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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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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疑

送走陳筱博,譽舟說:“抱歉。”

百薇寬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別往心裏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懷疑林桃淹死烏龜的事是她們編造的,其實我也有這種猜想。”

“但是編造動機對她們有什麽好處呢?”

“也許是為了掩飾更深的隱情。”

“也許吧,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現在是上午十點多,百薇說:“下一步就是去拷貝林桃失蹤當晚的監控錄像,分析每名關系人的作案機會。”

“工作量很大吧。”

“之前是,現在能用AI直接篩選出目標人物出現的鏡頭,就方便很多。”

二人又去了化學辦公室,跟金幸說要拷貝案發當晚的監控錄像,被告知得去保安室操作,辦公室只有觀看權限,沒有拷貝權限。她一邊錄成績,一邊瞄著顯示屏,還會直接通過話筒批評溜號的學生。百薇覺得這麽上幾年班,偵察水平就能超過一般民警了。

錄完成績,她帶領二人前往保安室。上課時間的走廊總是很空曠,陽光透過樹葉瑣碎地照進來。金幸走在前面,說:“對了,林桃的父母昨天深夜回來了。”

“有發現她女兒的屍體麽?”

“沒有吧,要把林桃已經去世的消息告訴他們嗎?”

“遲早得告訴……等等,你又是怎麽知道林桃已經去世的?”

“啊,就是昨天傍晚的時候,”金幸抓了抓頭發:“我剛好出來抽根煙,就看到你們兩個從林子裏走出來,偵探拎著個箱子,我就猜是發現了林桃的屍體要帶回去化驗,今天早上一看,林子那裏果然被警察圍起來了。”

“……猜的不錯。”百薇想,自己的反偵察力向來不錯,但昨晚居然沒發現她。

“所以說,死因是什麽啊?”

“目前只發現了被害人的腦組織和血液,想必腦部曾遭遇重擊吧。”既然被發現,百薇索性把話說清楚,反正金幸本來就是校方派出的關於此次案件的對接人。

金幸捂嘴驚呼:“天啊……所以說還沒有發現屍體嗎?”

“的確。”

到了保安室,金幸跟辦公人員打了個招呼,便熟稔地在臺式機前操作起來,調出一個又一個文件夾:“我看看,是要十九號晚上的監控對吧。”

“晚上八點到十二點,地點包括你們班的前後門,學生宿舍,整個二樓走廊,還有教師宿舍。”

金幸皺了皺眉:“不要學校大門的監控嗎,怎麽感覺你已經認定是我們班的孩子做的了?”

“清潭一中的門衛很嚴格,外人沒法隨意進入學校吧。”

等待拷貝監控錄像的功夫,譽舟開口道:“說起來,有個叫葉華的同學,之前也和林桃在同個寢室吧?”

“啊,是,是的。”金幸盯著電腦屏幕回答,聲音有點發抖。

“為什麽不把她的事告訴我們?”

“唉,學校不讓說。”

“聽說葉同學住院時,一直是你在幫忙。”

“是的,因為她父母不在身邊,姥姥姥爺也都年齡大了。”

“是什麽金屬中毒呢?”

“鋇離子吧。”

“食堂餐盤上居然有鋇離子,不覺得很奇怪麽?而且大家用的都是相同的餐盤,為什麽大部分人沒有癥狀,其餘人有輕微癥狀,只有葉華同學落下了殘疾呢?”

“這我怎麽知道,興許是個體差異不同,或者攝入的劑量不同吧。”金幸的聲音越來越低,整個人像要鑲進椅背似的。

“葉同學當時在哪家醫院接受治療?”

“一開始在清潭中心醫院搶救,情況穩定下來後就轉移到條件更好的醫院了。”

“有她主治醫生的聯系方式麽?”

“沒有。”

“沒關系,挨個去問總能問到。”

這時監控恰好拷貝完了,金幸將U盤拔出來,遞給百薇,一聲不吭地走出保安室。

譽舟跟出去:“你在隱瞞。”

“我隱瞞什麽?”

“葉華的事。”

“不是告訴你們了?”

“一提起葉華,你的氣場就不對了。”

“這是你的臆想。”

氣氛一時降至冰點,這時百薇也走了出來:“金老師,我們還想去林桃住過的集體宿舍和單人宿舍看看,麻煩你帶我們去吧。”

金幸面色緩和下來,點了點頭。

女生宿舍和教師宿舍挨在一起,與高三教學樓隔了一段不近的距離。進門處有課桌,左右各擺了兩套上下鋪,共計八個床位,正對著門的是窗戶,采光還算好。從這裏望出去是看不到桃林的,只有一排矮矮的柳樹,剛好長到與窗臺平齊。課桌和床板間的空隙堆滿雜物,譽舟蹲下查看時,不動聲色地在隱蔽處貼了一枚監聽設備。床框上貼著每個人的名牌,左邊四個分別是章希,劉嘉儀,沈千秋,陳筱博,右邊只有靠窗的上下鋪分別貼著許鑫渺和李櫻,另兩個被撕掉了,只留著黑白分明的邊界。

“這兩個曾經是林桃和葉華的床位?”譽舟指著沒有名牌的上下鋪問。

“啊,是的。”

“奇怪,我還以為葉華同學會和章希挨著睡呢,還是說床位分配都是學校指定的?”

“好像是指定的吧,具體情況你得問生活老師……不過,林桃和葉華的關系其實還挺好的。”

譽舟未置可否,準備有空再問問李櫻。

林桃後來住的單人間在教師宿舍二樓,條件比學生宿舍好的多,有寬敞的書桌和衣櫃,不過衣櫃裏只有校服,鞋子看起來也十分廉價,她留下的個人物品很少,除大堆的課本和資料外,一律透著寒酸。

“唉,是個好孩子啊。”金幸對著林桃的書桌感慨道。

百薇戴著手套拿起課桌下的運動鞋,看到鞋底的紋樣大吃一驚——和桃林中留下的那串腳印一模一樣,鞋碼也一樣,都是38碼,不過目前看起來鞋底很幹凈,只有一層灰。

“這雙鞋是林桃同學經常穿的嗎?”

金幸湊上來看了一眼:“是學校要求統一購買的跑鞋,上體育課會用。”

“跑鞋還要統一購買啊,高中生一共也上不了幾節體育課吧。”

“還不便宜呢,質量卻不怎麽樣。”金幸笑了笑:“掙錢嘛,不寒磣,不過林桃的服裝費都給免了,這雙鞋也是學校免費給她的。”

“跑鞋的款式每屆都一樣麽?”

“這我就不清楚了,回頭幫您問問後勤處的老師。”

百薇將這雙鞋收進證物箱,準備帶回去化驗一下鞋底成分。

走出林桃的房間,譽舟問:“金老師,你也住在學校麽?”

“是。”

“你的宿舍是哪間,能否帶我們去看看?”

金幸爽快地答應了,帶我們走到一樓。我註意到林桃的門牌號是二一五,這間則是一一五,二者位於一條垂線上。金幸邊開門邊說:“屋裏有點亂,見笑了。”

“沒事……”話音未落,百薇就對著眼前的景象陷入沈默——看上去只能用大事不妙來形容。

淩亂的教學資料和小說堆得到處都是,得虧是北方天氣幹燥才不會讓紙張受潮,墻角擺著幾個大紙箱子,裏面裝滿零食,CD,手辦之類的,雙人床上被子疊成一塊塞在角落,其餘空間都被亂七八糟扔著衣服。辦公桌更是一片狼藉,到處扔著零食袋,草紙,未清理的煙灰缸,快把電腦堆起來了。空調開的很足,屋裏冷颼颼的,倒沒什麽異味,最引人註目的是靠窗擺放的碩大冰櫃,譽舟看到它的第一反應是:足夠塞下一個人了。墻上掛著一塊黑板,大概是屋裏唯一整潔的地方。

金幸慌裏慌張地進屋去,還被扔在地上的書絆了一下,翻箱倒櫃找出垃圾袋,一面收拾桌上的垃圾,一面不好意思地招呼站在門口的百薇和譽舟:“隨,隨便坐啊。”

二人面面相覷,又環顧整間屋子,覺得實在沒什麽可以坐的地方。

譽舟走到冰櫃旁邊,想把頂蓋掀開,努力了好幾次蓋子都紋絲不動。

“那個是要輸密碼的。”金幸背對著譽舟說。

“那麻煩幫我打開吧。”

“為什麽,你要吃冰淇淋嗎?”

“只是想確認一下裏面有什麽。”

金幸慢吞吞地走過來開了鎖,把櫃門提起來也很費了一點力氣。冰櫃裏堆放著數量驚人的冰棍:巧樂茲,方糕,夢龍,千層雪,冰工廠……每個口味看起來都有幾十支上百支。譽舟繼續向下摸索,以確保底部沒有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金幸並未阻攔,還幫著她把冰棍一把把地捧出來。上千根冰棍下還碼著兩層盒裝雪糕,最底部堆放著十幾個大西瓜,每個都重達二十斤左右。冰櫃裏有冷凍劑的氣味,和淡淡的茉莉花香。

“囤了這麽多,一個人吃得完麽?”

“多囤點嘛,這些是我休息日特意去鎮裏的批發市場采購的,因為學校這邊都是雜牌冰棍,這些我準備吃一個夏天的。”

就算是一個夏天的存量也太多了,這樣想著,譽舟隨便拿了幾根,隔著包裝袋摸了摸,都沒有化掉的痕跡。我飛到窗邊,向上看去,驚訝地發現對面第三層的窗戶似乎就是章希等人所在的八人宿舍,因為晾衣架上掛了一件紫色的T恤,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林桃和金幸的宿舍恰好處在同一縱軸上,與嫌疑人們的宿舍僅有一樹之隔,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另有隱情?

辭別金幸後,百薇和譽舟也分頭行動。百薇回辦公室分析監控錄像,確定每個人十九號晚上的動態。譽舟先去了檢測機構,確認那雙跑鞋的鞋底並無桃林裏的泥土殘留,然後去了清潭中心醫院,通過同門的人脈,很輕易地拿到了葉華的病例。

患者被緊急送醫時無法自主站立,自述頭暈、頭疼、視物模糊,半小時後出現噴射性嘔吐,呼吸道水腫,肌張力進行性下降,呼吸衰竭,心率失常,低鉀血癥,血壓波動幅度大。由於同日校內出現數起食物中毒癥狀,院方由此開展治療,收效甚微。患者入院十二小時後,陪同教師提出是否為重金屬中毒,院方化驗患者嘔吐物發現鋇離子殘留,及時展開救治,患者生命體征趨於平穩。

因為發現的還算及時,所以患者的內臟沒有衰竭,但神經系統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最終癱瘓了。

譽舟再三詢問,確認了那名陪同教師正是金幸。

傍晚又回到了清潭一中,因為百薇跟主任申請了間宿舍,住在這兒查案方便些。到了校門口,發消息問百薇在哪,百薇讓她來林子這邊,聲音有點低氣壓。

走到桃林邊,看到百薇站在一端,另一端站著四個男人和一條狗,兩方對峙著。四個男人長相各異,各有各的討厭,譽舟以為是附近的小混混來鬧事,跑到百薇身邊低聲問:“怎麽了?”

百薇見譽舟來了,便不再理會那四個男人,拉著她往昨天發現埋屍的地方走。

“等等,你們不能進去。”為首的男人強硬地開口,瞪著一對招子,浮腫的面龐,面色難看。“不是說清楚了嗎,這事歸我們管了,你趕緊回去值班。”

“前兩天嫌麻煩丟給我,現在剛有點眉目就急著搶功了。”百薇頭也不回,淡淡地說。

譽舟和我這才聽懂,合著這四個人也是警察,從精神面貌上真看不出來,到外邊和街頭鬥毆的小混混站一起很難說哪邊才是□□。所謂人靠衣裝,狗也得靠主人,乍看這狗和那四個男的站一塊也變得流裏流氣,知道了它是警犬,才看出來幾分靠譜。它也確實靠譜,現在已經越過四個男人,賣力地在百薇旁邊的土地上邊走邊嗅,發揮職能。

“你別太自負,搞清楚自己到底幾斤幾兩。”他們雖然嘴上不饒人,卻也並不敢攔下我們,想來一是未得到上級授意,二是指望著我們再發現點證據,於是像堵墻似的跟在我們身後,怪尷尬的。

昨天發現林桃碎片的地方被圍上了熒光黃色警戒線,走到警戒線附近,那警犬還是一聲也不叫,不知道它到底對什麽氣味敏感。百薇說:“再確認一遍,二十號晚上巡查的時候,這串足跡還沒出現對吧?”

“當然。”浮腫男斬釘截鐵。

“確,確實。”四人組裏的瘦高個聽起來有點心虛。

“我記得你們當時是喝酒回來,話都說不清楚了。”

四人不吭聲了,面色變得更加陰沈。

走了一會兒,警犬忽然對著一塊區域汪汪大叫起來。百薇和譽舟連忙上前查看。撥開被踩扁的花瓣,露出一個同樣落上鞋印的,扁扁的煙頭,頂部還有齒痕。再往下挖,往旁邊挖都毫無收獲了,這煙頭似乎正是警犬吠叫的原因。

百薇把煙頭遞到他們眼前:“你們都抽煙吧,是誰扔的?”

“不好說,可能是嫌犯留下的,等我拿回局裏研究一下。”男人伸手想奪,被百薇靈敏地閃開。

百薇笑了笑,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同事的反應讓她基本確信煙頭是他們扔下的,因為嫌犯謹小慎微,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證據。辦案時抽煙,把煙頭留在現場,何況是會造成火災隱患的桃林,都屬於失職行為,他們不願承認也正常。不過也是拜煙頭所賜,讓我們確信了這串腳印是二十號以後才出現的。

跟著腳印走到學校邊緣,是鏤空設計的青磚墻,仰頭看去,能看到墻外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巨大樟樹。譽舟踩著磚縫爬上去,看見頂部有不少淩亂的腳印痕跡。這圈圍墻才兩米多高,又十分好爬,想必不少同學曾從這裏逃學出去玩。她穩穩地落在地面,發現腳下是一片青石板鋪成的小廣場,前、左、右皆被低矮的居民樓包圍,照理說也沒建成幾年,看著卻舊舊的。巨大樟樹位於廣場中央,樹根周圍的土壤裏插著不少紅色的祈福簽,簽上用金字寫著學生姓名,枝條上也掛著求簽或護身符。樹前並排擺著兩個硬墊子,一個中年女人正虔誠地跪在墊子上,向樟樹一下接一下無聲地磕頭,口中念念有詞,面前擺著插有三柱香的香爐,恭敬的模樣讓譽舟不敢上前。

百薇跟在她後面翻下來,解釋道:“這棵樹好像是長了一百多年,被周邊居民和學生家長奉為神樹,每年高考季都有好多人來祈福。”

譽舟點點頭,她雖不信這個,但也能理解中年女人,以及眾多在此放簽的學生家長的心情,越是自己無能為力的事,就越想求助鬼神。

遺憾的是,石板路上不易留下腳印,嫌犯的足跡就此消失無蹤,也可能那個人根本沒有翻墻離開,一直在學校裏。這一帶只有寥寥幾片居民樓,一個超市,再往前走就是大片荒地了,建築主要集中在學校的另一側。荒地周邊也沒有什麽人行痕跡,倒是有兩條野狗瘋了似的打架。一根路燈立在山坡上,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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