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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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個天空沒有星星的夜晚,城市卻亮得如同倒置的夜空,充斥著比群星還璀璨的人工光斑。聯邦首都墨菲斯富人區的一棟古典的小別墅燈火輝煌,門口的街面上停滿了清一色的黑色車輛,西裝革履的男士和華服裝扮的女士從車內優雅地步出,一舉一動都仿佛精心設計過那樣,相似到沒有一個人嘴角的弧度與其他人不同。

黑色的轎車徐徐停在了門口,司機下車,拉開了後排一側的車門,而另一側的車門同時開啟。同樣鋥亮的黑色皮鞋從車內探出,落在地面上,兩名男子從兩側不緊不慢地下車。身材更高大的黑發男士大步繞過車尾,走到另一名男士身邊,支起一條胳膊,讓對方挽住自己。

兩人行至門口,向管家遞上了自己的請柬。

“淩中校、艾希曼議員,感謝光臨!裏面請。”

晚宴的主人是聯邦陸軍總參謀長埃爾溫·施密特,這天是他的六十歲生日,他和他的Omega妻子正站在大廳的中央,接受賓客的道賀。

“施密特將軍。”黑發男人與他握了手後,面帶微笑祝賀:“生日快樂,祝您健康長壽。”

“淩,感謝你今天能來出席。最近總參部有那麽多事,你結束了工作還得來我這兒應付新的工作,真是辛苦!”年長的Alpha發出了軍人特有的爽朗笑聲,伸手拍了拍眼前這個年輕Alpha的肩膀。

黑發的男性Alpha名叫淩深,曾經是陸軍第一特種作戰大隊第三作戰分遣隊的中隊指揮官,以中校軍銜退役,是整個聯邦都聲名顯赫的戰爭英雄,目前在聯邦軍事總參謀部戰略、計劃與政策部門當高級顧問。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健壯,肩寬腰窄,留著幹凈利落的短發,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下斜穿過眼皮直達眼尾。這是在退役前最後一次行動中受傷留下的印記。Alpha的相貌說不上多麽出挑,甚至看上去有些許陰沈。那一雙眼睛裏仿佛擠壓著很多在暗夜裏才會有的情緒,如同戰爭的暴風雨下積澱的渾濁泥沼,令人與之對視時無端覺得心中壓抑。他的嘴唇總是抿成一條緊繃的、筆直的線,即便此刻露出了笑容,看上去也有些僵硬不自然。

這個聯邦的功勳戰士身著昂貴的西服,卻與周遭身份地位尊貴的人群格格不入。他仿佛是被人工光線所遮蓋住的城市的陰暗面,匍匐在權力和財富的光芒下,內心深處積聚著各種不堪忍受的苦像,被虛浮的觥籌交錯團團圍住。

埃爾溫沒有和他多說,而是轉向他身邊的Omega。與低調冷淡的淩深不同,他的Omega妻子永遠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塞涅爾·艾希曼出身墨菲斯政治世家,是目前執政黨內屈指可數的Omega議員。他有“聯邦之花”的美名,擁有極為出眾的容顏,一頭淡金色的微微卷曲的中長發,一雙如寶石一般澄澈明亮的藍眼睛,睫毛微微閃起來時就像晴天的雲影被風吹動,輕盈又迅速地在那藍色的上空飄過。眼睛的輪廓十分流暢,內眼角向下開得很深,外眼角又有一個很輕微的上挑的弧度。這雙引人註目的藍眼睛有著與生俱來的百般嫵媚,同時在他看向人的一瞬間又帶著狡詐的政客才有的鋒利。小巧挺翹的鼻尖下是一雙如同櫻花花瓣一樣飽滿的嘴唇,顏色不深,看上去柔軟又富有彈性。這樣的五官落在白到剔透的皮膚上,讓人很難移開眼睛。

埃爾溫主動向他伸出手,塞涅爾微笑著與那只因年邁而開始松弛的手相握。

“艾希曼議員,很高興今天能見到你。”埃爾溫的語氣一下子柔和了下來,手並沒有松開,“非常感謝你在推動《防務授權法案》上做出的努力,戰爭進入這麽一個關鍵的階段,軍隊建設和情報計劃都需要充足的財政支持。我們在前線為自由和平而奮戰的將士也會感激你的貢獻。”

塞涅爾的笑容十分得體,也沒有試圖收回自己的手:“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我的家族一直與聯邦陸軍保持著良好的關系,父親、哥哥和我的丈夫都體會過後方政策和資金支持對於前線作戰人員有多麽重要。這些事本就是我的職責所在,能為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做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貢獻是我的榮幸。代我的父親和哥哥向您問候。”

“大選在即,令兄太忙了,希望改天能有機會請二位共進晚餐。”埃爾溫松開了手,向塞涅爾點了下頭,“今晚恕我招待不周,淩中校、艾希曼議員請自便。”

這種場合的社交最令人疲憊,所有人都虛與委蛇地重覆著同樣的客套話。人越多,肉眼可見的虛偽也就越多。淩深很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尤其是聽到所有人都在祝賀《防務授權法案》的通過時,他感到更加心煩氣悶。

這一法案將允許比去年高出420億的財政預算用於戰爭所需的各種軍事用途。《防務授權法案》通過的預算比防務部提出的還多,也意味著目前政界對於戰爭的預期依舊保持樂觀。

世界戰爭的結束並沒有將人類帶到團結和平的道路上,而是再一次分崩離析成了新的陣營對抗。各個國家和共同體建立了全球和平聯盟,以解決各類人類生存相關的議題,維護來之不易的和平。但以阿齊茲將軍領導的獨裁政府控制了南部大片地區,並與聯邦為首的北部軍事聯盟形成對抗之勢。

阿齊茲的獨裁政府在南部地區展開了基於種族和宗教的大清洗,全球和平聯盟出面談判未果後,阿齊茲政府又操控南北交界處的同盟國與聯邦的其中一個盟友在具有歷史爭議的交界地帶發生大規模武裝沖突,以爭奪關鍵海上運輸通道的控制權。聯邦在和聯的授權下出兵維持軍事秩序,但在遭遇了幾次極端武裝組織的大規模襲擊後發動了有限戰爭。此後的兩任總統都不斷擴大戰爭規模,對戰場投入的各種資源也越來越多。

這些極端武裝組織是阿齊茲在南部地區扶植的戰爭代理人,它們不斷侵擾交界地帶,並向未處於其控制之下的南部地區國家發動攻擊。為防止阿齊茲獨裁實力向北擴張,北部軍事聯盟派出聯合部隊入駐部分受到威脅的南部國家,並且在交界地帶大量建立軍事基地。

聯邦雖然並不和南部武裝交界,但因其軍事實力在聯盟內部是獨一檔的強,所以投入了最大規模的武裝力量。目前聯邦在前線有二十多個軍事基地、近三十萬兵力。聯邦派出了受過正規訓練的職業軍人,而阿齊茲控制的南部地區則大多是部落民兵,雖說雙方看似力量不對稱,實際上卻處於僵持之中。

隨著有限戰爭的規模不斷擴大,聯邦財政支出日益向軍需傾斜,但同時輿論對於戰爭的擔憂也越來越激烈。在結束世界戰爭五十年後,部分民眾擔心自由聯邦似乎正在重新走上滑向戰爭的軌道。

不過艾希曼家族卻以戰爭為抓手,不斷獲得更大的政治影響力。

塞涅爾的親哥哥克萊蒙斯·艾希曼是聯邦總統的安全事務助理。作為艾希曼兄弟所在的民主聯盟黨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他是一個堅定的主戰派,長期以來一直推崇強化對阿齊茲將軍領導的獨裁政府的威懾,打擊其扶持的代理人勢力。他是現任總統在戰爭問題上最信賴的人,也是聯邦全球戰略部署的主要策劃者。

而淩深的Omega妻子則是艾希曼家族在墨菲斯的權力游戲中攫取利益的一個執行者。在一個由Alpha領導的、全然崇尚權力的政治名利場中,出身世家的Omega的美貌與智慧就是與這些權力相抗衡的武器。因為在聯邦的制度體系下,權力會受到制約,而迷惑人的美貌卻不會。那雙神采奕奕的藍眼睛在俘獲Alpha的同時,掩蓋著背後巨大的欲望和野心。

塞涅爾憑借聰慧敏銳的天賦和家族支持步入政壇,游刃有餘地周旋於艾希曼家族的利益關系網中,成為克萊蒙斯在墨菲斯最大的助力。

“親愛的塞涅爾,前些日子還見過你的哥哥。他說你最近都很忙碌,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裏見到你。”一名近五十歲的Alpha少將前來與塞涅爾搭話。

塞涅爾微笑著與他碰了個杯,調侃道:“道耶將軍最近不是也很忙碌嗎?”

這位陸軍步兵師的指揮官朗聲笑了起來:“馬上又要重新在坎布爾部署了,這幾天都是沒完沒了的作戰會議,我也得找個機會放松一下,不是嗎?”

“您很快要去前線了嗎?”塞涅爾問道。

道耶點點頭:“是的,總統決心將戰線往前推進,我想這在墨菲斯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我的哥哥很少與我說這些。”塞涅爾笑著說道。

道耶挑了挑眉,故作意外:“我還以為你們無話不談。”

“無論如何,預先祝您在坎布爾一切順利。”塞涅爾與他碰了個杯,兩人都將杯中香檳一飲而盡。

“我會留著這句美好的祝願去前線和士兵們吹噓的。”道耶笑了起來,同時向淩深點頭致意後轉身離開了。

今晚這對夫妻被邀請的真正重點是塞涅爾,而非曾經在陸軍特種部隊服役的淩深。但淩深依然非常配合妻子的社交,沒有流露出一絲不耐煩或是不悅。他看著一個個陸軍中的Alpha高級將領輪番前來與自己的妻子搭話,始終微笑著站在一旁,連伸出去讓塞涅爾挽著的胳膊都沒有移動分毫角度。

他們看似是一對無比契合而恩愛的夫妻,永遠得體地出現在各個場合。可鮮少有人知道,淩深和塞涅爾與墨菲斯許多貌合神離的夫妻一樣,只是善於在鎂光燈下和審視的眼神中扮演著如膠似漆。

在回去的車上,這對夫妻之間沒有說一句話。

一如從前經歷過的無數次那樣,淩深閉目靠著車座,塞涅爾側臉看向窗外。晚宴上的挽手是他們之間唯一的連接,回到私人空間後,誰也不必再偽裝出上流社會崇尚的夫妻恩愛,誰也不需要再用心欺騙那一雙雙審視的眼睛。

這種無言的沈默和冷漠才是他們夫妻關系的真正底色。

兩人對此都習以為常。

回到家後,Beta管家貼心地為他們倒好了冰水。盡管關系不好,這對夫妻的某些習慣卻很相似,比如都愛在飲酒後喝冰水。

淩深三兩口就喝完了,對著管家道了聲謝後,沒有給自己的妻子一個眼神就徑直上了樓。塞涅爾只是垂著眼喝水,在丈夫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轉角處時,撩起了眼皮,目光落在那個永遠挺直的脊背上。僅僅一瞬,背影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幾秒後的關門聲。

“謝謝。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塞涅爾向有些年邁的管家微微頷首。

“先生晚安。”管家向他回禮後,轉身往廚房去了。

塞涅爾沈默地向三樓走去,路過二樓時,腳步似乎緩了緩,但很快就踏上了通往三樓的臺階。

他們結婚三年一直都是分開睡的。除了塞涅爾的發情期,淩深從來不會踏入三樓的臥室,而是一直睡在二樓書房旁邊的客臥。在Alpha的易感期內,他也是靠打抑制劑解決的。他履行著一個丈夫應盡的職責,但與塞涅爾之間的性關系也僅限於此。新婚之夜的永久標記是一片混亂,他在清醒後強迫塞涅爾吃下了避孕藥,此後Omega的發情期內,他都堅持用套。

外人都羨慕淩深這麽一個出身普通的Alpha卻能得到墨菲斯最美麗的“聯邦之花”。這麽一樁婚姻對於一個以中校軍銜退役的人來說,不僅僅意味著衣食無憂的生活,更多的是艾希曼這個姓氏賦予的權力。通過結婚這樣的方式獲得一個頂級Omega美人,又能享受大家族的蔭蔽,哪個Alpha會不願意?

但除了兩個當事人和艾希曼家的人,沒人知道淩深才是被強迫的那個。

他受困於自己的良心和道德,在塞涅爾的一再逼迫下最終選擇了妥協。也是這樁婚姻讓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面對那些基於權力的手段時根本毫無反抗之力,什麽戰爭英雄,都不過是虛名而已。

淩深聽著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遠,慢慢脫下自己的衣物,走進了浴室裏,閉著眼站在花灑下,讓涼水沖刷身上微弱的酒氣。

外頭的腳步聲停在了三樓,塞涅爾站在自己臥室前,推開了房門。

裏面是一片黑暗,他沒有立馬開燈,只是站在門口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黑夜裏的孤獨寂寞才是他最習慣的,他對此具有無比的忍耐力。但這種過長而伶仃的時刻不斷消耗著他的生命,他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和所有時間一起死去。

他開了燈,拉上窗簾,脫下身上的衣服,規整地放在沙發上,進浴室洗漱過後躺到了空蕩蕩的大床上。如同過去三年的絕大多數時間那樣,他關掉燈,睜著眼再次進入黑暗之中。

此時他的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最初那些混亂、痛苦、絕望、虛無和愛,那些燃燒的激情和澎湃的心動都如同噩夢一樣讓他避之不及。

什麽都不想,才是他一天之中最輕松的感覺。

不過大多數時候他很難做到,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寂靜到如同死亡一樣的黑暗。

吞噬一切的顏色只有在一天結束後和另一天開始前吝嗇地給予他一點點慰藉。只是這種難能可貴的放松持續不了多久。心靈的疲憊難以使他產生困倦,反而在萬籟俱寂中逼迫他的孤獨開口說話,一句接著一句無限重覆著,在黑暗的空間裏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回聲。

在這種無眠的時刻,他也會像千百次做過的那樣,抓起枕邊的那件白色的襯衫,把臉埋入其中,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內心的聲音平靜下來。

淩深的信息素是杜松子酒味的,聞起來濃烈的酒味中還散發的大地一般醇厚的氣息和松針的清香。襯衫是上一次塞涅爾發情期後留下的,白天都藏在他的衣櫃裏,現在信息素的味道已經很淡了,可依舊能夠撫慰他的神經,仿佛他的Alpha就陪在他身邊一樣。

塞涅爾閉上眼,從一個黑暗進入了另一個黑暗中。

在外人看來,他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美麗的容貌、高貴的出身、聰明的頭腦、令人艷羨的地位和一個獲得功勳的丈夫。

可塞涅爾卻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容貌終有衰老的一日,出身於艾希曼家族註定了他無法選擇自己的理想,聰慧讓他成為了合格的政治工具,地位源於虛假的幻覺,並且他的丈夫不愛他。

有時候他不知道一個人的生命中為什麽好像所有事情都是錯的,所有道路通向的都是南轅北轍的結果,所有他曾經渴求的都會一一將他拋棄。他日覆一日地寄希望於這種輪回一樣的折磨可以消除,或許有一日他還能抓住自己的夢。然而他又清楚地知道這種做夢一般的奢望是多麽虛無縹緲且愚蠢至極,只有在與黑暗和孤獨相依之時,他才能感受到除開“艾希曼”這個姓氏後的塞涅爾是誰。

避免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習慣痛苦。屈服至少能夠麻木,反抗只會遭到更劇烈的報覆。他不是不想保持清醒理智,但這麽做就必須克服無數絕望。每一個對抗孤獨的晚上,他都感到精疲力竭。

“淩深……”塞涅爾輕輕喊了一聲丈夫的名字,在恍惚中逐漸陷入並不安穩的睡眠。

作者有話說:

基本背景還是兩黨制(參考美利堅),主要會出現:議會、正副總統、總理(與國務卿職責相同)、幕僚長、安全事務助理、防務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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