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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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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斷臂殘肢,高而深沈的城墻之下,護城河中的血水死寂。

九與十一站在河畔。

血染紅河畔的土壤,九環抱著胸,眼微微垂下。

一月之前,他們便與大人一起來到這裏,到如今,還是一無所獲。漂浮在水面的屍體出現在視線中,九的眉微微上揚。

屍體仰面朝天,肌理紋路都是清晰可見,除了脖頸處的那駭人的傷疤與過分蒼白的膚色,其他的,倒是同普通人一般。

不過就這一點,就已經說明了不尋常。

屍體在河中泡了一月,屍身卻沒有一絲的腐爛腫脹,奇也怪。

大大小小的屍體漂浮,十一的視線駐足在血色的河裏,良久未動。

九嘆了口氣,將手搭在十一削瘦的肩上。

原本略顯輕浮的語氣壓下不少,顯露出幾分沈穩,“這些人都是一擊斃命,死前並沒有多大的痛苦。”

十一沒有動。

*

淺薄的光亮透過窗暈染進了屋子,落在了今安的臉上。

纖長的眼睫顫動,今安昏昏沈沈的睜開了眼,午夜子時濃郁般的眸子蒙上了灰塵,鈍鈍的。

“轟。”的一聲,院子中傳來驚天動地的聲響,今安瞬間清醒。

打開門,冷氣鉆入脖頸,院中景象印入今安眼底。

白羽繃著張臉,單手掐著李玖的脖子,將人從地面提起,滿目暴戾,帶著肅殺的意味。

李玖則是扒拉著扼住他脖頸的手,腳無助的在空中晃蕩著,黝黑的臉漲的通紅,額間青筋突起,卻也只能無可奈何的等著胸腔裏的空氣一點點排出。

他要死了,被活活掐死。

“你要幹什麽。”

就在李玖絕望時,他的耳畔似是從很遠的距離傳來這麽一句話,帶著少女獨有的清脆。

白羽看向今安,輕嗤一聲,手上松了力度。

李玖重重的摔在地上,捂住脖子,大口大口的新鮮空氣湧入咽喉,身高幾尺的漢子眼角竟湧出了淚。

在李玖沈重的呼吸聲下,白羽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警告道:“同樣的錯,不要犯第二次。”

李玖哆哆嗦嗦的點著頭,面色驚恐。

灰蒙蒙的天際,白羽衣袍隨著他的動作擺動著,他似幅很沈悶的山水畫,一舉一動都好似在一框架裏,擺脫不了,掙脫不掉。

走至今安面前,白羽淡淡的吐出了兩個字,“伸手。”

對上那深沈的瞳孔,今安也是很乖巧順從,將右手伸了出來。

纖細的手指微微張開,五指向上,露出白嫩的掌心。

白羽食指與中指合在一起,作勢一劃,今安隨即便感到一陣刺痛。

汩汩流出的血色瞬著手心紋路向下墜去,被透白的瓷瓶接住,透過玉色隱隱可窺見鮮紅。

盯著手,今安的腦子裏突然的閃過一道人影。

在白羽要離開時,她似有所感的開口,聲音散落在空氣中,顯得略微輕飄,“是初禾嗎?”

白羽的腳步頓下,四周時空似是停滯,剎那間,萬籟俱寂。

“你還記得她。”

果然。

今安的長睫微微顫動,似瀕死的蝴蝶。

白羽要救的,是初禾。

初桃的妹妹,初禾。

白羽丟下這麽一句話,便又繼續邁開了步子。這一句,似是感嘆,感嘆於有這麽一個人,還記得她。

望著那孤寂的背影,今安斂下眼底的神色,走至還在咳嗽的李玖身邊,輕聲問:“你還好嗎?”

“還好。”摸了摸脖子,李玖從地上爬了起來。漲紅的臉此刻降下來不少,可脖頸處卻是一圈的腫脹,可見力氣之大。

見今安盯著他脖子看,李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憨厚一笑。

“白羽為何會這樣對你?

“……”

李玖的臉上出現抹尷尬之色,頓了片刻才道:“我沒能送你回去,而是送回了自己院子,大人生氣了。”

怕今安會認為著是她自己的錯,李玖又解釋道:“大人的脾氣不太好,況且著的確是我的問題。”

不該自作主張,將人帶回自己的院子中。

他也的確有私心。

今安面色有些驚訝,“就因為這麽一點小事?”

李玖點點頭,的確就是因為這麽一點小事。

不過,卻也不是什麽小事。

李玖的年紀有些許大,身軀也有些佝僂。

今安問:“你為何要跟著白羽作惡?”

對於這個問題,李玖囁嚅了下嘴唇,回答的很艱難,“我只是想活的久一點,我答應過我女兒,我要活的長一點,再長一點。”

這番話下來,今安的陷入了沈思,“你的女兒?”

談起女兒,李玖的語氣中帶著懷戀,不著痕跡的抹了抹臉,而後釋懷一笑,“我有個女兒,她很漂亮,很漂亮。”

今安沒繼續說,只是看著李玖。那抹傷痛真的太明顯,讓人不敢在問。

李玖頓了片刻,感嘆道:“我的女兒如果還活著,應該和你一樣大了。”

小小的院子陷入的長久的寂靜。

無人言,無人問,只聽到一聲哽咽。

有些東西,真的不觸碰,只有動上一分,便疼的要了人的半條命。

*

路寧止醒來的時候,天色大亮。

他正向外走,便正面與昭宥君上撞上。

昭宥:“你要去那?”

路寧止:“無需你管。”

昭宥君上伸出手,扣住路寧止的肩膀,用上了力氣,“你這般是不想要命的嗎?你還想活嗎?”

路寧止擡眼,一絲情緒都不帶,“我想不想活,你不知道嗎?”

昭宥上揚的語調降下不少,略顯受傷,“你一直在怨我,怨我當初沒有阻止他們,對嗎?”

六十年過去的那麽久,路寧止第二次對於當初所做的決定,表現出他的態度。

第一次,是在沖上玄門對著仙門百家理智全無,唾棄他們的反悔,虛偽,懦弱。

比起當初的癲狂,如今的路寧止很平和。

六十多年的心如死灰,足以讓路寧止壓制住心中的那頭野獸,好好的同昭宥說上幾句。

“我的確怨恨你們,但我更怨恨自己。”說著,路寧止扯了一下嘴角,“我不應該相信你們,不應該那般的放心讓人留在玄門。”

“我應該把她藏起來,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

“是我太蠢。”

昭宥啞然。

路寧止自顧自的說著,字字誅心。

他道:“師尊,我怨你。”

直白的,坦蕩的。

“我……”

昭宥說不出話,更多的是一種無措。

同當初冉歡離開的那般,不知從哪裏解釋。

“我同臻臻談過,若我沒有回來該如何,臻臻說,那她便去死。去死,我同她都想好了最差的結局,不過只是一個死。”

“只是,我只想求一個時間,一個機會。”

“我怨你們所有人,但有無可奈何,你們害怕北域,害怕那些東西破結界而出,無可厚非。”

“我理解,可我不能不怨。”

“師尊,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妻。”

路寧止說的很平緩,一字一句的。

他將自己的心中所想刨析出來,告訴昭宥,他心有所怨。

路寧止此刻動起了手。他的手向上擡起,身體向左側偏去,輕而易舉的掙脫了昭宥的桎梏。

手被狠狠的甩在一邊,昭宥沒有生氣。剛要開口說些什麽,便對上那雙死寂眸。

剎那間,心中的焦急,憤然一點點歸為虛無,他平靜道:“路寧止,你知道你如今的狀態嗎?”

路寧止沒有停下腳步,似是沒有聽見。

直到走至門前,才落下三字。

“我知道。”

從種上神骨的那一瞬間,他就知曉。

他要成神,才能活下去。神骨可以使他在何等重傷下都不至於死去,可那些傷不會好透,而是用細密的疼痛去折磨人。

不過這麽多年,路寧止已然習慣了。

捂著胸口,路寧止一點點走下山去。

他行動遲緩,在一處轉角,遇見了謝苑。

女子眉間英氣,是少見的爽朗。

她變了很多。

從離開玄門後,路寧止就與謝苑在也沒見過。

誰也沒有說話,宛若陌生人。

擦肩而過那一剎,謝苑低聲開口道:“對不起,師兄。”

路寧止沒有回應。

林中樹葉簌簌響起,是無邊的落寞。

雲墨從山上下來,就見到如此的場景。

他走至謝苑身邊,同她並肩而立看著路寧止越來越遠的背影。

良久後,那抹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山路中。

雲墨道:“師姐,寧止師兄還沒有釋懷嗎?”

謝苑盯著蜿蜒山路,一開口,聲音就已啞了大半,“釋懷不了的,沒有辦法釋懷。”

那是一個死結,一回想,便無可挽回。

*

大半天,今安就同李玖坐在一起。

許是無聊,李玖從犄角旮旯裏找出來棋盤來,同今安下起了棋。

過來了幾招,今安便就知曉李玖是個臭棋簍子,不怎麽懂棋。下的是亂七八糟的,沒有章法。

今安眼皮也沒動,一個字也沒說,只是悶頭下著棋。

幾盤下來,李玖輸的是一塌糊塗,可他的興致卻很高。

就在今安準備同他再下一局時,李玖搖了搖頭。

他的視線落在今安的臉上,神情祥和,慈愛,宛若是在看自己的女兒一般。

“你走吧。”

今安沒動,依舊坐在石凳上。

“放過我,你會同初桃一樣。”

李玖沒回應,只是盯著今安說了句不大相關的話。

“我女兒也會下棋,她下的很好,很好,同你一樣。”

手中的棋子被握的溫熱,今安輕聲道:“你說過,她想讓你好好活下去。”

如牛飲了大半口冷茶,過喉入腸,李玖的心中滾燙,“我活的太久了。”

殘陽下,今安跟在李玖身後,腳步匆匆。

走到一處,李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我就送你到這了,接下來的路,初桃給你的地圖上應該有標記。”

今安微微張口,要說什麽,只是對上李玖的眼,千言萬語只化為了兩個字,“保重。”

李玖笑了笑,“丫頭,走吧。”

吸了吸鼻子,今安抿緊了唇,大步的向前跑著,似是要沖破什麽。

她要離開蓮城,一定要。

小姑娘的背影消失,李玖臉上的笑瞬間消失,臉也變的灰白,‘碰’的一下便向後倒去。

他的七竅都在流血。

明明極疼,但他的表情卻是輕松。

城門上,白羽眺望著遠方天際。

灰暗的天色從深處浸染出血色的光來,大片大片的,透著些許詭異。

林姨的目光虛虛的落在城墻下,嘴角勾起淺薄的笑,“你如今不著急嗎?你的人可是帶著孟今安跑了,倘若她真的跑了,你……”

“林素,你的話有點多。”

百年間未被人喊出的名字落入耳朵裏,林姨顯得有些恍如隔世。

她似乎陷入了一場久違的大夢裏,眼底微濕。

白羽沒有任何的表示,他在等,等一個既定的結局。

一抹血色流光從城中緩緩漂浮上天,融入了結界裏。白羽盯著那處,一張符咒悄然從他手中滑落,黃色的符紙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在落在地上的前一刻被雙青白的手接過。

那原本空蕩蕩的城墻下此刻正站著一群神色木然的‘人’。

符篆在落入為首的那‘人’掌心時,隨即就化作了細粉。

那群神色癡呆的‘人’似是在瞬間被註入了靈氣,神情也自然許多。

在他們有所動作時,白羽的手微微擡起。

為首的人歪了歪脖子,神色茫然的擡起了脖子。而後,他身後的‘人’也同他一般的露出臉來。

他們的臉竟是一模一樣。

林素眼中水色退去,見到那城下遲遲沒有離開的‘人’,輕笑出了聲,“羽大人,你這是心軟了?”

“李玖死了。”

“所以呢?”

“孟今安跑不遠。”

林素沒在繼續問下去,因為沒有意義。

她的視線向下移,落在了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如果沒有白羽,那裏此時應該有個青年在那賣字畫。

林素見過那人的文章,是個有學問的人。

閑聊時,那人紅著臉同她說,他要上京趕考,掙得一個好前程,好好照顧母親。邊上人也說,他寒窗苦讀十載,今年定會高中。

可惜,他死了。

在奔向美好生活前,他死了。

林素的視線落在白羽側臉上,如今的她還記得,白羽是如何動手的,滿身肅殺,長劍拔出,濺起一片血色。

書生瞪大了眼,滿眼的不可相信。

他的老母親躺在床上,咿呀的叫出聲,老淚縱橫。

那一夜,蓮城的尖叫聲不絕,血色染紅了燈籠,泥土,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蓮城百姓都死了,這滿身罪孽,白羽洗不清。

如今他,沒有退路。

林素眉眼彎著,目光溫柔如初春化開的冰,半點也看不出心狠手辣。

白羽手間摩挲出一點溫度,而後在天色完全變的血紅時,又一點點的消失殆盡。

那城下的‘人’飛快的向前奔去,如離弦的箭羽,片刻不停留。

望著城中,白羽想到了李玖。

那人在他面前,永遠也是卑躬屈膝的模樣。明明已經對天發過誓,已經知曉了代價,卻仍舊為了孟今安這個外人放棄自己的性命。

何其可笑。

白羽的唇畔揚起一模淺薄的笑來,是嘲弄。

他轉過來頭,看向一個角落裏,有著一瞬的恍惚,他似乎看到了一低眉順眼的身影,她似乎永遠都在哪,在他的身後。

事實上,那一個人都沒有。

白羽的嘴角的笑咻的一下就凝固了,眼中的陰鷙藏也藏不住。

*

今安沒有跑出蓮城,只差臨門一腳。

被壓回白羽面前時,她的臉色分外的差,神情懨懨的,瓷白的臉透著種不正常的白。

她受了傷。

對於此番,白羽並未感到意外。他的手中驀然出現了一顆褐色的丹藥,以強硬的扼制住今安的下巴,塞進了她的嘴裏。

丹藥劃過咽喉,使得今安咳嗽了一聲,“你給我吃了什麽?”

白羽送開了手,沒解釋。

今安也沒有力氣在問下去,她垂著眸,發絲遮住了半張臉。

如果不是身後的那兩‘人’架住了她,如今的她怕是會癱軟在地,爬也爬不起來。

跑到蓮城東面,今安入眼的變是城門大敞,剛邁出一步,便被結界彈了出去,重重的的摔在地上。

明明只是摔了一下,那一刻,今安便覺的一股陰冷籠罩至全身,身體沈重,邁開腿都覺得困難至極。

她出不了蓮城了,出不去的。

天色血色宛若實質,烏鴉不安的在空中盤旋。

下一刻,今安癱坐在了地上。抓住她胳膊的兩個人已經退到了白羽的身後,目光呆滯,如同人偶。

今安仰頭,就見一道寒光閃過。還未緩過神,冰涼的劍身已抵在脖上,只待下一刻便可劃破皮膚,陷入血肉裏。

白羽現在想殺了她。

手撐在地上,今安想站起來,卻手腳發軟,失了力氣。

血色的雲朵翻湧,瞥見白羽手上的動作,今安擡眼對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白羽,我祝你不得好死。”

白羽扯了扯嘴角。

淩厲的劍意朝著脖頸處襲去,今安閉上了眼。然而耳邊響起的並不是血肉被刺破的聲音,而是’“鐺。”的一下,是劍身被撞擊的清脆鳴啼。

長而密的睫羽緩緩張開,今安看到了半空中的三道身影。

挺直的背驀然就松了下來。她的救兵來了。

十一看到今安的臉色,手中握拳,剛上前一步,便被九給攔住。

九對十一搖了搖頭。

白羽手被震的發麻,他瞇著眼,擡眼看向上方。準確來說,是看向為首的九笙。

血色的天幕被劈成兩半,中間是一片晴朗。他們是破結界而來的。

“師傅。”白羽輕聲開口。

九笙沒有說話,更多的是一種無話可說。他定定的城墻上的青年,手向虛空一握,耀眼的光從劍身溢出,似是世間邪魅都將在這束光下徹底的清肅。

十一盯著劍,有些楞。

九看著,眼中也有著詫異。

昭華劍,大人的本命劍,很少有人值得大人如此的大張旗鼓。

白羽掃過那柄劍,裂開了嘴,蹲下身去掐住了今安的脖子。

他用了力氣,今安則被迫的揚起頭顱,眸中水色起,呼吸也變的急促。她的目光落在九笙身上,卻始終看的不真切。

今安無力掙紮,意識逐漸消散。

恍惚間,她聽到了九笙的問話,模模糊糊的,似是從另一個世間傳遞而來。

“你到底想做什麽?”

“救人。”

今安若是有意識,定會嗤笑一聲。救人,一己之私而已,白羽還真是敢說的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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