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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被白羽兩字驚的抽了抽嘴角。

哪家好人為了救人而殺了一城的人,這是救人?不過,按照與白羽的相處,九也明白他是怎麽想的,白羽自小就比旁人要執拗的多,是他要做的,那他便無所不用其極都要達成目標。

這個人,偏執又瘋狂。

頂著九笙的威壓,白羽死死掐著今安的脖子,一刻不敢放松。這是他要完成最後一步的籌碼,只差最後一步。

他的師傅,無情無愛,這一步,白羽在賭,只能賭。他高聲呼喊,心臟劇烈的跳動著,手心冒著汗,“師傅,別攔我,你不想讓她死對吧。”

他的師傅一向不受此等威脅。

神愛世人,會為了一人而停留嗎?

白羽緊緊盯著九笙。

少女的脖頸歪到一邊,頭發淩亂,蒼白的臉上染上點點塵土,是倉皇出逃的狼狽。

九笙聲色不動,但那握緊劍柄的手到底是松了一刻。似有什麽從心底破土而出,一點點的占據胸腔。

看到這一舉動的白羽嘴角的笑真切了幾分。

他知道,他賭對了。

十一與九盯著白羽,九的神情倨傲,並不將白羽放在眼中,他比白羽這小崽子多活了上百年,還逮不住他?

十一則是肌肉緊繃著,呼吸也頓住。

他們都在等,等九笙的一身令下。然而,等了許久都不見九笙開口,似乎一切都僵持在這一瞬,恒久不變。

血色的天空下,橫生變故。

巨大的哀嚎聲從城中的個個角落傳出,那些死去的百姓身影逐漸顯現,他們一個個面容扭曲的,向上伸出手,似乎是陷入巨大的痛楚中,乞求解脫。

十一聽著哀嚎,看著慘狀,不自覺的吐出了幾個字來,“捕魂回靈陣。”

九的耳朵動了動,側過頭去看九笙,嘴巴微微動,“大人……”

雖說知道大人有分寸,世間萬事萬物都在他的掌握中。可這一刻,九還有有些亂了陣腳。

捕魂回靈陣是上古禁術,九曾聽說過,相傳是上古神靈所創,被獻祭之人魂魄不入輪回,不得往生。

陣法已然開啟,再不動手,恐怕這蓮城百姓連個殘魂都剩不下。

就算如此,九笙還沒有動手,他的視線至始至終都落在那昏睡的人身上。這片刻的遲疑,沒人會比九笙更為知曉其造成的嚴重後果。

只是,他還是遲疑了。

無數的靈魂在哀嚎,在憤恨,恐懼,痛苦。

微弱的火焰從地底蔓延,寸寸攀升至亡魂的腳踝處,在愈發猙獰的面容裏,那火焰愈發的明亮。

只是,九笙還是未動。

他曾在上古遺留下,可窺視未來的幻千鏡中看到少女身穿嫁衣,那是既定的結局。

幻千鏡不會有錯,在未成婚前,娮娮不會出意外,不會。

可萬一呢。

無數的靈魂被焚燒,聲音嘈雜而又喧鬧。

九笙皺眉,一雙平靜幽深的眸子掀出了波瀾,到底還是做出了抉擇。

“動手。”

二字利落,不見猶豫。

一聽聲音,已等候多時的九與十一便立即動身飛快的奔向白羽。

感受著少女脖頸下鮮活的生命力,白羽本要繼續威脅,可在瞧見九笙背過身,向遠方趕去時,那一剎,白羽的瞳孔微縮。

他慌了,連同著手上的力度都松了不少。

眸子向遠方探去,是焦慮。

九與十一在這一秒之前,是沒什麽辦法,畢竟白羽手裏有著今安這個頂天重要的人,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雖催著大人早做決斷,可這破局之法,誰都在等著。

瞧著白羽一時怔楞,九與十一兩人一個對視,齊齊動了手。還沒交上手,就聽到白羽高聲在喊,“林素,幫我。”

林素?

九的腦中念頭一轉,這蓮城中還有其他人?

在角落躲著的林姨眉頭一皺,雖不喜,但還是出現了。

這枚自大的棋子,還是要留的。

林姨站在白羽的面前,將他擋在了身後。

九瞇起眼:“你是?”

林素的臉藏在面紗後,只露出一雙霧霭沈沈的眸,“無足輕重之人。”

對於這其中的暗潮湧動,十一並無察覺。至始至終,他的視線與註意力都在今安的身上。

一向無欲無求的心中突的生出渴望來。

枯木生枝,聲音細小卻又震耳欲聾。

十一知曉,他好像有些不同了。

林素同九糾纏在一起,面紗下的臉色有些不好。

千年的狐貍,她一個墮魔百年的人,明顯沒有勝算。

白羽的再一次被十一攔下路後,他的臉陰沈的就要滴出水來。而後一個念頭從白羽的心間升騰,十一與九的招數並不咄咄逼人,只是纏人。

視線掃過少女的臉頰,白羽松開了手。

城下焰火焚燒,紅衣少女墜下,輕飄飄的,似枯葉。

九大驚。

十一與白羽擦肩而過。

趁此機會,白羽向城中央趕去。

在那火焰要觸碰到今安的發梢時,十一接住了人。將人牢牢抱在懷中,十一感覺某處空了的一角悄悄被填滿了。

見今安被十一接住,九所出的招便不再是畏畏縮縮的,林素明顯便招架不住了,挨了一掌,向後退了幾步。

柳眉皺起,林素低聲喊道:“青衣。”

嗖的一下,一直在角落裏等待的葉青衣出現在林素身邊,一身紫衣,身型修長,偏因僵著臉和並不正常的膚色而顯得有些詭異。

對上那雙失了焦,散了魂的眼睛,九瞬間就有了判斷。面前這人被煉制成了傀儡屍。

這女人還真是陰毒!

一行人打的難舍難分的。連城正中央的道路上,九笙一眼便瞧見了一個人,那人垂首盤坐著,長發遮臉,明明看不清臉,但九笙卻可察覺到一絲熟悉。

那人擡頭的一瞬,從那張並不熟悉的臉上看到那狂妄至極的笑時,九笙得到了確認。

北域妖蛟。

“你來啦。”那人相熟的寒暄著,仿佛彼此是最好的朋友一般。

九笙並不搭話,只是祭出了劍。

不,那不是一柄劍,而是一根翠竹,翠綠的竹子帶著無盡的生命力襲來,貫穿身軀,這一劍,祭淵沒有躲。

他裂開嘴笑著,不在意的抹了抹嘴邊的血跡,沖著九笙頗為禮貌的道別道:“後會有期。”

語閉,祭淵的身軀便倒了下去,閉上了眼。

這場交鋒太過潦草,沒有一絲的打鬥,九笙走至祭淵的身體旁,用竹子將其挑開,竹子輕點地面,那塊的石磚一寸寸碎裂,露出了一黑色的棺槨來。

石塊的底下,是一具棺材!

不等九笙有其他的動作,一柄劍便從他身後刺來。沒有絲毫的猶豫。

九笙轉頭,便看到了一張猙獰的臉。

手中的劍沒入那人的身軀時,白羽驚訝的瞪大了眼,可他並沒有停下。

疼痛從胸口傳來,九笙微微皺起眉頭。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茫然。

九笙擡頭,看著這從小到大就養在身邊的孩子,到底還是不解。

明明從最初決定收養他開始,他便知曉這般的結局。

只是如今他卻想問上一句,“為什麽?”

白羽沒有回覆,只是猛的拔出劍,對著九笙繼續出著殺招。不過這一次,卻是連九笙的身都進不了。

也的確,畢竟他的劍術還是他親手教的。

竹子貫穿腹部,涓涓血液流出,白羽雙膝跪地,手撐著劍柄才不至於全身都趴在地上。他低著頭,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

直至九笙用竹子挑開了棺槨,少女的臉暴露在人前,白羽才沈沈的出了聲,“師尊……”

少女已經死去了很久,可臉上卻依舊富有朝氣,似是只是睡了過去。

九笙垂眸,神色不明,“是為了她?”

失血過多的腦袋昏昏沈沈,白羽本能的點了點頭,哀求道:“求師尊……劍下,留人。”

九笙並未回應,而是將棺槨震至一邊,露出下方的泥土。稀稀疏疏的血色脈絡在地下蜿蜒,九笙將手中的竹子插入土壤中,淡淡的綠色熒光落入地面,將血色一點點消融。

“白羽,你能看出這是什麽嗎?”

白羽掀起眼皮,朝著那方向看去,盯了好一會,才看清楚。他的嘴角揚起,呵的一聲從他喉嚨出擠出,而後,一滴淚滑落墜下。

白羽輕聲呢喃,聲音破碎。

“師尊,對不起。”

這一句到底是對不起什麽呢?白羽說不清,可能是這麽多年的教導,又或者是剛剛的那一劍。

他的劍術是他教的,師尊怎麽可能避不開呢?

只可惜,一步錯,步步便不能回頭。

往事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過,初禾的臉愈發清晰,白羽垂下手,在咽氣前,生生捏碎了丹田中的金丹。

靈氣饋贈天地。

到底,是他選錯了路。

白羽死後,天空驟然亮起。那哀嚎的魂靈陷入了沈寂,似乎罪魁禍首死了,他們也就平靜了,釋懷了。

明亮的光透過雲層,驅趕了幾月的陰霾。

九笙轉身離開,白羽的屍體向一邊倒去,跌進了塵埃裏。

*

今安醒來,鼻尖聞到了熟悉的檀木香。

“小姐,你終於醒了。”

阿鳶的聲音闖入耳中,今安皺了皺眉,緩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回了京都。

“我是怎麽回來的?”今安站起身,看向了窗外,有那麽一瞬間,今安覺得之前所發生的不過是一場夢。

阿鳶:“您是被國師大人帶回來的,您回來一動不動的,奴婢還以為你出事了。”說著,阿鳶還拍了拍胸脯,“可嚇死奴婢了。”

今安道:“現在阿笙和十一他們都在府中?”

阿鳶搖了搖頭,“不是,大人去宮中了,十一同九在府中。”

填飽了肚子,今安逛去了十一所在的院子。

進去的時候,就見十一一人坐在院子裏,盯著手,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十一。”今安喊道。

十一看向今安,將手放至身後。

這般躲閃的行為讓今安頗為好奇,“你這是得了什麽寶物,還不給人看了。”

今安探了探頭。

“沒什麽。”十一不自然道。

今安也不多問,給自己倒了杯茶,就坐了下來。在心裏措辭了一番,才問道:“白羽如何了?”

十一:“死了。”

今安唏噓,卻不覺可惜。

殺了那麽多人,也算是罪有應得。

不過想到白羽是阿笙的繼任者,又覺的難過,被從小到大養在身邊人的背叛,阿笙應該會有著些許失望的吧。

今安感嘆道:“十一,你說為何白羽會為了初禾而殺了那麽多人?”畢竟在一個府中,今安可從來都沒有聽到過白羽的風流韻事,情感八卦。

她一向覺得白羽與阿笙是一個性子的人,都有些冷,不過比起阿笙,白羽多了幾分圓滑與世故,這份冷情被他很好隱藏了起來。

今安沒有想到,白羽會為了初禾做到如此。

可能,誰也沒料到。

“呦,一醒來就找十一。”跨進門瞧見那坐在石凳上的人,九笑的一臉揶揄。

酒壺上貼著一紅色的醉字,今安道:“你這是在阿寧的酒窖中偷偷拿了酒?”

阿寧二字出現,九的臉色有些變化。

今安沒發覺,自顧自道:“等阿寧回來,我就告訴她,你偷了她的百日醉!”

阿寧釀酒是一絕,這百日醉的滋味更是銷魂。

九是個愛喝的,每每趁阿寧不在就偷酒,如今不知幾回了。

聽到阿寧二字,九沒說話,臉上的笑卻是收斂了幾分,“你這小丫頭,來著幹嘛,不好好休息?”

阿寧瞧著九手上的百日醉,回道:“我就是想知道,我昏迷後,白羽怎麽了?”

摩挲著酒壺粗糙的表面,九道:“還能如何,不就是被人賣了,還丟了命。”

“被人賣了?”

九盯著今安還算不錯的臉色,拔開了酒壇的塞子,幽幽道:“蓮城那的陣法可不是覆活人之法,白羽被人給騙了。”

酒壇開了口,濃郁的酒香撲鼻,今安見九飲了一大口,又聽到他低聲道:“明明算是個聰明的人。”

今安點了點頭。

身為國師府的繼任者,白羽從來都不是愚者。只是,情這一字難解。

“白羽知道自己被騙了嗎?”今安問。

九笑了一聲。

雙眸對視上的那一瞬,今安知曉了結果。

九只待了一會,便就走了,瞧著他離開的背影,今安思慮道:“九今日是不是心情有些不好?”

往日她說的開玩笑的話,九都是嘻嘻哈哈的,今日只說與阿寧告狀,他便有著些許不對。

十一:“……”

指望十一看人臉色,回覆她問題,今安覺的比登天還難。

撥弄著茶杯,今安站起了身,她偷偷離開京都,而後又被卷入蓮城事件裏,如今的她應該乖乖的在阿笙的院子裏等他回來,避免受到什麽重罰。

“我走了哦。”今安對十一說道。

十一緊張的身軀微微松弛了一瞬,今安眼尖的瞧見了十一藏在身後的白色小花。

枯枝泛著綠,細小的枝椏上綻放著小小的花,是很脆弱的模樣。

“這花你幹嘛要藏著?”今安歪著頭,指著十一身後。

十一僵了一瞬,不自然的將花拿至身前。

“挺漂亮的啊,男人喜歡花,又不是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對於十一畏畏縮縮的藏花這一動作,今安並不理解。

“那你喜歡嗎?”

今安一楞,點了點頭。

十一擡起手,將花遞至今安面前。

今安並不忸怩,大方的接過,手指撥弄著那細小的花蕊,笑道:“之前還不給我看,現在就送給我了?”

十一沒說話,只是用著一雙眼睛盯著今安,今安被瞧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我要走嘍。”

少女的衣擺消失在眼前,九出現在了一邊,拎著酒壇,同十一一起瞧著門前蕭索的景色。

九懶懶道:“你開花了?”

十一沈默,九並不在意,而是感嘆道:“我管不到你。”

喝了口酒,九拉長了聲調,“十一,我只希望你要活的久一點。”

百日醉的辛辣刺激著咽喉,九瞇起了眼。

*

擺弄著樹枝,今安時不時的就往外看去。

一直等到夕陽落下,都還不見人影。

今安站起身,在書房裏晃來晃去。

無事可做的今安翻看著書架上的書,一本本的名人著作,個個都是她不愛看的,驀然的就在一角落裏看到一被卷起來的畫,今安順手便就打了開來。

身穿素色羅裙的女子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張靈符,她的身後是大片的雲霧。

盯著女子的臉,今安微微楞神。

這畫中的人,是她。

這是阿笙什麽時候畫的?

將畫卷收起來,放回原有的位置,今安心裏亂糟糟的,再也沒了等下去的心思。

九笙回府是在後半夜了,燭光將書房照的亮堂,目光掃過那書架上的畫卷時,九笙眸中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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