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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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

丞相府的守衛對於修仙者來說簡直猶如漁網撈沙,路寧止於今安進去的頗為容易。

走在鵝卵石鋪的小路上,今安對院中的景色感到陌生。

挺奇怪的。回顧她的記憶,她在丞相府裏的時間真的不多,院落布局都不甚不熟悉,似乎除去她與他們之間存在著血緣關系,其他的,比陌生人都還不如。

今安淡色的唇上揚,扯了扯路寧止垂下的長袖,“我們去見見我的母親吧。”

從林素透露的短短幾字,路寧止並不算蠢,他握住今安的手,低頭看她,“好。”

來京都著一路,路寧止什麽也沒問。如今他的手被她拉著,她和他現在正向前走,手是暖的,這樣就夠了。

垂眸遮住眼底,路寧止嘴角掀起,細微的抽搐。

院子清幽,一個人影都沒瞧見,有些稀奇。雖然一貫都無幾人在院內候著,但到底也還是有人的。像如今空無一人,還真透著古怪。

今安的詫異擺在臉上,路寧止一眼就看的出,聽著屋裏細微的響動,他道:“有人,在屋內。”

今安楞了一瞬,點了一下頭。

同路寧止走進屋內,隔著一層紗,今安見到了那跪在蒲團上正轉動紫檀木佛珠的婦人,發髻上並無多少飾品,衣物也無艷色,素凈的可以。

一張臉平和寧靜,四周的檀香味濃重,因正對著佛龕上的神像,眉眼處平添了佛性。

這是她的母親,正在為她祈福的母親,所有人都在說,母親誦經念佛都是為了她,可為什麽這麽多年,這個人都沒正眼看她。

今安看著那被轉動的佛珠,以及那一張一合的唇,望向那閉著的眼,到底是為了誰?

微微張口,下意識的稱呼啞在口中,今安抿了抿幹燥的唇,“夫人。”

孟夫人轉動佛珠的手頓住,睜開眼。那雙平靜的望來,帶著壓抑濃稠的情感,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看她,認真描摹她的每一寸。

今安呼吸一滯。

她將她當過自己的女兒嗎?她不知道。

今安:“我……”

“你還活著。”孟夫人沒管來人,自顧自的從蒲團上起身,用手撫平衣裳上所起的褶皺,端的是大家風範,可說出話並不柔和,如花枝帶刺,字字劃破今安的心臟,“你果真是個怪物。”

那雙平靜的眼裏生出恨意,她的母親說她是個怪物。今安覺得,她本該不會難過,但呼吸就在那一瞬亂了,眼睛也濕濕嗒嗒的,還是難受。

路寧止神色幽深,鎖定在孟夫人的嘴上。隨即垂下眸,反駁著,“不是怪物,不是。”是世間珍寶,掌上明珠。

要忍耐,忍耐,呼吸變粗,聞著今安身邊飄來的暗香,路寧止手指觸碰著今安的手,相握又摩挲。

不能,不行,不要在她面前,只要不要在她面前。

今安暗自吸了口氣,表現出很自然的神態,掩蓋住聲音裏的顫抖,她問:“我是你的女兒,我做錯了什麽?讓你要殺我。”

那暗地裏的那道威壓似要將她碾碎,扒皮拆骨,可孟夫人並不在意,從接受了那個陌生女子接來的毒,她就想到這一天。

她早就想到自己會落入如此境地,但她實在是不想忍了,她太想殺了面前這個披著她女兒皮的妖物。

她想讓這個妖物死。

她盯著今安,字字誅心,“你才不是我的女兒,你只是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占據我女兒軀體的妖物,誰是你的母親,你沒有母親,你是個妖物,怪物!”孟夫人胸口劇烈的起伏,一雙眼充起了血,是惡心,厭惡。

今安楞住,腦子似被狠狠敲了一下,鈍鈍的疼。

什麽?

她在說什麽?

這副手足無措、備受打擊的模樣讓孟夫人頗為快意,十多年來憋在心中的惡意,終於在這一日重見天日,“你啊,不是我的孩子,是國師不知道從哪裏抓來的怪物,我家阿蔓才不會是你這樣。”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我會不喜歡你嗎?這就是理由。”

孟夫人在笑,她望著今安,在看一個笑話。笑話,一個與她無多大幹系,占據她女兒軀體,妄圖得到她的愛的妖物,可不就是一個笑話。

今安手腳發涼,“所以……這就是你殺我的理由?”

孟夫人沒說話。

路寧止下顎緊繃,左手青筋凸起,眼中一縷血色閃過。忍耐,要忍耐,緊咬牙關,路寧止無聲的在心裏默念。

怪物,占據,她不是她的女兒。所以,這就是原因?今安手腳發軟,指尖不自覺的捏緊,嗓子捏緊,“既然我占據了你女兒的軀體,那你為什麽不殺了我,讓你女兒回來。”

她在不解,在質問。

孟夫人這番話是近乎荒謬的,她不該去相信的,但這些年的不聞不問、視若無睹都清清楚楚的擺在她的面前。那雙眼睛與她對視,望過來的是惡心、憎惡,在她瞧不見的地方,又極具的哀傷,難過。

這是事實的真相,一個她不太願意接受的結果。

“既然你那麽恨我,為什麽不在我小的時候殺了我,這樣你的女兒就可以回來,你也不用見到我,多好。”今安強撐著說,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太像個笑話。

孟夫人:“你怎麽我沒有做過。”

呼吸一頓,今安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很久之前的場景。無力的撲騰,冰冷濺起的水花,逐漸被凍僵的四肢,意識渙散之前,她見到了一模糊的影子,在橋上,居高臨下的望著她。

今安輕聲呢喃,“所以,真的是你。”

視線落在那光潔細膩的皮膚上,孟夫人的眼神有些恍惚,這本該是她最疼愛的女兒,在她膝下快快樂樂的長大,可如今這皮下的人,並不是她的女兒,而是一只不知從哪裏來的妖物。

咻然,她的眼神變的怨毒起來。

“那年冬,送出去的信,被潑水的臺階,故意損壞的欄桿,支走的下人,都準備的好好的,可惜,你沒死。”

今安啞然。

所以當初她沒有看錯,是真的,她在看著她掙紮沈入湖泊裏。她動了手,只不過,她沒死。

說來,真是個笑話。

手腳發冷,今安的手無意識的掐的更緊,疼才能不失態,才能顯的不那麽在意。

從一開始她也並沒有那麽的渴求,只是阿蘿說,母親有多好,父親有多和藹,她才一步步去關註,一步步的陷入了囚籠裏,每每看見她小心翼翼的接近,是不是都在暗地裏嗤之以鼻,說她惺惺作態。

可是,今安挺直脊背,直直的看向孟夫人,神態坦然,似是將什麽東西給放了下來,“你若早一點告訴我,那年,我一定會死在那湖水裏。”她彎著唇,骨子裏傲氣凜然便就飄了出來,“我雖然不愛讀書,但道理我也不是不懂,不是我的我不會強占,即使我會死。”

“在你心裏我已然是妖物,是十惡不赦,可倘若你真的認識到我,尋幾個人探查我,那你就該知道,我不會霸占著具軀殼。”

“可惜,你沒有。”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就判了我的罪。今安嗤笑一聲,臉慢慢的冷下來。

一切緣由都攤在了明面上,今安也不想繼續在著待著讓人看著心生厭煩,最後看了眼那一直遙不可及的人,今安轉身,聲音落地,“這具身體,我會還給你的。”

不是她的,她不會要。

*

出了門,今安仰頭便被日光晃了眼,過了好久,才扯了扯路寧止的手,悶悶出聲,“路寧止,不要殺她,是我欠她的。”

是她欠她的,所以她殺她、恨她,理所應當。

路寧止沈沈答了個嗯字。

今安頓住腳步,停下正對著路寧止伸出手。路寧止配合的彎下腰,今安的手觸碰到了他的臉頰,那雙眼裏平靜,是沒有掀起任何波瀾的深遠。

手指摩挲,染上溫度。

今安與其對視,揚了揚慘淡的唇,“我沒有事。”

“嗯。”

一字通常都覺敷衍冷淡,可今安知曉,這是那人氣急後的極度忍耐與克制。墊起腳尖,她吻上了路寧止的唇畔,似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輕輕的,安撫著他的靈魂。

院中那暗藏的鋒芒似是要將人的皮囊、血肉通通攪碎。今安沒望一眼,都可察覺的到那湧上來的嗜血殺意與怒氣,他是真的想殺人,可卻按耐住,乖乖的待在她的身邊。

一刻怔然,等到今安重新站立。路寧止垂下眼簾,擡手蓋住了今安冰涼的手,摁在臉頰,將溫度渡給她。

今安沒說話,將路寧止的手拿下,撥弄著張開,而後十指相扣,“不用擔心我。”

這些天裏,她能感受得到路寧止竭力掩藏的變化,他好像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時常在她睡著的時候在屋外整夜整夜的練劍,消耗那溢出來的戾氣與精力。

他避著她,可她都知道。

他在練劍,她在看他。

一切都在變的糟糕,不可阻止,或者說是放任自流,沒想改變,就如此等待。

就這樣吧,就如此了。

十多年的念想一朝舍棄,便生出巨大的空茫,今安拉著路寧止到處走,同個無頭蒼蠅一般,沒個目的地到處亂轉。

人群漸稀,今安頓住腳步。

烏色沈沈的大門,寂寥的門庭,今安仰頭,上頭的牌匾落在她的眼裏,她竟然走到了這。

國師府。

“一起進去吧。”今安道,她沒去看路寧止的臉色,只是牽著他的手,向前走,“去看看我長大的地方,他們對我其實真的很好。”

只是,九笙太好了。

走在院子中,空空蕩蕩的,沒人。今安也不多想,走到自己的小院子裏,瞧見那吊在樹下的秋千,思緒拉的老遠,“這是他給我做的。”

小時候愛玩鬧,求人給她做秋千,一著急,就撲到了阿笙的腿上,哭著鬧著要,其實也真不是想要,只是她看到了孟江微有。小姑娘腰桿挺直,帶著炫耀的意味,眼裏亮亮的,“是爹爹為我做的。”

被刺激到了她,就跑回家了,什麽害怕、拘謹全拋在了身後。那些照顧她的侍衛丫鬟說他們會做,那時候她哭著說不一樣。

是真的不一樣。

今安記得,當時阿笙並沒有同意,只是第二天一早,在屋裏,阿鳶給她梳頭發的時候,透過小窗,她看見了這個秋千。

時至今日,今安仍然想不出來,那麽一個站在雲端的人是怎麽在她睡著的夜晚,繃著張臉在院中造了這麽一個秋千。

“我從小就住在這裏,阿笙對我挺好的,就是有點小規矩。”說著,今安的心口就在扯動,木木的痛。

他對她真的很好,除去不讓她離開京都,真的就沒有什麽其他的不好。

除去京都!違和的尾巴被抓住,今安僵在原地,拉著路寧止的手也微微松開。畫像、書房、怪物,連成了提示,將今安引入了迷霧的正中央,她在那一瞬,察覺到了難以接受的答案。

窒息感如影隨形,今安深吸了口氣。

也許不是那樣呢。

在去書房之前,今安迷茫的問了一句,“路寧止,我是誰啊?”

第一次,她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疑惑。

她是誰啊?

究竟是誰?

路寧止抱住了陷入茫然的人,這些天來,這人一直都沒有什麽胃口,吃的很少,這麽抱著可以摸到凸出骨頭,脆弱的像一盞快要碎裂的白瓷器。他的手穿過她的發絲,輕吻著她的額頭,他在說:“你是你,只是你。”

不管你是誰,你只是你。

是貼近她耳畔說的,今安深呼了口氣。她拉著路寧止向書房走,她要看看那幅畫,她要確認,她想幹什麽,她自己都不知道。

尋著記憶,今安很容易就將那放在書架上的畫卷找了出來。將其打開,少女的臉與她一摸一樣,可這就不是她,怎麽會是她呢?第一眼,為什麽她會認為是自己呢?

今安的手觸碰到畫上人的臉頰,這是扶月,是扶月。

啪嗒一下,一滴淚砸在手背。

長痕一進門,見有兩個人正大光明的站在書房裏,閑散姿態退卻,濃眉皺起,雙手攀上掛在腰間的雙劍,微微拔出鞘。不過低著頭的少女側頭,露出半張臉,長痕大拇指按著劍柄向下,戒備之色退去,笑的燦爛。

“娮娮,你回來啦。”

聽到聲響,今安胡亂的擦了擦臉,沒回應。

路寧止將人擋在今安面前,對著來人頷首,算是打了一個招呼。

皮笑肉不笑的,長痕出於禮貌對著路寧止頷首。雖然身處南疆,遠在千裏之外,但這京都裏發生的,算不得上了若指掌,十有六七也是有的。面前這人,應該就是九信中的,拐帶娮娮的家夥了,長痕搖了搖頭,砸了砸嘴。

誒,真是白兔落到狼的嘴裏,被吃的死死的。

但,到底是天作之合,宿命使然。

今安收拾好情緒,從路寧止身後走出來時已經過了很久,她的眼眶是可見的紅與腫,開口也是沙啞,“長痕,你怎麽回來的。”擰巴的打招呼,模樣瞧著怪委屈。

長痕壓低了聲音,一副看不出異常,大大咧咧的,“九和七去了北域,府裏不能沒有人主持大局,九特地將我從南疆召回來的。”嘿嘿一笑,眉頭上挑,有點邪氣,“這麽久沒見我,有沒有想我?”

路寧止不著痕跡瞥了眼長痕。

今安點頭。

只聊幾句,長痕沒在繼續說下去,他看了眼心不在焉的今安,找了個由頭離開。他離開的很大步,同當初很不一樣,可誰也沒發覺。

人走了,屋裏只剩今安與路寧止,這時今安挺直的背才塌了下來,路寧止伸手去扶,今安的已經扶著一旁的桌子,脫離的坐在太師椅上,發垂在身前,安安靜靜的寂寥,“路寧止,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僵住的手被收回去,路寧止低低應道:“好。”

墻頭上,落日西下,吹來的風拂過新生的葉,彼時,正值陽春三月。

“路仙友,聊聊?”靠著墻半天,雙手抱臂,摩挲著腰間雙劍抵著頭的長痕睜開眼,站直身體。少年的體格經過南疆山嶺的淬煉已經變的挺拔,曾經被戲稱為白面書生的長相,如今多的些許煞氣與凜冽,他已然蛻變成了可以獨挑大梁的存在。

“沒必要。”

“事關娮娮。”

路寧止擡眼看向一側正對著他笑的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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