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在家休息充足加上和淩深溫存了好久,塞涅爾之後一周都心情很好、幹勁十足。到了辦公室裏,李林賽還調侃他臉上春風洋溢。

近期工作越來越忙,初選從黨內支持度來看,羅賓略占上風,但帕特咬得很緊。塞涅爾一邊要完成自己的日常工作,一邊要操心競選的事,時不時還要安撫快要暴走的費莉西婭。

不過費莉西婭的“糖果攻勢”確實產生了不錯的效果。她告訴記者,以前讀書的時候她經常因為課業問題焦慮,會咬指甲。羅賓給了她一袋糖果,告訴她覺得緊張焦慮的時候就吃一顆糖,甜的東西會讓人心情好。這個故事被報道出來後,費莉西婭的形象由“不專業”開始轉變為“努力、親和、誠懇”,民眾對她的態度也寬容了起來。

工作好像忙不完一樣,在基金會遇刺的案子也有了進展。

這段時間裏,墨菲斯警方頻繁找他溝通。他們表示自己正在盡一切努力搜集證據,雖然有線索表明加布裏確實思想狀態發生了明顯變化,但由於他居住的公寓沒有監控攝像頭,周邊攝像頭也少,還沒有目擊者,很難找到他和具體什麽人接觸過。唯一還可能發掘出新線索的是附近的一處教堂。鄰居告訴警方,加布裏時常會去禱告。但他們去了之後,接待他們的神父說自己是新來的,原來的神父已經走了,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警方認為那名神父有非常大的嫌疑,目前正在聯邦全境內找尋此人的蹤跡。

警方將對加布裏提出一級謀殺未遂的罪名指控,因為加布裏是在完全清醒和有判斷力的情況下謀劃這次刺殺。不過檢方告訴他,不要對結果太樂觀,加布裏確實有精神問題,陪審團的同情可能會影響到最終決斷。

塞涅爾忙得腳不沾地,沒過幾天,丹又給他帶來了新消息。克萊蒙斯那邊還真查出了帕特在服役期間涉及的一樁醜聞——槍殺牧羊人。

那次行動是在賈沙耶夫地區的山區地帶搜索某極端武裝組織的一名頭目,海軍陸戰隊派出了一個八人作戰小隊,四人一組從兩邊的山上接近農莊,確認該頭目的行蹤。帕特是第二小隊的狙擊手,當時的隊長是一名叫紹恩·古德納切爾的上尉。他們在埋伏等待的過程中,撞上了兩個牧羊人,看上去像是一對兄弟。

擺在隊員們面前的只有三個選擇:第一,放這兩個人走,賭的是他們是否會將小隊的行蹤告知極端組織;第二,將他們綁起來,但村民或家屬見他們久不歸家,一定會發現不對勁,小隊還是會暴露;第三,幹脆利落殺了他們,這樣就能保證行動成功。

當時紹恩想先聯絡指揮官尋求指令,但因為山區通訊差,始終聯系不上,而如何處置這兩個牧羊人這件事,極大可能關系到行動的成敗。最終行動成功了,那兩個牧羊人的屍體被帶回了基地,處理後掩飾為失蹤。然而他們在帶走屍體時漏掉了一枚子彈,後來被上山尋找失蹤者的村民發現,極端組織將此事曝光了出來,在全世界範圍內掀起軒然大波。

紹恩作為隊長上了軍事法庭,他表示是自己作出的決策,開槍的隊員也是聽了他的命令行事。最終只有他被判處十年監禁,其他三人不受處罰。

塞涅爾看到丹給他的資料,神情有些嚴肅。他知道之所以從輕處罰是因為那個極端組織頭目幹過許多慘無人道的事情,包括將不聽話的普通人剁碎、輪奸Omega、屠村等各種反人類行徑,可以說是罪大惡極。聯邦軍隊花了很長時間追蹤那個頭目,對方非常狡猾,那片地區又有很多平民為其作掩護,這次行動之前,那個人已經逃脫過三次抓捕了。

但那個極端組織頭目的作為與兩個牧羊人無關。哪怕他們被放走後有很大可能去報信,在他們並沒有明確且主動做出那樣的舉動時,從道德上來說是不能那麽預判的。

可他也能理解紹恩那幾個人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因為如果那兩個牧羊人不死,死的很大可能就會是他們自己,甚至是後來過去執行任務的兄弟。這不僅僅是一個抉擇,而是在賭命。

克萊蒙斯告訴他,海軍陸戰隊對這件事非常敏感,自己花了很大力氣才把資料弄出來。不過他看到的這些資料也含糊其辭,顯然是有內情或者有人做過手腳。他翻完那一疊資料,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打算怎麽處理?”丹問道。

塞涅爾擡起眼來,目光有些陰冷:“如果事實能夠如我所想,那就折磨他一下吧。”

晚上他坐車到了一處小巷口。他獨自下車,走到沒有監控的巷子裏頭,在看不清人形的陰影下點燃了一根煙。

過了沒幾分鐘,急匆匆的腳步聲出現在小巷口,金燦然到了。

塞涅爾頭都沒擡,直截了當地說:“你去一趟第二十區,地址會發到你手機上。你回去後定好機票,把行程告訴我,我的保鏢會陪你去。”

“我能先知道是什麽事嗎?”金燦然沒什麽表情。

“帕特在服役期間參與過射殺牧羊人,他的隊長上了軍事法庭,扛下了所有罪名,海軍陸戰隊對這件事閉口不言。不過據了解,那名Alpha出獄後一直過得很不好,你或許可以去了解一下事情的始末。”塞涅爾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冷淡。

金燦然一聽,皺起了眉:“槍殺牧羊人?……我好像知道有這麽件事。”

塞涅爾微微一點頭:“當時帕特是那個小隊的狙擊手。”

金燦然回想起了這件事的大概,心裏暗暗思忖片刻。他看向站在陰影中的Omega,無端感到有些脊背發涼。

“這是一個倫理意義上的選擇問題。”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

塞涅爾又點了一根煙,漂亮的手指優雅地夾著煙送入自己口中,白色的煙霧緩緩從兩片飽滿的唇中裊裊升起。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溫聲說:“我不是軍人,不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所以我無法回答你。”

“那如果僅僅是你自己的想法呢?”金燦然還要繼續追問。

塞涅爾撩起眼皮,藍色的眼珠在暗處泛著淡淡的冰涼的幽光。他吸了口煙又吐出一大團煙霧,稠麗的五官全都隱到了煙霧之後,模糊不清。

“我不喜歡把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力放在別人手中。”

他只給金燦然留下了這麽一句話,和穿透煙霧走入燈光下的背影。

金燦然怔怔地看著黑色的轎車揚長而去,心裏只有一陣沈沈的無力感。

不過第二天,他就按照塞涅爾說的去了第二十區。

從他出門開始,塞涅爾的那個人高馬大的Alpha保鏢就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他知道塞涅爾在保護他的同時也在監視他的行動,但他本身也沒有動過什麽歪心思,所以被跟著也無所謂,路途無聊還可以跟這個看上去又帥又猛的Alpha調會兒情。

然而他算是見識了這個叫陳征的保鏢的專業性,不論他怎麽撥撩,這個男人都一句不回,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

“你跟你老板做過嗎?”金燦然惡意逗他,“我聽說很多所謂上流社會的Omega都跟他們的保鏢有一腿,你上過塞涅爾嗎?”

陳征果然皺了皺眉,神情十分不悅:“艾希曼議員和我是正常雇傭關系。”

“那你難道不想睡他?他長成那副樣子,你天天跟他共處一個封閉空間,就沒有點那方面的想法?”金燦然繼續頑劣地挑逗。

“沒有。”陳征的聲線幹巴巴的。

“那……”

“你能閉嘴嗎?”陳征直接打斷了他的發問,然後專心致志地開車,沒再搭理金燦然。

晚上他們來到一處破舊的郊區,顯然是一個治安狀況看上去不太好的社區,路過了兩家關門的商店,玻璃都是被砸碎的。車子停在了一棟又小又舊的房子前,金燦然下車後,陳征提著一個手提箱跟在他的後面。

“你好,請問紹恩·古德納切爾先生住在這裏嗎?”金燦然見房子裏亮著燈,便直接敲門問,“古德納切爾先生,在的話能麻煩開門嗎?”

沒過多久,門被打開了,一個邋裏邋遢、不修邊幅的Alpha出現在門口,一臉煩躁地看著門口的不速之客。渾濁的眼球動了動,他沒好氣地對金燦然說:“我沒點上門服務。”

被冒犯的金燦然也沒有生氣,而是保持著和善的微笑:“古德納切爾先生你好,我是《新聲》的專欄作家,請問方便和你聊幾句嗎?”

“作家?作家來找我幹什麽?”紹恩露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如果不是送上門來給我操的,就滾遠點!”

金燦然還是沒動,露出一個更加好看的笑容:“那你想喝酒嗎?我買單。”

看著面前的一大桌酒瓶子,聞到濃郁的尼古丁和酒精混合的味道,金燦然就知道自己賭對了。他坐在有點臟兮兮的沙發上,拿出了當年的一份報道。

“我想和你聊聊這個故事。”他知道這些軍人最討厭別人說話兜圈子,於是直接拋出了話題,“我想聽一些報道中沒有的細節,當年做決定的,真的只有你嗎?”

紹恩拿著已經幹掉的空酒杯,直直盯著報紙上自己的黑白照片看,半晌,額角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來。

他咬著牙惡狠狠地瞪著金燦然,怒氣沖沖:“你到底想做什麽?你是來侮辱我的嗎?拿上你的東西滾出去!”

“不是侮辱,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們做出那個決定的真相。”金燦然依舊端坐著紋絲不動,因為陳征站在他身後,他心裏有底氣得很。

“沒有什麽真相!你看到是什麽樣子就是什麽樣子!現在,給我滾!”紹恩有些被激怒了,他此刻面紅耳赤,氣得直喘,就像一頭發怒的公牛一樣。

金燦然還是沒動,用盡量溫和的語氣繼續與他交流:“古德納切爾先生,我認為你的選擇沒有錯。是你的選擇救了你的隊員和後面行動中加入的兄弟,他們能安然返回,都應該感謝你的決心。”

紹恩似乎被這句話安撫到了一點,但依然兇巴巴地盯著金燦然,說道:“不用你來告訴我,我從來都沒覺得當年的選擇是錯的。”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如果你能看到當時那個牧羊人的眼神,你就知道我必須殺了他。你不能放走一個眼中充滿仇恨的人,那樣是在害死你的兄弟,那才是真正對自己的生命和兄弟的生命不負責任。”

“我非常理解,戰場上的情況不能以普通生活中的倫理道德來衡量。”金燦然順著他的話問,“所以當時是你一個人決定的嗎?你的隊員們對此都沒有異議?”

“只有高茲是反對的。”紹恩雙目有些出神,“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我們的醫療兵。”

金燦然點點頭,繼續追問:“只有他反對?那麽其他人都是同意的?包括帕特·瓦納?”

紹恩緩緩擡起眼,目光銳利地逼視金燦然,從這樣的眼神裏依稀還能看出當年那個海軍陸戰隊上尉的神采。

“你是為了帕特來的。”這是一句陳述句。

金燦然絲毫不懼地與他對視片刻,點了下頭:“是的。我想知道他做了什麽。”

“誰讓你來的?”紹恩的語氣又變得不客氣了,“你們想讓我出賣兄弟?”

“不是想讓你出賣誰,而是想聽到事實。”金燦然語氣堅決,“你應該知道他現在是民主聯盟黨的候選人之一,如果他贏得選舉,他未來的每一次決定都會影響到聯邦的命運。所以民眾有權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況且,我不相信真的兄弟會這麽對待曾經救過自己一命的人。他離開海軍陸戰隊後,仕途順暢,以他在墨菲斯的地位,幫你一把並不難。可我今天到這兒後才感覺,他並沒有竭盡全力幫過你,對嗎?”

紹恩沈默地盯著金燦然,眼中閃過游移不定的情緒。

“如果當時不是你一力扛下所有罪名,他今天所獲得的一切都不會存在。”金燦然繼續誘導他,“而且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就不是出賣,是你為一無所知的民眾展現了真相。”

“夠了!”紹恩大聲打斷了他。

落魄的Alpha把臉埋進自己的手心裏,用力揉搓著。金燦然沒再說話,而是耐心地等待著他的下文。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後,他才緩緩擡起臉,看向對面的Omega。

紹恩的嗓音有些沙啞:“我不想聽這些有的沒的,就問一句,我能得到什麽好處?”

金燦然知道他要松口了,轉頭示意陳征把那個手提箱擺到桌上。打開後,紹恩看到裏面滿滿當當全是最大面額的一捆捆現金。

“足以改變你的生活。”金燦然低聲說道。

紹恩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紙鈔,雙手十指交叉握拳,一動不動地沈默著。

又過了許久,他猛地灌下了一整杯朗姆,重重呼出一口氣:“我的生活早就被改變了。再多的錢也換不回我想要的生活了,我的妻子、孩子,他們不會回來了。”

他擡起頭,眼睛裏布滿紅血絲:“你以為我沒有後悔過嗎?我甚至想過如果那天我放走那兩個牧羊人,或許我會死,我的兄弟們也會死,但至少我能像別的犧牲的人一樣獲得勳章和褒獎。我的妻子能獲得一大筆撫恤金,他也許會很難過,可至少不會被人指責為‘殺人犯的妻子’,我的孩子也不會因此在學校裏被人欺淩。我是救下了兄弟們的性命,我的指揮官後來也因為行動成功而升職了,那我自己呢?我為那一個決定付出了什麽?”

“但如果我不告訴自己,我做得沒錯,我又該怎麽接受現在這種妻離子散的生活?”

金燦然沒有辦法回答。

像紹恩這樣的人,受過最嚴格殘酷的訓練,是萬裏挑一的精英作戰人員。但放到戰場上,再強的個體都只能承受戰爭的碾壓。那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決定意味著什麽,可在多年後他再回頭看,發現無論是什麽選擇,通向的都是深淵,根本沒有中間道路。

之後金燦然聽紹恩仔仔細細地敘述了那天發生的事。提出三個選項的是紹恩,狙擊手帕特堅持殺了牧羊人,醫療兵高茲認為牧羊人是平民,他們不可以這麽做,通訊兵更傾向於帕特的意見。其實紹恩自己的想法是猶疑的,然而在他們討論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其中一個看上去更年輕的牧羊人高喊著他們聽不懂的話撲向了紹恩,帕特直接從那人的身後開槍,殺死了那個人。另一個牧羊人也大叫起來,紹恩別無選擇,只能將其一槍斃命。

在離開紹恩家後,回酒店的路上,金燦然始終垂著眼,一言不發。

陳征瞥了他一眼,沈聲問道:“怎麽?覺得難以接受?”

金燦然擡起眼看向他,半晌後,啞著嗓子問:“你殺過人嗎?”

陳征淡淡地回答:“我原來也在陸軍服役。”

“殺人是什麽感覺?”金燦然輕聲問。

陳征沈默了一會兒,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語調沒有一絲起伏:“沒什麽感覺。”

夜已經深了,車子行駛過靜默無人的街道,金燦然望向窗外,看到高升月亮落到了樹的黑影中去。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上學時學過的知識,關於戰爭、關於歷史、關於人類的一切都混沌地飄蕩起來。落在書本上那短短的幾句話,把所有的事情都化為了一個結果呈現在後人的眼前,但這其中每一個字,都積澱了無數人的一生。

在過去的百萬年間,月亮一直這樣升起落下、陰晴圓缺,往後的百萬年間也將會是這樣。有什麽變了嗎?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樣。

他這麽想著,給塞涅爾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作者有話說:

小金來了~這章配角戲份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