幫助處理基因融合。]

[警告!警告!]

[仿生人1號出現數據混亂,基因產生排異,即將爆炸,請您立即幫助處理基因融合。]

在它準備叫第三遍的時候,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用力關掉了。

殷業秉垂眸看著面前的仿生人。

誠然,他可以把仿生人困在這裏,同歸於盡也好。

但是這個仿生人現在的力量,足以危險到這顆主星。

要麽,他跟這個該死的仿生人同歸於盡,出了這口惡氣,但也意味著摧毀這顆主星。

要麽,幫這個已經獸化的仿生人度過發情期,再利用主人的權限重新控制它。

殷業秉正沈默間,那雙艷麗非常的紫眸再次出現在眼前,漾開深邃的漣漪。

不等他出手,那個仿生人便緩緩低下頭,輕輕蹭了下他的肩。

動作輕得就像羽毛刮過,只留了些道不明的癢意。

仿生人的嗓音也有些不穩,像是匆忙拍出的樂曲,悅耳又澀意,帶著細細碎碎的氣息往殷業秉耳邊鉆:

“你別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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