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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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下車時,淩深還是松開了塞涅爾的手。周末的晚上,管家通常不會留在家裏等他們。回家後,空曠的客廳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見丈夫沈默著要往樓上走去,塞涅爾變得有些心神不定。此前心中那一點點甜蜜的感情早就被掃蕩得無影無蹤。他拿不準淩深心裏在想什麽,卻又怕前面發生的事情在彼此間又生出新的隔閡,情急之下三步並作兩步,拉住了淩深的手腕。

淩深停下腳步,頓了頓才轉過身來。

塞涅爾在丈夫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沒有看到嫌棄和惱怒,也沒有看到什麽溫和的表情。怔楞了一瞬,他也想不出自己該說什麽。

“對不起……”這種時候,他只有這三個字可用。

淩深依舊沈默著望著他,良久之後才垂下眼,嘆了口氣:“你不用跟我道歉。”

“可如果不是我……”覺察到淩深身上的落寞,他心裏悶得厲害。

“塞涅爾。”淩深擡起眼,打斷了他,“不是你的錯,不用道歉。”

“可是……”塞涅爾怔怔地看向他的Alpha,鼻腔一陣酸楚。

淩深心裏確實很難過。那畢竟是曾經和他一起在前線並肩作戰、一同出生入死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兄弟,現在卻對他的妻子這樣惡言相向。他理解戴維憎惡墨菲斯的政客,就像曾經他也有幾個瞬間對塞涅爾極度反感,可朝夕相處後,他發現自己的妻子不是他以前想象中那樣的人。就算塞涅爾每天都在算計著別人、用過各種各樣不光彩的政治伎倆,他好像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討厭這個Omega。

這種矛盾的感受讓他無比痛苦,一方面似乎想要堅守自己的想法,一方面似乎又在說服自己的心,他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真的被墨菲斯這個地方改變了或者被塞涅爾改變了,還是他此前的認知就帶著傾向性。那或許不是一種真正經過思考的認知,而是習慣性的思維模式,這樣的習慣比他所能理解的許多事情的本質更為強大,一旦進入其中就很難解脫出來,不知不覺就為自己的想法設定了一個偏頗的框架。

他越來越覺得,真正能夠引導自己走出迷霧的是他的內心,只有他的內心才是與這個世界的方方面面都相連的。因此,當他試圖放下一切外界或是自身壓在思想上的枷鎖時,他才驚覺原來他的內心也有那麽一絲捉摸不定的柔情,原來這種影子一樣模糊、煙霧一樣飄忽的情感會逐漸變得清晰,就在那雙藍色的眼睛望向他的剎那。

手腕從塞涅爾的手中掙脫出來的那一刻,他看到妻子眼中猝然閃過的悲哀,像水霧一樣輕盈,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他緩緩擡起手,撫上了柔軟的金發,又看到同樣色彩的睫毛動了動,試圖蓋住湖水中泛起的漣漪。

“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全,讓你聽了那樣的話。”淩深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溫和一些,“是我該說對不起。”

塞涅爾還是怔怔地望著他,嘴唇顫了一下,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讓你受委屈了。”他輕輕嘆息著,揉了揉手中的金發。

下一秒,塞涅爾就抱住了他,整個人都撲到他的懷裏,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他的左手還不太能動,只能用右手輕柔地撫摸著塞涅爾的頭發,讓妻子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懷裏的人連呼吸都在顫抖,他感覺到一陣濕熱的氣息灑在他的鎖骨上,又聽到塞涅爾悶悶的聲音:“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淩深的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什麽沈重的氣息懸滯在胸腔中,讓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他難得這樣溫柔又耐心地摟著自己的Omega。

塞涅爾還是靠在他肩頭,不舍得離開。過了半晌後,懷裏的聲音才又響起來,有些哽咽卻聽得出在極力克制:“今天謝謝你。還有,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他始終不願意放手,只要能擁抱到他的Alpha,他的失態和笨拙都顯得那麽無足輕重。他就這樣緊緊地環著淩深的腰,靜靜地感受著丈夫的體溫。這是一種他在別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找到的溫度,溫暖到足以撫平他為此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的痛苦。

淩深沒有說話,也這麽任由塞涅爾抱著他。他的右手臂搭在妻子的肩膀上,手輕緩地、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金色的發絲,讓柔軟的觸感拂過他掌心傷疤的疼痛,撩起裏頭一絲絲奇異的癢意。

能被心愛的人這麽溫柔地對待,哪怕只是這麽短短的一時半刻,塞涅爾都感到自己已經幸福得快要死掉了。他的內心忽然間升騰出強烈的信念,他相信自己此前所有的堅持和執著都是值得的,僅僅只為這麽一個溫情的瞬間,都是值得的。

他緩緩擡起頭來,懷抱著難以抑制的愛意望向淩深,淺淺的笑意出現在嘴角。

而這一刻,淩深仿佛看到了千萬朵嬌美的鮮花在春日的艷陽下悄然綻放。那種蓬勃的美的力量挨過了凜冽的寒冬,沖破了冰封的土壤,生機盎然地在溫暖的春風裏招搖著。他忍不住用右手的四指托住塞涅爾的後頸,拇指指腹慢慢地掠過妻子發紅的眼角。

兩人在靜默中對視著,柔情的目光黏連在一起,勾勾纏纏的怎麽都分不開。塞涅爾放任自己墜入那黑色的深淵中,淩深放任自己溺斃在藍色的海洋裏。一切都靜止不動了,時間也似乎停下了,只有呼吸的律動和溫熱的喘息提醒他們這不是幻覺。有絲絲縷縷動人心弦的情愫如同輕柔的羽翼,無聲地飛入他們的心頭。

塞涅爾仰起臉,嘴唇更貼近淩深的嘴唇,情難自禁地想要吻他的Alpha。而就在兩人的雙唇只有分毫的距離時,淩深的眼皮顫了一下,神色略有些緊張地偏開了頭。唯獨微微發熱的空氣擦過兩人的嘴唇,清晰地告訴他們這原本可能是一個吻。

藍色的眼睛裏有巨大的失落一閃而過,好像那千萬朵盛放的花在頃刻間枯萎了,再也沒有什麽值得他高興的。

他失魂落魄地想著,如果那點對心愛的人的企求能停留在那個算不得完全擁抱的擁抱上就好了。如果不是自己貪婪地想要更進一步,那麽今晚他就可以一直讓自己的心沈浸在歡愉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魯莽地捧出自己的真心,又被丟棄到一邊。

可他是塞涅爾,這樣的一點挫折從來都不會讓他退縮。

他重新抓起淩深的右手,視線落在那道猙獰可怖的傷疤上,然後低下頭,在那道疤痕旁邊發青的皮肉上留下了一個吻。

“那……我們去休息吧。”他盡力扯出一個笑,輕聲說道。

淩深沈默地看著他,只覺得心裏很不好受。方才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作出那樣的反應,不知道是為了躲避那個吻,還是為了躲避內心激蕩的情感。總之,這個舉動一定傷害到他的妻子了。

塞涅爾不是第一次想吻他。上一次還是在三年多前的新婚之夜,他也是用相同的動作躲開了,只不過那時他的神情顯露出更明顯的厭惡,而不是今天的慌亂。未必是真的覺得妻子的吻不可接受,更多是他不喜歡在自己頭腦昏沈的時候,做出任何具有非凡意義的行為。即使他要接受一個吻,也該是在自己意識清晰明確的情況下。

他心裏頭這麽想著,不由地又覺得這個Omega有一種魅惑人心的能力。當他望著那雙眼睛時,他好像越來越難以控制自己的心神,總是會飄飄然地跌入迷醉朦朧的境地。看到塞涅爾有些難過卻依舊強顏歡笑的神態,他又會忍不住心生憐惜。他好像陷入一個無法掙紮逃脫的漩渦裏,繽紛繚亂的情感色彩讓他頭暈眼花,無法分辨出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想法、該怎麽辦。

而此時,他也無法再說什麽或者做什麽,只能僵硬地點了下頭,和妻子一同上樓去。

臨在二樓樓梯口分別時,塞涅爾還是低垂著眼,沒敢再看他。他們互相道了晚安,然後一個轉身往自己的房間去,一個繼續往樓上走去。

關上房門後,淩深艱難地脫下衣服。距離受傷至今已經快一個月了,但他肩膀上的刀傷仍然處在愈合期,左邊肩臂不能大幅度動作。本來塞涅爾提出要每天來幫他洗澡,但他害怕又發生像之前在醫院裏那樣的親密接觸,就拒絕了。他用防水貼貼好右手的傷口,然後忍著疼痛自己慢慢洗。

這一次,他把水開得很涼,似乎在用冰冷的水強迫自己意識清醒。洗完出來後,他身上還冒著陣陣寒氣。不過Alpha的身體素質好,他並沒有覺得冷,反倒確實頭腦不那麽昏沈了。

坐在床上,他又想到了塞涅爾,腦海裏一遍遍地反覆出現妻子望著他的眼神。那種濃重到像他這樣對感情有些遲鈍的人都能捕捉到的悲傷,出現在那麽漂亮的眼睛裏,讓他每每想起都覺得於心不忍。

從前他厭惡塞涅爾逼迫他結婚,不明白為什麽一個Omega要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去和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人結合。強行索要的愛本身就是對愛情的褻瀆,需要用婚姻甚至標記來捆綁的兩個人之間根本就毫無情感連結可言,一張紙就能證明的關系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那不過就是一個庸俗不堪的謊言。就算塞涅爾奉上自己的真心,對他來說這種建立在強迫之上的真心一文不值,他不想要。

他知道自己有拒絕的權利,可以一直無視那顆真心,因為在他們的關系中,塞涅爾才是那個卑微乞求的弱者。只要他不接受這份感情,不作出回應,塞涅爾就永遠處在一種困頓的境地,想要他施舍一點憐惜和溫情,就只能任由他反覆丟棄那顆真心卻無法反抗。深愛換來的是痛苦,勇氣只能引向無窮無盡的絕望。

於是他冷眼看著妻子一次次承受自己親手釀造的苦果、一次次為他低頭、一次次想伸出手觸碰他又只能沮喪地收回手……可他內心沒有一絲報覆的快感。

他也感到痛苦。

他無法繼續承受那樣絕望卻依舊愛意濃烈的眼神。

在作為一個冷漠地旁觀者時,他認為塞涅爾對於無望的愛情的執著是頑固、可笑、愚蠢和不可理喻的。然而現在,他看到了妻子低下頭親吻他的手,看到了那透明的眼淚被死死克制在眼眶裏,看到了動人卻悲傷的笑容,忽然覺得感情最美好的精髓或許就在於這種難以控制自己時袒露出來的天真和溫柔。

他看著自己的左手,想到在醫院那半個多月裏,每天晚上塞涅爾都會握著他的這只手。其實他也有些習慣了,妻子那雙柔軟的手包裹著他的手,就像把那樣熱烈的感情貼在他的心上,讓他渾身的血液統統都往心房裏鉆。

在這四下無人的寂靜夜晚,他不得不直面自己內心的聲音:他在懷念這樣的感受。

他在想塞涅爾。

不過這種內心的隱秘想念傳遞不到另一個人心裏。

樓上的房間裏,塞涅爾又一次陷入失眠中。他吃了安眠藥,但依然睡不著。於是他幹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眼神空空地望著外面。

大概是電路出了點什麽問題,窗外的那盞路燈斷斷續續跳閃著,黃色的光暈忽明忽暗。過了沒多久,透明的燈罩裏好像冒出了一點點火星子,一通亂跳後熄滅了。

他默默垂下眼,心裏又在想淩深。

沒有一點閃爍的燈火可以燒毀他如夢一般的思念,盡管在空間上他們只隔了一層地板,但那就是思念,是對一個遙不可及的人長久的思念。淩深和他住在一間房子裏,他們卻隔得那麽遠。隔了半個地球的人都可以通過電話或是信息互訴衷腸,他卻聽不到淩深心裏的聲音,淩深也不願意聽他的聲音。他只能把淩深當做一個夢那樣思念。

夜晚的時間被思念所盤踞,直至天光微亮,靜謐的晨曦穿透玻璃窗,讓空氣中的輝熠降落在他疲憊的臉上,悄然將他的哀傷籠罩。他看到歡快的鳥兒從生機勃勃的綠葉中躥向無煙無霧的明凈天空,這才動了動幹澀的眼球,讓眼睛裏沁出一些眼淚來滋潤徹夜未眠後的酸痛感。

他慢吞吞地走進洗手間,洗漱過後擡起臉,看向鏡子中的自己,憔悴又幹涸。明明還未到三十歲,鏡子裏映照出的卻是一個在流逝的靈魂。

淩深下樓時,塞涅爾已經罕見地坐在餐廳裏了。他看到丈夫下來,擡了下頭,說了一句“早上好”後又垂下眼,有氣無力地吃著早餐。

在妻子對面坐下後,淩深感覺到塞涅爾看上去狀態不太好,似乎很疲倦的樣子。

“晚上沒睡好嗎?”他不由問道。

塞涅爾的手頓了頓,卻沒有擡起眼睛,只是低聲回答:“嗯,有點失眠。”

淩深靜靜地打量著他的妻子,心裏知道,大概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讓塞涅爾真的很受傷,以至於心緒痛苦到無法安眠。他輕嘆了一口氣,胸口又悶得難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要不,今天在家休息吧。”他琢磨了半分鐘後這麽說。

塞涅爾這才撩起眼皮望向他,淺淺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僵硬:“沒關系的,今天不是要去基金會嗎?我和你一起去。”

“不去了。”淩深的聲音平緩而溫和,“在家休息一天。”

看著塞涅爾略微怔楞的神情,他又補了一句:“我陪你。”

或許是沒想到丈夫會主動提出來在家陪他休息,塞涅爾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有些呆呆地看著淩深。片刻後才回過神,有些疲乏的臉上顯露出一絲期待的欣喜。

吃過早飯後,他們又重新回到樓上,淩深問塞涅爾想不想再睡一會兒。

“我不困。深,你做什麽?我想和你一起……可以嗎?”塞涅爾試探著問道。

淩深看著那雙滿含期盼的眼睛,終究沒有辦法再拋下他的Omega。

“你到我房間睡會兒吧,我看電視。”他溫聲說。

塞涅爾躺到淩深身邊的時候,還覺得恍恍惚惚不太真實,真的就像在做夢一樣。他從來沒在正常情況下和丈夫睡在同一張床上,更別說是在淩深的房間。以前淩深厭惡他到了晚上睡覺都要把房門上鎖的程度,現在卻願意讓他睡到自己的房間裏。

他不知道淩深心裏是怎麽想的,但他顧不了那麽多了。他太高興了,以至於抱著淩深的腰睡著的時候,嘴角都是掛著笑的。

淩深用右手握著妻子環在他腰上的手,左手像撫慰一個孩子那樣輕輕撫摸塞涅爾的頭發。他看到塞涅爾很快就睡著了,前段時間又要忙著工作又要照顧他,昨天一晚上還沒睡好,可想而知有多疲憊。

電視沒有聲音,只有畫面中的新聞主持人嘴巴在動。淩深沒有心思去關心新聞,視線全都毫無保留地落到了妻子睡著的側臉上。在一片昏暗之中,陰影始終覆蓋在那張美麗的臉上,唇邊的笑意很淡,在他眼裏卻依然那麽清晰。

該對他好一點,再對他好一點吧。他心裏默默想著。

一整天,塞涅爾都在休息,下午和淩深一起看了部電影,看到一半又睡著了。醒來時他發現自己靠在淩深的右肩上,兩人的手還握著。他裝作自己沒醒的樣子,繼續靠在丈夫肩膀上不肯起來。

不過直到電影結束後,淩深也沒有動,始終維持這個姿勢,到了快傍晚,才把塞涅爾喊醒。

作者有話說:

深哥繼續自我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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