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年輕人的路還長著

關燈
49.年輕人的路還長著

海威的章曉榮第二次來躍門苗廠時只有唐清悅一個人接待,他隨口問道:“這麽重要的日子,小陳總不在?”

陳識昨天晚上已經回溫城,本來打算直接到甌水,卻被家裏臨時叫回平灣。唐清悅體諒他剛出差結束,反正今天周成則也不會來,就讓他別來回跑了,幹脆休息兩天,今天交苗她一個人安排就好。

第一批苗只有六十萬尾,海威計劃全部運往外省的養殖場,冷鏈運輸物流陳識已經提前全部聯系好,一小時前就等在苗廠外。

唐清悅和章曉榮站在樹蔭下看廠裏人來人往,大家都忙著打包裝貨,時不時遞一張單子給唐清悅確認簽字。章曉榮點了根煙,抽了半支後隨口問身邊的人:“唐總這麽年輕,怎麽會想到來幹養殖?”

“章助也很年輕,卻在海威幹了整十年。”唐清悅不動聲色地擡手揮了揮煙霧,“水產行業應該沒有入行年齡限制吧。”

“我也是專業出身,十幾歲時填志願瞎選的。”章曉榮的聲音很平淡,唐清悅卻聽出一絲懷念。他吸了口煙,繼續說:“當年國內沒有幾所水產養殖本科院校,畢業後也沒什麽就業崗位,大家都說學養殖不如學捕撈。”

十幾年前水產專業確實極其冷門,國內關於海產品的人工養殖技術和養殖規模遠遠比不上現在。市場上的海鮮供應多數依靠漁民出海打撈,捕撈是比養殖更有利可圖的選擇。當年像章曉榮這樣願意在水產行業內深耕,又順利走上管理層的人少之又少。

唐清悅聽他這麽說,也不禁回憶道:“其實我也是盲選。但我剛上大學時,一進校園就看到教學樓外墻上掛著的大標語...”

“把論文寫在祖國的江河湖泊和世界的大洋大海上此句引用上海海洋大學辦學傳統。。”章曉榮接上她的話,說著還輕笑一聲,對上唐清悅驚訝的目光,他攤了攤手解釋道:“我也是申海大的。畢業這麽多年,學校長什麽樣都快忘了,這句話卻一直印象深刻。”

唐清悅頓了半響才繼續說:“對,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世界亮了一下,原來埋頭苦學還可以有考高分以外的其他意義。所以我一直堅持念到了博士,然後來溫城開了育苗廠。”

她沒有解釋太多,章曉榮應該會懂她的意思。那句對唐清悅來說振聾發聵的辦學理念,指的不僅僅是論文學術,而是技術和能力。她希望自己的人生能有一點點價值,關於江洋大海與理想追求。

章曉榮沈默地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按在垃圾桶的鐵蓋子上用力撚了撚,又彈了幾下外套才開口:“唐總的志向很遠大,我自愧不如,普通人能賺點錢養家糊口就好,想不了太多。唐總平時有做投資嗎?”

他的話題轉太快,唐清悅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搖搖頭,“沒。”

“那唐總可能沒聽過一句風險管理時常提的話。”章曉榮收起剛才的神情,戴上往常似笑非笑的面具,轉頭看著她說:“別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說完他便提步往物流車的方向走,沒給唐清悅繼續提問的機會。

章曉榮的話讓唐清悅交苗後剛松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她想章助話裏的意思大概和她之前的猜測類似,不能把苗廠的產量全都供給海威一家企業。或許還有幾分其他含義,但她沒來的及仔細想明白。

下午馮鎮長打電話來,要帶人到苗廠參觀。唐清悅聽到這時忍不住心跳加速,以為在教玩具博覽會上碰到的農業局王局長要來甌水鎮。

但顯然是她想太多,馮鎮長繼續說:“上次辦的公益宣傳活動很成功,縣裏的電視臺想到廠裏拍攝采訪,這也是一次宣傳的好機會嘛,我就替你答應下來了。”

盡管只是縣級電視臺,也算是好消息,唐清悅重新打起精神迎接這批人。記者不僅問了苗廠當前的經營情況和不久前與平灣教玩具企業合作設計的事,還讓唐清悅和馮鎮長就甌水鎮乃至溫城未來水產行業發展方向的問題談了談個人見解。

等采訪全部結束已經不早了,送一群人離開時馮鎮長像不經意地問道:“聽說你之前碰上過市裏領導?”

看來上次見面王局真的有記住她,唐清悅在心裏暗暗高興,面上還是平靜地說:“在玩具展上有幸見了幾位領導,不過只聊了幾句。”

馮鎮長背著手沒有立刻回話,若有所思的表情,半響才微笑地說:“和小餘一起吧,好事。我也給你透露一個消息。”

唐清悅不喜歡馮鎮長總在工作上把自己的餘林屹聯系在一起,但玩具展的事她沒法反駁,只能忍下情緒,微微傾身做出仔細聽的樣子,“鎮長您說。”

“市裏打算投資建設一座深海數字智能養殖裝備平臺,在甌水外面的這片海域,水產種業和養殖業相結合的模式。消息最遲年底公布,明年開工。”

唐清悅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她知道建造深海養殖平臺是溫城響應國家號召,建設海洋牧場必須跨出的一步,這也是苗廠難得一遇的機會,但她沒想到來的這麽快,只怕自己沒有做好接住機遇的萬全準備。

馮鎮長接著說:“從開工到投入使用至少還要兩三年,小唐,加油,我很看好你們。”

“我們一定努力。”唐清悅恭維著說:“市裏那邊,還得勞煩鎮長多提提躍門苗廠,幫我們美言幾句。如果以後苗廠能給深海養殖平臺供上苗,也是甌水鎮的榮譽,總不能都讓外地的苗廠搶了市場。”

“哈哈哈。”馮鎮長很開懷地笑著:“小唐,你現在講話風格倒是和小陳越來越像了。今天怎麽沒見著他,不在廠裏?”

唐清悅如實說:“陳識昨天剛出差回來,正在家裏休息呢。您來的突然,不然他肯定趕來接待。”

“我們也是老熟人了,不用客套。”馮鎮長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說:“確實該勞逸結合,你們年輕人的路還長著呢。”

送走鎮長一批人後,唐清悅也累得夠嗆,回辦公室收拾好東西剛準備回家,財務趕在下班前截住她,著急問道:“唐總,陳總明天會來廠裏嗎?”

平時陳識也總往外面跑,多數時間不在廠裏坐班,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今天倒是碰巧,已經第三個人問她陳識的去向了。

唐清悅回道:“他這兩天休假,明天應該也不來。怎麽了,你找他有事嗎?”

“新采購的車間設備安裝進度已經過半,按合同我們該給廠商付中期款了,但是陳總一直沒批錢,我也沒聯系到他。馬上要周末,明天再不批來不及了,就只能拖到下周。”

唐清悅皺了皺眉,心裏突然湧上一陣沒由來的不安。但她還是十分信任陳識,毫不猶豫地回答財務:“別擔心,這幾天他可能太忙忘記了。一會兒我給他打電話催催,你不用著急,先下班吧,明天再說。”

回家路上唐清悅連續給陳識去了好幾通電話,一直都無人接聽,她心中的擔憂越發濃重,想了想還是讓出租車司機掉頭往平灣去。

初夏空氣悶悶的,半路上下起瓢潑陣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前擋風玻璃上,模糊了視線。

司機不得不減緩車速,雨刷器以最快速度來回刮著,橡膠摩擦玻璃發出哢啦哢啦的聲音,伴著雨點無規律的敲打,像淩亂的鼓點般不斷在唐清悅腦海裏回響。

好像很多年沒見過這麽大的陣雨了,末日似的。

到陳識家的小區門口雨還沒停,唐清悅付了車費就往外沖,跑到屋檐下只用了幾秒,卻早就渾身濕透,碎發濕噠噠地黏在臉頰上,她隨意捋了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想再給陳識打最後一個電話,還沒撥出去,剛好看見他撐著傘,滿臉疲憊地從樓棟裏走出來。

唐清悅趕緊大聲喊他:“陳識,陳識!”

雨霧中很難辨析聲音傳來的方向,陳識隱約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楞楞地扭頭看了四周兩圈才發現站在屋檐下濕漉漉的唐清悅。

他快步走上來說:“師姐,你怎麽來這了,怎麽淋成這樣。”他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包手帕紙遞過去,“快擦擦,別感冒了。”

唐清悅接過,用紙巾吸凈皮膚上的雨水,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她邊揉鼻子邊悶聲說:“你今天怎麽一直不接……”她想問陳識為什麽不接財務電話,現在這種關鍵時刻怎麽能掉鏈子。但沒說幾個字,剛才心慌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她下意識地換了說辭。

“馮鎮長下午告訴我甌水明年要建深海養殖平臺了,只要抓住機會我們苗廠馬上就能步入下一個臺階,想快點來把這個好消息跟你講。”

陳識本該高興,該像往常一樣興奮地慶祝,唐清悅卻看見面前的人突然紅了眼。

他舉著傘一動不動。雨傘一半在屋檐下,一半在暴雨裏,兩側力量不同,撐傘時需要用點力,就像陳識現在這樣,發力的手背隱隱顫動。

隔了半響,他艱難開口道:“師姐,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