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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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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故鄉

方宥丞又夢到了少年時長樂宮的那場火。

那場火瘋狂吞噬著每一根可以觸碰到的梁柱, 把世界染得通紅。他在烈火中奔跑,黑煙滾滾,長樂宮變得很大很大, 他像渺小的一粒灰塵,在拼盡全力奔跑,找尋著什麽。

他在找誰?方宥丞自己都不知道。

段棠離去很久了,他已經記不住她的容貌, 也不再像少年時那樣對她有所期待。他早已接受了她的離開。

可他依舊迷失在長樂宮的那場火裏, 瘋狂地找尋,無盡的奔跑。

“太子殿下。”

一聲熟悉的呼喚讓方宥丞腳步變慢。

“丞哥。”

方宥丞腳步漸漸停下。

“陛下。”

方宥丞慌張地看向四周, 周圍忽然旋轉起來,所以的景物都變得模糊不堪。

“阿丞。”

方宥丞茫茫然順著聲音看過去。

周圍模糊的景物變了。嘩啦啦的雨聲交雜著雷聲忽然墜下,雨水傾盆而落, 一下子打濕了他的衣服,熄滅了那場火。

火舌不甘地被澆滅,露出外圍的景物。

烈火焚燒的長樂宮轉瞬變成了暴雨時柏若風的小院子。

又是一聲呼喚,方宥丞快速轉身。只一眼, 目眥欲裂, 肝膽寸斷。

在小院的請仙法陣裏,原本該是死囚的位置, 不知為何卻變成了不省人事的柏若風。

他的臉色蒼白,白得沒有任何血色, 他的身軀冰冷,似乎沒了氣息。可是那個法陣呢?所謂的請仙法陣沒有任何反應。

假的!都是假的!這個世界怎麽可能有神仙!

血被雨水沖刷, 變得稀薄, 從一圈圈的法陣紋路往外蔓延,爬到了方宥丞腳尖。方宥丞恐懼地不斷後退, 而那血水一步步逼近……

方宥丞叫了一聲,掙紮著從噩夢醒了過來,已是滿頭大汗。

營帳外進來兩人,是陳無傷和唐策。唐策匆匆忙忙把人扶起來,端來杯子,“陛下喝點水,壓壓驚。”

方宥丞驚魂未定,揮手間打翻了杯盞。他打量著四周,眸光鋒銳,戾氣橫生,大有下一瞬就原地殺個人洩憤的煞氣,“柏若風呢!”

“他好著呢。”陳無傷一句話沒說完,就被沖下床的方宥丞粗暴地揪起來,哀哀叫著,“陛下冷靜!冷靜!”

他是怎麽從沙漠回到北疆的?方宥丞完全能夠猜到柏若風會做些什麽。

噩夢驚魂未定,清醒後回想更是驚恐,因此反應激烈。他單手把陳無傷拎起來,兇狠得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他人在何處!”

陳無傷被他給嚇得結巴,不知所措地指著外面:“他他他……”

還是唐策反應快,知道主子需要什麽,迅速拿起外衣和鞋子跟過來,“侯爺在隔壁的營帳裏與人商討要事。”他唯恐主子就這樣沖出去,提醒著,“陛下這樣過去,侯爺會擔心的。”

這句話短暫穩住了方宥丞,但就穩了幾個呼吸,方宥丞迅速穿好外衣,風風火火沖了出去。

茶剛入喉,柏若風就被外邊沖進來的人撲中後背,險些沒一口茶噴出去。

“若風!”來人死死抱著他,箍得緊緊的,險些把柏若風就這樣箍死。

“草民/臣見過陛下。”

周圍起起伏伏一片恭敬的聲音,讓柏若風不必回頭都知道來者是誰。

柏若風深深吸一口氣,夾縫裏求生。他努力伸出手拍了拍肩頸上的腦袋,“在呢在呢,好端端的。不過你要再不松手,我可真被你弄死了。”

話畢,柏若風清楚感受到空氣湧來,自己呼吸都順暢了。

方宥丞放開了手,他掃視一圈營帳裏的人,發現都是些熟人。

柏若風的副將李鳴岳在。

齊雲,也就是柏雲起在。這不奇怪,人剛跟著使團回國,在邊境短暫停留很正常。

本該在京城鎮北侯府呆著的柏月盈居然也在,還帶著神醫陳無傷。

“這是怎麽回事?”方宥丞皺著眉,唐策給他送來了椅子。方宥丞拉過椅子挨著柏若風坐,始終死死拉著柏若風的手不放,唯恐人下一秒就跑了,沒了。

柏若風掙出一只手來,摸了摸鼻子,視線飄忽,最後在方宥丞的逼視下,乖乖認錯:“我的錯,陛下,臣托大了。”

他解釋道:“本來想打暈你後,我再去束手就擒,好讓越國退兵。沒想到還沒走過去,越國就自己退兵了。至於為什麽這樣,還得是小妹啊!”

說到此處,柏若風驕傲中帶著幾分無奈。

柏若風曾和柏月盈說過要出遠門一趟,柏月盈乖乖答應他在府內好好養病。

結果柏家一門子的叛逆是繼承得十成十的。她把身體養好了六七成,就把陳無傷拎去了北疆,美名其曰邊養病邊等哥哥,天天擱那城門上看。

柏月盈在北疆也算是風雲人物,混得如魚得水,比暫時代理柏若風位置的李鳴岳都讓眾人臣服。

使團一進北疆,她就迫不及待去掀馬車簾子。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二哥變大哥了,大哥還失憶了。

守在柏雲起身邊的唐言交代了一切,柏月盈聽完事情經過,知曉二哥的膽大妄為,整個人都傻了。

還沒等她消化完這些消息,越國直接出兵,她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也就你想得出來。”柏若風無奈地笑著,帶著幾分寵溺看著自家鬼靈精怪的妹妹。

柏月盈和柏若風想得是一樣的。

越國不退兵搞圍堵,是因為沒抓到柏雲起。那麽只要柏雲起聲勢浩大地出現在天元關上,讓人知道本該被圍堵在路上的他已經順利回國,一切迎刃而解。

沒有什麽比柏家軍的少將軍回來更讓人士兵興奮的了。

柏若風說到此處,看了一眼柏雲起。自始至終,他都一言不發坐在柏月盈身邊思考著什麽。

柏月盈搶過了話頭,站起來一條腿踩著椅子,一只手搭在柏雲起肩頭,揮手興奮道:“於是,我讓大哥穿回以前的衣服和盔甲,往城墻上站著。然後我去宣布消息,大家都激動得很!”

方宥丞是知道實情的,冷靜下來的他捏了捏柏若風的手,瞧了沈默的柏雲起一眼,看好戲般道:“他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你怎麽讓他站上去的?”

想說服越帝的‘情郎’上去擺明立場,可不容易啊。

聽到這話,柏雲起嘆了口氣,滿臉無奈。

“這簡單。”柏月盈驕傲地轉身,從身後的武器架上拿下一把血腥味濃郁的鋒銳大刀,丟在了桌面上。

看看那把沈重的大刀,再看看柏月盈。

饒是方宥丞,都為這巨大的反差而忍俊不禁。

柏月盈理所當然道:“那當然是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啊!”

說罷拍了拍柏雲起肩膀,笑瞇瞇地搖了搖頭道:“沒想到吧,大哥,你也有這一天啊。以前你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完成課業的事,我可記得清清楚楚。”

柏雲起:……

柏雲起面無表情看了眼柏若風,眼神裏明晃晃的譴責。

柏若風心虛地挪開了眼神。在越國皇宮時,他便和柏雲起說過類似的話,沒想到回了曜國,小妹也這樣做。

至於小妹怎麽把柏雲起拿下來的,柏若風能猜出個一二來。

他們三兄妹武功路數都是一樣的。但柏雲起早就不記得以前的事情,用武全憑本能和習慣,不如以前。兼之他不熟悉柏若風和柏月盈,但柏若風和柏月盈卻很熟悉他——還對他武功的薄弱之處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之後呢,你們怎麽打算?”柏若風如是問。

在方宥丞來之前,他就委婉告知了柏雲起“那個女子懷孕了”的事情,柏雲起聽了之後,便開始沈默。

至於小妹,雖然看著跳脫,亦很有自己的想法,他管不了。

營帳內無人說話。

過了一陣子,柏雲起拍掉柏月盈擱他肩上的手,“柏月盈說這是‘我們’長大的地方,是‘我們’的故鄉。的確,我看到了很多‘人證物證’。”

柏家軍當時的歡呼發自內心,士氣高昂,無數張欣喜若狂的面孔在柏雲起眼前浮現,那不像是裝能裝得出來的。

在城墻上那一剎,被人需要、受人歡迎的感覺沖擊著柏雲起。他已經逐漸相信‘柏雲起’這個身份的存在,相信或許他曾經真的有過一個家。

但他還需要一點時間去辨別,去尋找。

至於秦樓月。柏雲起思維遲滯了些,艱難地從中抽身,冷漠地想:他一無所有,可秦樓月坐擁偌大的國家,絕不會讓自己吃虧。處境不同,他沒必要替什麽都有的人考慮太多。

柏雲起接著剛剛的話,做出了選擇,“真假不論,既然來了,我便暫時留在這裏,好好看看所謂的‘故鄉’。”

故鄉啊。柏若風抿了抿唇,他無知無覺捏緊了手中杯盞,有些恍然。

或許,有些人無論走了多遠,在再好的地方呆了多久,最後都有一個想要回去的故鄉。

就像落葉歸根。人總是會對自己出生和成長時那些被愛的時光格外深刻,長大後走過的漫漫長路皆是征途,唯有作為起點的故鄉是歸宿。

哪怕時光匆匆,物是人非,人再回不去記憶裏的故鄉,但光是知道故鄉在世界上存在著,光是知道它還在那裏,隨時都能回去,就會感覺到發自靈魂的安心。

但如果那個故鄉完全不存在呢?柏若風陷入纏繞了他二十四年的恐慌和虛無中。

這個世界很好,可終歸,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那些造就他這個人的事情了啊。

“要碎了。”方宥丞按住他的手背,一句話斬斷了柏若風紊亂的思緒。

柏若風回過神,花了幾秒理解方宥丞的意思——在說杯子。他悵然若失地松開了捏著杯盞的手掌,看向柏月盈,溫聲詢問道:“小妹怎麽打算?”

二哥臉色好像不太好。柏月盈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圓眼,“我知道二哥你有事要忙,我就在北疆陪著大哥好了。”

她垂眸看著柏雲起,眼中有剎那的憂慮,但再擡頭時,她笑得開朗且堅定,拍著胸脯道:“以前都是你們照顧我,現在我長大了,肯定能照顧好大哥的。”

柏雲起嗤笑一聲,“誰要你個小姑娘照顧,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沒手沒腳的。”

“你在我這啊,”柏月盈叉腰,毫不給面子道,“和七老八十的沒區別。”

“那你們要好好相處。”柏若風的視線在兩人間徘徊,不放心道,“小妹,別把大哥欺負狠了。”

“不會不會,怎麽會呢。我倆一直是兄友妹恭的。”柏月盈擺了擺手,“二哥打算去京城嗎?”

“嗯。”柏若風琢磨著懷裏那張聖旨,“我與護國寺的明空大師還有些事未處理,不日就啟程……”

他話說到這,方宥丞忽然捏緊了他的手。

柏若風不解其意,轉頭看向方宥丞,詢問著:“阿丞?”

“再呆多幾天。”方宥丞並不在意其他人,他面向柏若風道,“我改主意了,不必回宮,你在這裏便答應我一件事情吧。”

柏若風的心被提了起來,他緩了緩,不知道該不該在這麽多人面前問,可方宥丞既然主動提起,那想來應該是能問的。“什麽事情?”

方宥丞又捏了捏他手掌,沈吟著,視線掃過桌上諸位,回頭朝柏若風道:“很簡單。從現在開始,在我下一次詢問你問題時,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這和他想的不太一樣啊。柏若風有些摸不著腦袋,“我沒聽錯吧?你的要求僅僅是讓我應承一聲嗎?”甚至都沒怎麽要求他一定要做到某件事。

方宥丞低頭思索著,捏了捏他手掌,肯定道:“對,只要你應承就行。”

其他人都被這啞謎繞得糊裏糊塗。

並沒有人敢詢問方宥丞其意。他們面對方宥丞還是十分拘束的,在方宥丞不再開口說話後,眾人又與柏若風聊了起來。

不多時,幾人便散了。

回到營帳內,方宥丞打了個哈欠,拉著柏若風躺回去休息。

這裏有暗衛在外守著,室內只有他倆,很是安全。不必擔心敵人,也不必再擔心惡劣的環境,方宥丞和柏若風面對面躺著,昏昏欲睡間,感覺到邊上的人不安地搖了搖他手臂。

“阿丞,為什麽忽然改主意,京中還需要你。”

柏若風向來是個責任感挺重的人,有時候不僅是對自己,對方宥丞的事也格外在意,像是總擔心他一不留神走了歪路般。

如果傳說有妖妃,那像柏若風這種,怎麽都算個賢後吧。方宥丞思維散開,不知為何有了這樣的想法。

“忘了之前和我說過的事情嗎。”方宥丞枕著手臂看他,數落著忘性大的家夥,“你說過這裏沙海浩蕩,原野遼闊,兵強馬壯,也說過此處古城滄桑,民風淳樸,烈酒灼喉……”

柏若風接住他的話,笑瞇瞇點頭,“是,我說如果你有機會來北疆,定要帶你好好玩上一玩。”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轉眼他們都長大了,沒想到方宥丞還記著。柏若風一時哭笑不得。

“現在就有機會了。”方宥丞道,“我只在此處停留幾日,你就好好做回向導,帶我看看你的故鄉吧。”

這話讓柏若風渾身一僵。但很快,他收斂了表情,轉而道:“好啊。”

柏若風欣然答應,他笑吟吟展臂,“歡迎來到北疆。”

方宥丞心滿意足往前去,伸手抱住他。在柏若風看不到的背後,方宥丞瞇了瞇眼,若有所思。

如今鎮北軍暫時不歸他管,柏若風便盡心盡力當著向導,把自己覺得好的都介紹給方宥丞。而方宥丞很給面子,愛吃的不愛吃的都嘗過,好玩的不好玩的都試過,對柏若風介紹的一切都有著無盡的好奇。

這日,柏月盈正在侯府內和柏雲起爭辯著院內老樹上的劃痕是誰的身高,又是誰悄悄劃掉的。唐策忽然冒了出來,把兩兄妹嚇得一致拔刀相對。

“兩位,陛下有請。”唐策意簡言賅道。說罷,唐策立在那裏,一副要給兩人引路的模樣,由不得人拒絕。

“啊?陛下?”柏月盈摸不著腦袋,再三向唐策確認。

得到肯定答覆後,她嘀咕著:“好端端的,他找我們做什麽?”

柏雲起側身看她:“我想問很久了,柏月盈。曜帝和柏若風是不是關系很好?”

哪怕已經開始接受自己的身份,他始終還是沒有多少認同感,對誰都保持著距離,言辭裏便格外疏離。

“當然,二哥年少時就去京城長住了,說起來他們一塊兒長大,感情深厚些很正常吧。”柏月盈大大咧咧道,邊說邊繞到柏雲起的背後,推著他往前走,對唐策道,“快快快,帶路。”

柏雲起被她從後推著走,不得不向前走,皺眉道:“兩個男人,關系再好再親近,都不會同出同進。”

他沒有特別關註,只是這幾日被柏月盈帶著滿北疆跑,美名其曰尋找回憶,因此好幾次撞見過那兩人出門游玩的情景,隨便一猜測,便覺得匪夷所思,聳人聽聞。

身後的推力停止住了。柏雲起轉過身,看到柏月盈滿臉糾結。

柏雲起平鋪直述地強調著兩人的異常:“不會好到同吃一根糖葫蘆,同吃一口糕點,更不會頻繁摟腰拉手。”

柏月盈柳眉皺起,嘆了口氣,似乎很是無奈。

她長得清秀可愛,睜大眼睛盯著人的時候顯得異常無辜,與裝傻時的柏若風很是相像。而今她便是這樣看著柏雲起,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啊’的模樣,“大哥想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以為柏月盈太單純沒聽懂的柏雲起頓了頓,有些忌諱地看了眼不遠處停住腳步等待他們的唐策,沒敢把‘他們有分桃斷袖之癖’這話說出口。

說到底,這話有冒犯天子之嫌。尤其他早聽聞過曜帝的手腕,到時候真追究起來,他怕是腦袋不保。

柏雲起頓了頓,換了種說法,“我的意思是,柏若風未免自甘墮落。”

明明是鎮北侯,是赫赫威名的柏家軍將軍,結果寧願放下北疆,跟著人回宮,做那上不來臺面的……男寵。

“二哥做什麽一直都很有分寸,以前爹娘就誇他小小年紀沈穩得很。”柏月盈歪了歪頭,輕松笑道,“我大概懂大哥的意思,大哥還不了解二哥,不過不必擔心,無論是做將軍,還是做……,二哥高興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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