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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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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書

今安醒來,總有種不踏實的漂浮感。

慢吞吞的從床上下來,踏進院子,今安就見到正在給丹雲撒水,白衣同大紅碰撞,總會讓人眼前一亮,今安頭有點暈,站了一會就手撐著墻,臉色煞白。

昏昏沈沈的間,今安就見那人向她走來,恍惚間,路寧止的面容突然就年輕了幾分,少年的意氣風發,步履之間皆是說不出的從容不迫。微微張開口,今安喊了聲,“阿止。”

不是路寧止,是阿止。

說出兩個字,兩個人的臉色都有些微妙的變化。今安則是意外於她會說出來這麽一個稱呼,久違的、莫名的熟悉。路寧止與花間定定站在那,那望過來時間太久,讓今安的笑都僵持住。

就在今安忍不住要問上一句時,路寧止率先開了口。

“醒了?餓了嗎?”

那雙澄澈的眼睛裏沒有跨越六十年的久別重逢,她對他還是停留在這裏,他要怎麽辦呢?路寧止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六十年都等過來了,沒道理不能在繼續等下去。

只是,太久了。

今安搖頭,她並不餓,就算餓了,也吃不下多少。站著太累,今安就坐在了臺階上,小小的一個,大氅拖地像個小孩子一樣,睜著清亮亮的眼抿著唇在笑,天真純粹。

“路寧止,不是說丹雲花只會開在北域的峭壁之上嗎?你怎麽會種的這麽好。”

“我之前種的不好,多試了幾次就知道了。”路寧止的手撥弄著花瓣,語氣裏平平。

這話說的實在輕松,可卻與事實不符,不是種的不好而是無一例外都活不下去,前幾日還行,到後邊就大片大片的枯死。等待的過程是極其漫長,總要做些事來才不會無邊的寂靜吞沒。試了幾次也不是幾次,而是多到數不清。

無論是將北域的土壤帶回,還是澆上北域的雪水,布上聚風凝雪陣都無法挽回其頹勢。

一輩子研究此道的種花匠都不明為何丹雲在北域峭壁之上如此惡劣的情景下都可以開的燦爛,為何不能移栽於院裏,被人精心呵護。

種花匠樂呵呵的路寧止,搖著蒲扇,心裏卻在嘆息,這人一直呆在他著,這花死了一茬又一茬,只得說道:“丹雲這花奇怪,在峭壁上活的高高興興的,不嬌氣,可只要移栽在其他地方就一定活不下,公子啊,有些東西本身就是強求不來,不如就這樣吧。”

穿著灰袍,大半張臉都被遮住的路寧止蹲在地上瞧著死了一地的丹雲花,沈沈答道:“如若不強求,怎麽能知道,如果不強求下去,怎麽會知道有沒有結果。”

種花匠搖頭,“年輕人,我種花種了一輩子,這丹雲我比你了解到多的多,它就是出不了北域。”

路寧止:“可若我偏要如此呢。”

種花匠也不惱,只是嘟囔道:“固執己見。”

路寧止的手觸碰到泥土,那副珍惜的樣子讓種花匠偏過頭,這公子的臉種花匠是看過的,是難得的好樣貌,不過卻不像是個愛花的,但對丹雲可謂是盡心盡力,悠悠問道:“這花何人喜歡,讓你這般?”

路寧止揉捏著丹雲的花瓣,鎖緊的眉頭久違的有點舒展,“我的妻子很喜歡。”

種花匠笑道:“難得。”

因為自己的妻子喜歡,花費這樣大的力氣來培育。

北域無夏,冰雪覆蓋是一年又一年的景象,可在這一方的小天地裏卻是溫暖燥熱。上了年紀的花匠看著小池塘裏盛開的蓮,眼裏是一片的柔情,似是在看的愛人。

路寧止掃過池中的荷花,道:“您比我更為難得。”

北域雨雪,唯有此處蓮花正開,夏風習習。

花匠笑路笑:“我同你不一樣,荷花不難養,只要氣溫合適,我總會養好。”他說話時很溫和,可窺見幾分年輕時的風骨溫潤,字字句句都帶著中輕緩,從容不迫,似是一塊頑石,始終在此駐足。

頓了一下,路寧止望向花匠,在花匠含笑的視線裏吐出一句來,“我說的是人。”

不是荷。

有故事的人第一時間就聽懂了暗示,花匠臉上的表情一變,搖著蒲扇的手停住,“你……”

警惕在那雙混沌的眼睛裏凝聚,路寧止低下瞧著身邊的丹雲,那只長年握劍而有薄繭的手此時正搭在膝上,並無一絲想要握緊的念頭,整個人清心寡欲,無欲無求,“我只是一個來找你種花的人,除妖斬邪之事我不感興趣,也不樂意管。”這天下之事與他無關,在大的關系也沒有。

況且這個荷花妖已經死了。

隱藏的秘密被挑破,花匠也不在藏著,倒不是沒警惕心,只時通過幾日相處,面前的人品他是信得過的,知行合一的真君子。就算不是,他也毫無辦法,他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仙門之人、妖魔要對上他,無非只有一個結局,只會是他死。

藏了半輩子,花匠同路寧止說了好多,他說他在這裏已經待了三十多年,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變成如今耳鬢斑白的模樣,說那個小花妖如今活過來一定認不得他,肯定說他變得醜了,他說了很多很多,說到最後卻是在笑。

路寧止在他絮絮叨叨中,穿插了一句,“你同她是何關系?”

花匠頓住,笑道:“朋友而已。”

“……”

人妖殊途,人覺得漫長的一生在妖的眼裏卻是一瞬即過,他們有無數個十年二十年,人的一生太過短暫,短暫到讓其記不住。

路寧止:“為什麽要一直等著呢?”

花匠擺了擺手,“我也不是在等,我著人愛花,本想娶妻生子也沒找到,就此也就蹉跎了,找也找不到。”他說的頗為遺憾,到最後笑呵呵道:“況且我和小河相約了,她說她想醒來的第一眼見到的是我。”

“若沒有等到呢。”

花匠:“我出生時我家人給我算過,說我是大富大貴的命格,會長命百歲,我如今才五十而已。”

他還能再等上一等。

路寧止未多言,只同花匠相約了下一次再見的時機便匆匆離開。有的人的生機是在一年又一年的期翼中存在的,他不會去戳破這場沒有止境的幻夢,總有一天,他會意識到的。

也是在跨出門的一瞬,路寧止如遭雷擊。

*

可在一年又一年裏,他沒有回頭。

他比任何都要知道其中妄念,可他就是還想在等上一等,再等等。

*

坐了一會,路寧止走過來,今安聞到了一股藥味。

她仰著頭問:“你生病了嗎?”

仰著脖子是件費勁的事,也不舒服,路寧止挨著今安坐下,什麽儀態姿態都丟了個幹凈,“沒有生病,是老毛病了。”

老毛病三個字一出,今安便想起了雙生,以及那開在路寧止胸前血色的花,“你又疼的厲害了?為何我的雙生感覺不到?有什麽藥可以用?路寧止,你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會……”嘎然而止,今安笑了一下,坦蕩的表露心聲:“我會擔心的。”

接下來的聲音頗為自嘲,“我現在什麽地方也去不了,不,也不是這麽說,是我想不到我能去那裏,發生的事情好多,一個接著一個的,我不是聰明的人,也不懂這樣的局面我該如何破局。”

“路寧止,好像,我什麽了都沒有了。”

毫無價值,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路寧止把今安胡思亂想的腦袋按在了肩膀處,感受到那抹力道,今安成了個無聲無息的啞巴,“是舊時的毛病,並不是之前的緣故,我只是想要調理調理身體,不要胡思亂想。”

“雙生你沒有感知到,是因為我不疼。”

“我沒有事,所以不用擔心。”

有條理且逐字逐句的將今安的話都給回應了,今安偏過頭試圖從路寧止的臉上看出點不適的癥狀,然而一無所獲,手腕系著的雙生在她的呼喚也逐漸顯露出來,沒有不對。

而後幾日,今安時常聞到從路寧止身上傳來的藥味,並不濃重,極為清淺。

七來時是個晴天,彼時今安躺在美人榻上正暖洋洋的曬著日光,連續不斷做夢,一醒來又全忘記,恍恍惚惚在清醒和混沌裏反覆,讓她的精神有些差,閉著眼昏昏入睡。

“今安。”

這一聲,讓今安睜開眼。

七此時正面露覆雜的看著她,他似乎消瘦的許多,一張臉更為冷然。閉眼許久的今安一開始的視線並不清晰,從榻上坐起身子,片刻後她才發覺七的手裏拿著一大紅錦盒,金色暗紋在白日光下細細閃著流光。

七見了今安,並不多言,只是道:“我來給你送個東西。”

今安沒說話,只是瞧著他的動作。

七的眉宇間時可見的倦怠,國師府事物煩雜,權利最中心的人突然離世,堆積要處理的事物多到數不清。他在履行他的職責,今安心這時候疼了一下,在這最為混亂的時候,她卻逃避離開。

七將錦盒拿出,放在掌心。

“這是大人留下來的,我希望你能看一看。”

錦盒是從書房裏拿出的,放在櫃子的最上層,打開就能一眼看見的紮眼,可是只有那裏離開才會被人看見。金色字體落在大紅絲絹上,一撇一捺無出錯,可見書寫之人的用心。那字,七只需瞥上一眼就可看出出之何人之手。

那是聘書。

是大人親手所寫。

今安正欲接過,那本安分躺在七手中的錦盒忽的就動了起來。

一抹火光從錦盒一角冒出,沒等七反應過來,一眨眼就見錦盒燒了灰燼,一寸也沒留下。那火並不灼熱,只是七托著錦盒的手卻從皮下生出灼痛感,從指頭縫中冒出針紮的刺痛。

是在警告他,七意識到。

被著一團火驚擾,今安睜大的眼,因總是精神不濟,說出的話都極為小聲,“你沒事吧?”

七盯著掌心,目光怔怔,大人在錦盒上留下了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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