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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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日清早,塞涅爾下樓時,淩深已經在吃早飯了。到了周末,政府的公職人員會休假,而一如往常,淩深會去自己和另一名退伍陸軍上校列維·布萊克伯恩共同創辦的慈善基金會,幫助因傷退伍或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老兵過上正常生活、重新融入社會。

這個Alpha永遠保持著筆直挺拔的身姿,哪怕是此刻坐在自己家的餐桌上,軍人的習慣如同血液在血管裏流動一樣成為了他身體運作的一部分。塞涅爾坐在他的對面,看到他握著叉子的左手有明顯的顫抖,無名指上銀色的素圈也閃動著模糊的光。

那只手上有一個巨大而猙獰的傷疤,許多年都不曾退去,像一朵邪惡的枯萎的花一樣留在淩深的左手上。那是他在五年前的一次行動中受重傷留下的痕跡。子彈打穿了他的掌心,而由於部隊陷入巷戰遭受圍困,醫療兵被擊中頭部死亡,傷勢一直拖延到了他們撤出交戰區。所幸那是小口徑的劣質子彈,射擊距離也不近,他的手還是保住了,但手掌神經受損,中指和無名指不能合攏。因為無法再持槍,他不得不退役。他的左手現在提不了重物,開車也必須佩戴專門的金屬手套來固定手部。

去不掉的疤痕是淩深一生的痛,他在那次行動中失去了超過四分之一的戰友。離開戰場後,他無可避免地患上了創傷後應激障礙,好在他能夠以頑強的意志克服心理上的恐懼,盡管心理飽受折磨,也未曾對周圍的人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或是做出其他不好的行為。

但沈默寡言的男人從此變得更加冷漠。他在回到墨菲斯與塞涅爾結婚後,更進一步地深刻領會到了所有在戰場上的熱血、英勇與無畏,所有在為“自由、平等和生命權利”而戰的理想,所有對經受苦難的人們產生的同情和由此產生的解放這些人的使命感,都不過是一個群體被不自覺地利用罷了。子彈、炸彈和炮彈呼嘯亂飛,鮮血和殘肢滿地,熟悉的人在身邊死去——在那種場景下,人是無法自覺而活的。他們作為職業軍人只有一個真正使命,就是一直戰鬥下去,直到在安全繁華的墨菲斯的政治家們讓他們停下。

“今天會回來吃晚飯嗎?”塞涅爾照例在每天早上這麽問一句。

“應該不回。”淩深沒有擡眼,自顧自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我先走了。”

塞涅爾還沒有開始用早飯,卻先起身,跟在淩深的身後走到門口。他對自己的丈夫說了一句“祝你今天一切順利”,然後目送他的Alpha駕車離去。

這就是他們一天中為數不多的交流。機械重覆的話語,僅僅履行夫妻關系間最基礎的義務,如同自來水管中流出來的水一樣,按照早已規定好的路徑,一滴水花都不會往外濺。

淩深到達基金會後,先去了射擊場,與一些在做訓練的退伍軍人溝通交談。基金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通過指導射擊幫助退伍軍人克服戰後心理創傷,淩深只要有空就會過去。雖然自己的手已經無法使用步槍,但他依然能依靠口頭交流來幫助這些人。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他就回到了自己在基金會的辦公室。基金會是慈善組織性質的,日常運行花銷基本都來源於籌措資金,而他今天來的最主要目的是見一名資助者。

這位重量級的資助者是目前聯邦最主要的軍工企業和防務承包商之一——通用技術工程。公司產業主要集中在信息系統、地面攻擊性武器和輕型單兵武器這三大領域,目前聯邦軍隊使用的C4ISR*系統、部分型號的導彈以及陸軍的一些坦克、裝甲戰車和自行榴彈炮等地面武器都是出自這家公司,它也是陸軍新一代班組自動步槍的主要承包商。

來見淩深的是公司的公關主管,一位四十出頭、保養得當的男性Alpha史密斯·辛格。

對於這一筆可以說是突如其來的巨額讚助,淩深是有些意外的。他個人與這些軍火商並無任何交集,在籌措資金的游說中也從未把這些財大氣粗的軍工覆合體放進目標名單。最初史密斯聯系的是列維,他不知道通用技術工程是何用意,只知道天上不會白掉餡餅。

更加出乎他預料的是,史密斯表示他的公司對於這麽一大筆讚助的唯一附加條件就是希望舉行一個接受儀式,屆時會邀請幾位政府官員一起出席,並讓新聞媒體采訪報道出去。

絕大多數政客和巨富進行慈善活動無非是出於兩個理由,要麽是為了自己政治遺產或是名聲,要麽是作為保留下來的那一點良知的贖罪。當然確實有生性仁慈的人出於一種極為罕見的道義和理想,願意無條件地幫助這個社會中的一些弱勢群體,但那畢竟是少數。更不要說軍火商這個群體了,在淩深的人生經驗中,他還沒見過哪個軍火商願意做慈善的。

他有些猶豫,拿著發戰爭財的人的錢,幫助在戰爭中被摧殘的退役軍人,這是一件多麽諷刺的事情。可基金會確實急需用錢,來基金會的傷殘軍人越來越多,需求也越來越大,他們不能通過提高註冊的門檻來把更多人攔在外面。同時由於聯邦有專門的退役軍人事務局,基金也很難在民間找到足夠的讚助,絕大多數人並不理解為什麽這些退役軍人不能直接去求助政府部門。

但史密斯表示資助款項會通過公司董事控股的一家開發軍民兩用產品的人工智能科技公司打到基金會,不會帶上通用技術工程的大名。列維不斷勸說他接受這筆資助,並強調他們僅憑自己去社會上籌措資金,可能十年都拿不到這麽多錢。

淩深最終同意了。不過在墨菲斯的生活讓他深學會了對所有的善意都保持警惕之心,他聯系了史密斯,表示自己希望和對方見一面。

他坐在沙發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面前這位Alpha,然後直接問出了自己心裏的疑惑:“辛格先生,首先我非常感謝貴公司的慷慨,你們的善意幫助了我們這樣的人重新建立與世界的聯系。但我仍然會有些好奇這份慷慨的來源。畢竟無論是基金會或是我個人,都沒有什麽可以回饋給你們的。”

事實上他在聯邦軍事總參謀部就職,在某些話題上也有一定的話語權。譬如目前的後備部門主管就是他在軍校的同學,軍事學院校友之間的紐帶一直是一種不比戰友之情弱的牢固關系。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每一個部門的主管都手握彈性權力。

他原本以為史密斯會在這個問題上提出一些交換,但對方並沒有。

“淩中校,您也說了這是一份慷慨,我想任何能夠達成善意成果的慷慨都不需要追溯其來源,您只要放心地享受就可以。”史密斯似乎並不打算接他的問題,只是維持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禮貌又虛偽的笑容,“公司能夠在這件事情上所獲得的曝光度和名聲就是您給的回報。”

淩深不明顯地笑了一下:“這種微小的回報對於這麽大一筆的資助款項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再者,名聲這種虛無的東西,對於公司獲得利潤並沒有絲毫的幫助。況且我想你們更需要的是利潤,而不是名聲。”

史密斯看向淩深的眼神似乎有那麽些覆雜,不過只是片刻,他的眼睛裏又什麽都看不到了。他喝了一口咖啡,不緊不慢地說:“我有些不明白,淩中校為什麽要就這個問題一直追問我。即便您認為慷慨必須有一個理由,我也給出了理由,無論您是否真正相信,都不需要繼續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對我們來說,這就是一件名利雙收的事情,您了解這些就可以了,並且我方只需要您實現這一個附加條件。”

淩深頓了頓,腦中快速閃過無數個念頭,平靜地說道:“您說得沒錯。非常抱歉我有時候會本能地對許多事情抱有懷疑的態度。不過基金會確實需要這麽一筆錢,畢竟戰爭擴大規模後,傷亡人數越來越多,需要幫助的退伍軍人也越來越多。”

“非常高興您能明白這一點。”史密斯嘴角的弧度終於往上高了一點點。

他放下咖啡杯正欲起身,卻被淩深的話語打斷。

“但很抱歉,辛格先生,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淩深擡眼直視他,“我可以知道會有哪些官員來參加儀式嗎?”

在史密斯先前的話語中,他捕捉到了一個重點,就是儀式會有與這筆資助款項無關的政界人士參與。來的是什麽人就意味著這筆錢究竟是什麽性質。

史密斯笑了出來,感嘆一般說道:“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看來墨菲斯與戰場無異的生活維持了您的敏銳。”

“您過譽了。我只是有一些多餘的謹慎罷了。”淩深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眼下我不僅是自己,還有許多身不由己。”

史密斯覷了他一眼,神色了然:“您是指您的妻子和他的家族嗎?”

淩深不喜歡任何關於艾希曼家族的話題,但既然史密斯提起,他也無法刻意回避:“被太多視線盯著的感受並不好,我必須謹慎。”

“您多慮了。”史密斯忽然說道,“您的妻子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無論事情到什麽地步,他總能有辦法。”

這句話讓淩深確認了此前自己的猜想。他在這句話中聽出了塞涅爾與這件事的關系。

基金會是需要錢,但眼下他不想讓除了夫妻關系以外的一切自身事務與“艾希曼”這個名字牽扯上任何關系。

只是史密斯無意繼續進行這個話題,淩深本人也無法打探到更多細節。

盡管對這筆款項的真正意圖抱有疑慮,但他還是聽從了列維的勸說。雙方簽下協議,這筆資助款項將按照約定的那樣於幾日後打入基金會的賬目中,而基金會將舉辦一個接收儀式。臨走前,史密斯告訴他出席儀式的人員名單會在時間敲定之後發給基金會的執行主任。

心裏帶著疑問,淩深難得早早回了家。往常他會給自己找一些工作,或者出去應酬,以避免在家碰上塞涅爾。盡管是夫妻,他始終對與塞涅爾的日常交流有些抵觸。這位聰明的妻子哪怕私底下是一個安靜少言且看上去仿佛有些溫柔的Omega,卻始終無法擺脫艾希曼家族那種刻在骨子裏的、天然的精明算計。他看到塞涅爾的時候感到十分不適。

通常周末如果沒什麽要緊事,塞涅爾會跟他一起去基金會,不過今天這個Omega沒有主動提出來,說明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

到家門口時八點不到,他發現家裏燈火通明。進門後,他的視線在一樓快速過了一圈,捕捉到塞涅爾在餐廳用晚飯。看到淩深回家,正在安靜吃飯的塞涅爾也楞了一下。

“深,你回來了。吃過飯了嗎?”塞涅爾放下手中的刀叉,站起身,“如果沒有的話……”

“吃過了。”淩深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塞涅爾有些悻悻地垂下眼,淡金色的睫毛遮住了藍色眼珠的一半,令他看上去無端有些失落可憐。重新拿起刀叉後,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需要喝點嗎?”

淩深註意到他手邊的紅酒,於是去廚房拿了個酒杯,走到他對面坐下:“我自己來。”

拿著刀叉的手再次停住了,塞涅爾望著在自己對面坐下的丈夫,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之而來的又是捉摸不定。他的情緒總是掩蓋得很快,就像一團水汽在火中被迅速蒸發那樣。

“是要和我說什麽嗎?”他知道如果淩深沒有什麽事情要和他說的話,根本不會有閑心坐到他對面來和他一起喝酒。

他們之間的關系雖然猶如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一樣生硬疏離,兩人卻對彼此的許多行為習慣非常了解。

淩深仰頭喝了一口酒,覆而擡看向塞涅爾,目光是直白的審視。

“你插手基金會的資助款項是要做什麽?”他開門見山,甚至連和塞涅爾確認一下的意圖都沒有。

塞涅爾好像早已預料到他會就這個事情發問,低頭專心切著魚肉,不鹹不淡地反問:“史密斯和你說的?”

“他沒有。”淩深冷淡地回道,“現在是我在問你。”

刀叉再一次放下了,或許是因為丈夫冷肅而有些咄咄逼人的語氣,塞涅爾突然失去了吃飯的胃口。他淺淺吸了口氣,迎上Alpha銳利的視線。

“我聽說基金會正在籌措資金,需要一筆錢。”塞涅爾平靜地回答。

這話聽上去有些好笑又意味深長。淩深從未在家提過這件事,而塞涅爾顯然是在外頭聽說的,誰會去關心一個退伍軍人慈善基金會的事宜?或許民間社團會、少數媒體會,但墨菲斯冷漠的政客們不會。高高在上的政客們相信現有的法律和福利制度已經給了退伍軍人充分的保障,他們更在意的是當下能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變現的議題。

淩深的眼神沈了下來,那種像在戰場上鎖定敵人一樣的目光鎖定在了妻子身上。

“你監視我?”他的語調帶著明顯的被冒犯後的憤怒。

塞涅爾動了動,挺直了脊背,仿佛這個動作能令自己接下來說出來的話更有可信度。

“不是監視,我只是需要了解我的丈夫。”他如是解釋。

淩深笑了。Alpha幾乎沒有在私底下對著自己的Omega笑過,至少在塞涅爾的記憶裏是這樣的,哪怕是新婚之夜都沒有。可淩深現在笑了,只是這種笑容充滿了悲哀、怨恨和不滿,刺傷了塞涅爾的眼睛。

“你現在對我也需要說出這種虛偽的話了嗎?”淩深諷刺道。

塞涅爾依舊目光一錯不錯地直視著他:“我沒有在欺騙你。”

“那不如坦誠地告訴我,你要利用我的基金會做什麽。我們之間談不上多親密,但也不需要這樣拐彎抹角。”淩深的臉又冷了下來。

“我了解到你的基金需要這筆款項,恰好通用技術工程能夠為你們提供。”塞涅爾再一次重覆了之前的話。

淩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沈聲問:“新的《防務授權法案》中又多了多少個億流入通用技術工程的口袋?”

塞涅爾沈默不語。他知道有的事情就算自己不說,也瞞不過淩深。

果然,淩深不等他作出反應,繼續自己說了下去:“比如B-AFV型步兵裝甲戰車需要更新換代,現在陸軍方面有兩種想法,升級武器和混合動力系統,或是逐漸替換掉這一批型號,采購更新的裝甲車以適應聯合作戰需求。總參這邊給出的建議更傾向於升級系統,不過陸軍那邊似乎更想讓B-AFV退役。再比如輕型戰術車的生產合同,原合同是給到了當前的制造商奧卡什防務公司,這份十年的新合同現在卻給到了原來競爭落敗的通用技術工程公司。”

“這是因為輕型戰術車的數據權在政府,只是出於更好控制生產成本的考量,讓雙方重新競爭……”塞涅爾不自覺地解釋了。

“競爭?或許這一個項目是。但據我所知,這幾年間通用技術工程獲得的研究合同裏大約百分之七十都是直接授予的。”淩深冷笑了一聲,“目前防務支出明顯傾斜於新武器采購與研發。那些戰爭開始初期的研發立項呢?被誰拿走了?你姐姐那個研究所通過通用技術工程拿到了多少項目?陸軍班組核心通信技術?戰術車輛車載計算機系統?”

“你的哥哥左右著總統對戰爭的想法,進而控制防務預算在各個方面的需求,又通過你在眾議院軍事委員會影響政府對防務承包商的采購方案,增加武器的采購和研發支出。陸軍從艾希曼兄弟這裏的獲益,通用技術工程那麽多合同進賬,當然也與你們兄弟形成了牢固的利益捆綁,同時讓你的姐姐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這些淩深其實一早就知道,但他真正疑惑的是塞涅爾在基金會上的這一手,“你不想說的我都幫你說了,現在能告訴我,給基金會這筆款項的真正用意嗎?”

塞涅爾凝視著淩深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無端產生了一種恐懼。今晚的對話或許會打破夫妻之間一直緊繃的繩索,令他們之間的關系滑入一個更糟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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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ISR:軍事術語,“自動化指揮系統”——“指揮mand、控制Control、通信munication、計算機puter、情報Intelligence、監視Surveillance、偵察Reconnaissance”的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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