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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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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這一日發生的事太多,今安回到住處時就已經陷入了沈睡。

將人輕輕放在塌上,點燃蒼松神木所制成的香,路寧止將今安的手扣在了手裏。少女雙眼閉著,嘴唇慘白,虛弱到了極點。路寧止低下頭,與人額抵額,淡色的光與兩人接觸處亮起。

發絲垂落在雪色的膚上,呼吸起伏相交錯。

“臻臻。”是呢喃輕語。

兩人腕間,雙生若隱若現,紅線相連,無人察覺。

暗香漂浮,如水月色。

路寧止的雙眸落在少女身上,深夜濃重的晦澀在他眼裏聚攏,眸光虛虛,不知落在那一處。

*

扶月與路寧止從小就認識,這要得益於上一輩的交情。

扶月的母親納蘭嫣然同路寧止的母親冉歡在北域一見如故,兩人一動一靜,看起來分明不算和諧,但偏偏就能玩到一塊。後來又因為有過過命的交情,關系更是好的一塌糊塗,路寧止很小的時候就聽到過扶月的名字。

母親的手撫摸著他的發梢,告訴他,“你的嫣然姑姑帶著你的小媳婦到處跑,小姑娘會射箭,劍術也不錯,長的可可愛愛的,你一定很喜歡。”

那時候娘親笑的很溫柔,白玉蘭花風一吹簌簌掉落。

第一次,路寧止聽到了小姑娘的名字,臻臻。

他的小媳婦。

懵懵懂懂的年紀,路寧止不懂其中的含義,只知道,有那麽一個人,有這麽一個小姑娘。

八歲的時候,路寧止見到了母親口中的小姑娘,一身的淺粉,頭發分成兩股,盤成了兩個似花苞的形狀。被人牽著,歪著頭沖著他叫了一聲哥哥,眉眼一彎。

那一瞬,路寧止看到了月亮。

納蘭姑姑沒有在水陵停留很久,那段日子,路寧止一直跟在小姑娘身後,她愛吃甜,喜歡糖葫蘆,喜歡跑來跑去。她會和他說,西南大山裏五彩斑斕的蘑菇,會說塞上滿月,她很快樂。

“不會有危險嗎?”路寧止說,那些地方,多的是暗藏殺機的險境。

小姑娘思索了片刻,點了一下頭,露出潔白的齒,“我娘親和爹爹可厲害了。”意思是會保護好她,然後又說:“而且,越險的地方,風景可就越漂亮。”

“你一定會喜歡的。”

亮晶晶的眼如荷上露水。

這世上沒有那麽多的肯定,可這人就說了,路寧止咧開嘴在笑,他自出生就一直在水陵呆著,也從未覺得不好過。

但小姑娘說的風景,那路上的所見所聞,他突然很想看看。

人離開的時候,路寧止扭捏了好久沒有上前,還是扶月跑來告別,路寧止才開了口。

路小少爺是個混世小魔王,沒不好意思過,偏偏這時候卻不好意思起來。

“我今日就要離開水陵去往雲夢水鄉,那裏的蓮花一大片一大片的開,很漂亮。”扶月笑呵呵的同路寧止說著,她很愛笑,笑起來嘴角還有個淺淺的小窩。

“水陵的蓮花也很漂亮。”路寧止話低低嘟囔了一句。

他手放在身後,攥著東西。

扶月搖著頭:“不一樣的,雲夢的湖很大,一大片一大片的,一片壓著一片,野蠻生長。”

“說起來,北域也有一種花,也很漂亮,開在峭壁上,周圍都是群山雪地,一大片的連在一起,像雲一樣。”

“你知道嗎?”

手裏的東西冰冷,但就是讓小小的路寧止感到燙手,是上好的玉石料子雕刻的半月吊墜,磨的很光滑,瑩瑩發著透色的光。

路寧止三心二意道:“是丹雲對不對。”

扶月點了點頭。

一旁的納蘭嫣然捂著嘴偷笑,忍不住揶揄,小鬼頭在冉歡的書信裏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倒是擰巴,納蘭忍不住偷偷密語傳音:“寧止啊,你若在不拿出來,可就送不出去了哦。”

俏皮的語氣,還一股子長不大的孩子氣。

扶月在笑,路寧止則抿著唇,冷著臉,然而耳朵卻是全紅了,語氣卻還是尋常,若是細細聽還能瞧出不自然,“是送給你的。”

手攤在扶月面前,掌心是個月亮吊墜。

納蘭嫣然笑彎了唇,聽冉歡說,小孩子半夜不睡覺,點著燭火熬夜雕廢了幾大塊玉料,最後才得了這麽一塊。

小心思是明明白白的。

嘖。

握在掌心的吊墜是涼的,扶月仔細瞧了一番,彎著眉眼,“謝謝哥哥,很漂亮,我很喜歡。”

幾天的忐忑在這一瞬化解,路寧止抿著的唇微不可察的翹了幾分,之前的扭捏也退卻的一幹二凈,似乎與之前並無什麽不同。

冉歡是在這個時候來的,納蘭嫣然笑著同她說:“你家孩子和路煜真的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是一慣的裝模作樣。”

打趣的調調,很是揶揄。

冉歡疑惑:“怎麽這麽說?”

納蘭嫣然搖頭,並不言。冉歡同路煜之間的姻緣,據冉歡自己口述是緣分使然。下山歷練同路煜相識,之後又在秘境相遇,這人總是一見她就笑,總之很好相處的樣子,同他人口中很不一樣。

納蘭嫣然當時聽到這句話就抿著唇偷笑,心裏暗暗感嘆,路煜也有如此處心積慮的一天。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納蘭嫣然平日裏是個活潑性子,大大咧咧的,但一顆心確有七竅,心細如發。

這破綻太多,不知從何說起。

所謂巧合,多的是有人的刻意而為,按照路煜那人的性子,人一旦三番四次在他面前露面,定會揣測這個人接近他的目的,會暗自裏給她挖坑。

可這些他都沒有。

他不是被下套子的那個人,他是下套子的那個人。

*

床上的人眉頭皺著,睡的不安穩。路寧止握住今安的手,輸送著靈力,為其平覆神魂不穩所帶來的不安寧。

就這樣,路寧止坐在床邊一夜。

天空乍白,撕裂夜色。

白日的光落在身上,路寧止動了動,眼眸顫動,驀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驚雷雨夜。他站在府前,馬車從遠處駛來,霧蒙蒙的水汽下小姑娘被阿娘從馬車上牽下來,一道閃電劈下,她看著他,他也在看她。

明明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可路寧止卻覺得她在哭。

小姑娘穿了一身素縞,走的近了,路寧止瞧見了那一雙通紅的眼。

雲夢水鄉據報出現妖魔,納蘭姨同扶夷一同前往去除妖卻發覺不對。從遺留下的留影石上可見被染成血色的湖泊,一大片宛若煉獄,而後便是一雙邪氣肆意的碧眼。留存在路家的玉牌碎裂,那被仙門稱為珠聯壁合的夫婦於一日平常裏死去,死在了那被稱為落霞絕景的雲夢水鄉裏。

只留下一稚童。

情報上的訊息錯誤,那在水鄉出現的妖魔並不尋常,而是從北域死地裏出逃的。

扶月是由一紙人偶送出來的,上面留存著納蘭姨的心頭血,頗靈性。阿娘說,當時找到人之後,那張與嫣然的臉頗為相像的紙人露出一個放心的笑,然後化為了一張小小的紙片,飄落在了地上。

有些話冉歡並沒有說出來,那紙人的身上是一道道被爪牙劃破的痕跡,紙人不會流血,後背爛了一塊又一塊,灰塵飄在上面,是幅不忍直視的模樣。

小扶月縮在狹窄的小山洞裏,一張臉慘白,手不自然的垂在身邊,她的額頭上有點傷,見一直守在身邊的紙人消失化為一寸大的破紙,一雙紅腫的眼睛大滴大滴大掉淚,無聲無息。

身上的衣裳上還算幹凈,紙人將她保護的很好,讓其從雲夢之鄉裏闖了出來。

她還活著。

待在水陵,往日活潑的小姑娘變的安靜,時常看著一處發呆,一群人圍在一起她只聽人說話,不怎麽開口。夜裏還時常從睡夢裏驚醒,眼裏流著淚。

阿娘送人回來後,又再次啟程去望雲夢,回來那日扶月早早的守在門前,黃昏日落時才有一輛掛著路家令牌的馬車從遠處緩緩駛來。

走下來的人,只有一個。

扶月眼中的期翼在那一瞬熄滅,平緩的呼吸逐漸變淡急促,哽咽著流出眼淚,嘴裏說出的話破碎的組不出一完整的句子。

哆哆嗦嗦的就念叨著那兩個字,“就知道,我就知道。”

冉歡心疼的將小姑娘抱在懷裏,一個勁的安慰著。世間生死說到底也是常態,但前幾日還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如今連屍首都尋不到,說著說著,冉歡眼裏也濕潤了,語調澀然。

因未找到屍首,只能立了個衣冠冢。

那幾日,扶月只要是醒的就會出現在那,一張小臉繃的很緊,眼睛盯著碑上文字。一連幾日跪在那,每每用膳只吃那麽幾口,終究是在昏沈沈的天氣裏承受不住的重重的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高燒幾日後,扶月醒來那天,天起格外的好。

冉歡手中拿著手帕給扶月擦著額頭,見小姑娘醒來,疼惜的不得了,但還是撐著頗為嚴厲的神色,“臻臻我知你難過,可你這樣熬自己的身體,你讓我如何面對你母親的囑托,你……”

扶月盯著冉歡的臉,點著頭而後就撲到了其懷裏嚎啕大哭,不再是之前壓抑的哽咽哭聲,是宣洩,是將這幾日所有的痛苦都化為了眼淚。

從這一日起,扶月臉上也有了笑。

只是路寧止卻時常發覺那雙眼中的空茫,他的月亮好似不在圓滿。

扶月有一日睡不著,從院中閑逛就正遇到了路寧止,或許是這幾日路寧止對她太過小心翼翼,她覺得有必要要和他談一談,就同他坐在了蓮池邊。

扶月手裏捏了小搓魚食撒在池子裏,“你是睡不著嗎?”

“白日裏睡多了,今日月亮很大,就想出來逛逛。”

十五的月又大又圓,散著清亮亮的光。

這話說的沒差錯,扶月卻沒信,直直的看向路寧止,人偏著頭不看她,盯著池子裏冒出的魚,看的頗為認真。收回視線,扶月小聲低語,“我還以為你是特地來找我的,畢竟我院門前的聞聲鈴是你掛著的吧。”

路寧止抿唇。

人不說話,扶月自顧自的在說,“我娘說過,就算發生天大的事情,只要發過瘋了,就不會再難過的,有些事情發生了就不能改變,難過也沒用。”

“而且,這是爹娘自己的選擇。”

扶月本來是不難過的,只是嘴裏一個一個蹦出來後,嗓子裏就發疼。

她道:“娘親發現了端倪,知曉了情報裏的錯處,可她沒有走,父親也是,他們說這件事是必須要有人來做的,妖邪多存在於一日那百姓就不安寧,她沒和我說到底有多兇險,可我隱隱約約覺的不對。”

吸了口氣,平覆心間洶湧,扶月低頭:“我從未見過娘親那般的親吻我的額頭,她讓雙意帶我走,以往她她不會這樣,娘親說過若有一日她除妖斬魔丟了性命,不要為她難過,因為這是她要走的道,阿爹是個性子很冷硬的人,不懂風情,可阿娘要做的,他從不拒絕,那一夜啟程離開前,他在我的乾坤袋裏塞了好些東西。”

他說:“臻臻,我同你阿娘不是個好父母。”

啪嗒一下,一滴水砸在幹燥的地面上。

扶月悶聲道:“我如今發完了瘋,就會好上不好,我沒事。”

路寧止這一次不再躲避她的視線,他認真的在說:“臻臻,不是病好了就代表沒有生過病。”

風吹過,映在水面的月亮碎了一地。

扶月沒有搭話,只是找了由頭說困了就回了房間,讓路寧止一個人留在了原地。路寧止是半夜睡著被手裏的聞聲鈴給吵醒的,一醒來就往扶月所住的院子裏走。

自從碰見扶月半夜睡不著,路寧止便偷偷的在屋檐下掛了個聞聲鈴,來提醒自己,晚上那人有沒有出門,有沒有睡著。

類似於傳聲符,不過傳出的聲響卻是被放大幾十倍的。

院子裏的燭火搖曳,一盞盞的燭火照亮了前方的路,瞥見一盞熄滅的燈,路寧止忽的想,還好扶月房間裏是白熾珠,是永不熄滅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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