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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章兆和她的護衛犬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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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章兆和她的護衛犬們(上)

3001腦海中最早的記憶只能追溯到他十五歲的時候, 再往前是一片模糊。

他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是黑暗,隨後是她的手指,按在他額頭上帶來冰涼的觸覺。

她的聲音也是冷的, 卻讓3001煩躁的情緒得以消弭。

“別緊張,你的視覺系統還沒發育完全, 這只是暫時的失明。”

3001問:“你是誰?”

她沒有回答, 但是遠處有人在叫她。

“章兆, 2號也醒了。”

那只手離開他的額頭,合上艙蓋的聲音響起, 3001試圖擡手去抓, 卻只碰到實驗艙的玻璃罩, 艙壁的金屬比她的手指冷得多, 3001立刻開始懷念那只手的溫度。

他是誰, 從何而來,他不知道,過去的身世不再重要,別的研究員告訴他,因為他被章醫生帶回到這裏,才有了活下去的機會。

基因改造救了他, 章醫生救了他。

這裏的每個人都在提起章兆,有的叫她全名,有的叫她老師, 有的稱呼她為章醫生。

既然是她救了他,3001也選擇叫她章醫生。

鎮靜類藥劑的效果在不斷減弱,3001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偶爾能聽到那些研究員的議論聲。

他們說,這批實驗體是章兆培養的護衛犬, 她去利博港參加了一個人的葬禮,再回到研究所之後,就開啟了這次實驗計劃。

有人嫌狗這個稱呼不好聽,卻被旁人反駁。

基因刻錄,信息素,絕對忠誠,在此基礎上培育出強大的戰鬥能力,比起犬類有過之而無不及。

3001聽不懂那些專業的詞匯,但很快,他明白了那段話的意思。

失去視覺的時候,其它的感官格外靈敏。

插在體內的細長導管會在挪動身體時產生拉扯感,實驗艙裏總是彌漫著藥劑的苦澀氣味,腳步聲和儀器聲被玻璃罩隔絕在外,顯得沈悶,每一次開關玻璃罩時會湧進來風,那是3001最喜歡的時刻。

那陣風會帶來章醫生身上的氣息。

清淡的,涼爽的,若有似無的,卻總能被他準確捕捉到。

令人作嘔的藥水可以忍耐著吞下,古怪的試劑氣味也可以忽略,他的心臟加速跳動,全部感官接受到興奮的信號,瘋狂地調用每一個用於感受的細胞,記住她出現的短暫時刻。

她發出指令,讓他躺好,或者擡起手,再或者轉身。

枯燥的檢查,難受的治療,只要讓章醫生來做,3001就喪失了反抗的意志。

她的氣味像透明而纖細的絲線,他抽動鼻子,嗅聞著氣息,甘願做她手裏的傀儡。

在接受了一段時間的藥物治療後,3001開始感覺到疼痛。

大腦內部是放射狀的疼痛,四肢的骨骼裏傳來的疼痛像針刺,內臟像結塊了,收縮抽搐著疼痛。

在3001終於無法忍耐的某一天,玻璃罩被打開了,章兆命令他坐起來。

他睜開蓄滿熱淚的眼睛,終於看清這個世界。

面前是一個有著淡藍色眼睛的女人。

清淡的,涼爽的,像藥劑註入血管時的溫度,藥劑會讓人痛苦,望著她的眼睛,心裏卻能重歸平靜。

章兆微笑,那是3001學會辨識的第一個表情,她讚賞他的忍耐,欣慰他睜開眼,進入下一個發育階段。

那個時候她叫他3號。

“3號,你可以轉移實驗艙了。”

-

既然有3號,前面就會有1號和2號。

1號發育失敗,被銷毀了——這是研究員們的解釋,但沒人告訴他銷毀是通過什麽方式。

2號比3001大兩歲,情緒也比他穩定,他們一起在研究所裏接受簡單的社會化,上兒童才上的教育課,然後是日覆一日的訓練與治療,就這樣過了好幾年。

這批實驗體一共只存活了兩個,但他們的存活也足以證明章兆的研究意義非凡。她因此拿到了巨額投資,開啟新一代實驗體的研發。

3001的新名字是在這個時候取的,有了新的3號,他需要別的代稱,章醫生看向他因為基因改造而變成亮紅色的頭發,叫了他一聲3001。

3001飛快地應聲,這是章醫生給他起的名字,獨一無二,他感到一陣莫名的高興。

2號沒有新名字。

在章兆給3001起名的同一天,他突然在訓練室裏對前來探望的章兆拔刀。

2號的情緒波動指數一直很穩定,甚至平穩地進入了成年階段。因此教練給他持械訓練的權利,誰都沒想到這個改造人會背叛自己刻在基因裏的指令。

除了3001。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行動,撲上去和2號廝打,在制服2號的同時被對方捅穿了腹部。

2號的腦袋被按在地上,他看向章兆的表情充滿快意。

他的刺殺失敗了,但他刺殺的舉動意味著章兆對他的改造出了紕漏——她也有失敗的時候,2號大笑起來。

2號被送去銷毀,3001進了手術室,基因改造讓他的身體素質異常強大,在接受過傷口處理後,他脫離了生命威脅。

章兆給他註射療愈劑,徹夜陪在他的實驗艙旁。

3001是她這批實驗體裏僅存的成果了,他忍不住想,自己對於章醫生來說會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嗎?

身體愈合伴隨著劇痛,困倦讓人昏昏欲睡,但3001一直睜著眼,凝望不遠處章醫生的側臉。

章兆在記錄他的恢覆情況,他在觀察章兆。

章醫生很厲害,這是眾人的共識。

她在研究上頗有建樹,也是個成功的商人,還是個很好的管理者。3001聽過很多人對她的評價,不知道為什麽其中夾雜著惋惜的聲音。

名字很覆雜的大集團,高薪和股份,那些詞他聽不懂,只知道因為章醫生放棄了它們,他才有機會和她相遇。

因此3001不惋惜,反而很慶幸。

章醫生其實脾氣不壞,這是3001自己的判斷。

他才是那個常被說壞脾氣的人。體內紊亂的激素讓他總是情緒失控,在剛睜開眼接受訓練的日子裏,他常常被關在研究所隔音最好的房間裏。

別人都受不了他的嘶吼與哭喊,害怕他失控後傷害旁人。但章醫生會在這個時候走進來,在他面前俯身,平視他雙眼。

她說,我能感覺到你的疼痛,哭叫也是發洩的方法,我理解。

3001不信她的話,章醫生缺少誠實的品格,為了測試他面對各個環境的反應,她不止一次騙過他。

但3001喜歡她安慰自己時兩人驟然拉近的距離,她身上好聞的氣味比任何鎮靜劑都管用。

章醫生的視力很好,這是3001觀察後得出的結論。

她可以隔著單向玻璃觀察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在他徹底崩潰前及時叫停訓練,又或者一眼註意到數據報告裏的紕漏,指出下屬的不足。

章醫生有犯錯的時候嗎?似乎沒有,至少3001從未見過。

章醫生為什麽要戴眼鏡?這是3001最近產生的困惑,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在這個等待傷口愈合的夜晚,3001鼓足勇氣,想要直接問章醫生。

用於計時的儀器響起提示音,3001知道,章醫生要走過來記錄實驗艙顯示屏上的數據了。

他想趁這個機會開口。

但是章醫生沒有動。

她微微仰著頭,往後靠在辦公椅上,眼睛閉上了。

她是醒著的,這不是人在睡覺時的呼吸頻率。

3001吃力地把上半身支起一點,在傷口出現崩裂跡象之前躺回去,行動只用了不到一秒鐘,但也足夠他看清章醫生那邊的情形。

她的手扣在座椅扶手上,用的力氣比平時大,手背上靜脈的血管顏色因此更明顯了——那是忍受疼痛時會出現的動作,3001最熟悉不過。

基因改造有副作用。

3001很早就知道了這一點,但他不知道,原來章醫生在安撫他的時候沒有說假話。

她真的能對他的疼痛感同身受——因為她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

3001不敢去看章醫生了。

他躺在實驗艙裏閉上眼,心跳得很快,腦海裏浮現那雙淡藍色的眼睛。

研究所裏沒有人主動提起章醫生經歷過基因改造, 3001以為自己發現了章醫生的秘密。

每個人都會有秘密,比如2號曾經問過3001,他知不知道他們來研究所之前經歷過什麽。

人不可能一下子就長到十六七歲,過去的歲月為什麽沒有留下記憶?

這是研究員們對他們保守的秘密。

2號的秘密是,他恨章兆。

他猜他們在接受基因改造前也是自由的人類,有自己的親人,有獨一無二的名字。是章兆讓他們被困在這裏,用基因改造扭曲他們的意志。

他恨自己在聽到她命令時不由自主地遵從,恨他的心臟在嗅到她的氣息時加速跳動,恨他在看到她的身影時大腦發出歡愉的信號。

平心而論,章兆對他們不錯,他們從有記憶開始,身上都帶著基因病,改造的過程也是治療的過程,章醫生讓他們多活了很多年。

但2號想要的東西,章兆不會給他。

2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要自由地行動,想擺脫基因的指令,任由自己的荷爾蒙選擇欽慕的對象,而不是每次閉上眼時想到的都是章兆的臉,抽動鼻子試圖聞到她殘餘在衣服上的氣味。

於是2號對她拔刀,要麽她死,要麽他死。

最後被銷毀的人是他,他終於有了痛痛快快恨她的立場。

實驗室裏傳來發起通訊的提示音,章兆沒有出去接通這則電話,甚至沒有離開座椅拿出通訊耳機。

她呼喚人工智能天藍,直接打開擴音功能。

“章老師,2號臨走前有話對你說。”

通話那頭有些吵,3001在教導員播放的科普影片裏聽過,那是車的鳴笛聲。

所謂的銷毀,是讓2號去往研究所外面的世界?

2號問:“為什麽不讓我死?看到我活著受折磨會更讓你開心嗎?”

章兆抵抗著大腦深處傳來的疼痛,聲音被控制得很平穩。

“我的時間很珍貴,不會用來關註你的下場。”

另一個聲音打圓場:“章老師,我們已經給他看過影像資料了。”

2號的咆哮聲比鳴笛聲還要響,3001沒見過他這樣崩潰的樣子。

“你們是一群騙子,我不信,視頻是假的!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在過那樣的生活!”

章兆騙過他很多次,但在這件事上,她沒有騙2號——制作這種水平的假視頻也是需要成本的,想騙他完全可以用別的辦法。

2號想不起過去的事,是因為從出生起,他就一直被關在另一個地下實驗室中,精神疾病和藥物反應讓他喪失了記憶。

那是某個患上罕見基因病的集團董事長私人資助的項目,研究員挑選生來帶有相似基因病的棄嬰,在他們身上實驗藥物。

沒有人道主義關懷,不做社會化,十幾個孩子擠在小房間裏席地而睡,像真正的狗一樣搶食,結束試藥後,年紀小的因為藥物反應在地上翻滾哭叫,年長些的身體因為藥物摧殘喪失了活力,只能癡呆地蜷縮在角落裏。

那個資助人茍延殘喘了十幾年,終究病逝,項目也隨之終止,幸存的孩子沒有去處,研究員把他們掛在暗網上拍賣。

章兆找到2號的時候,他的大腦已經因為精神障礙和藥物反應自發屏蔽了對過去的回憶。

現在2號想起來了。

他在通訊器那頭抽泣,他還是恨,卻茫然地不知道該恨誰。

往事在腦海裏很模糊,啟動項目的集團董事長已經死了,那些研究員的臉2號一個都想不起來,他每個夜晚閉上眼腦海裏都是章兆的臉,只在恨她時恨得理所應當。

可現在章兆居然成了那個拯救他的人?

比起之前在地下實驗室裏過的日子,章兆至少在治療他的基因病,給了他睡覺的地方,填飽肚子的食物,請老師給他上課。

雖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2號能更好地被她使喚,在某天遇到危險時替她擋子彈。

2號找到了審判她的論點:“你以為你比他們高尚嗎?你以為你的行為是在拯救我嗎?”

“救你?”痛感最劇烈的時候已經過去,章兆很輕地笑了,“我又不是慈善家。”

買下他們是為了進行基因改造,治療他們的基因病是為了讓實驗進展更順利。

她只是個不想受大集團擺布的獨立研究者,在這個集團林立的時代,她的抉擇不算明智,但她從不覺得自己選錯了。

支撐項目需要賺很多很多錢,還需要結交人脈,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

一個仁慈的人無論如何走不到今天。

章兆知道,如果真的站上審判庭,她絕對不會被判無罪。

項目一步步推進,事情太多,精力不足,大腦還可以再開發,她對自己進行了基因改造。

鏡子裏那雙眼睛變成了淡藍色,身體用頻繁的陣痛控訴她心狠,章兆道德不高尚,沒打算審判自己,但她選擇的這條路讓她擁有了相伴終身的懲罰。

章兆沒有解釋,她告訴2號:“我不收留失敗的實驗體,你自由了。”

在A區殺人很麻煩,容易落下把柄。2號身上價值非凡,可是把他賣給別的基因研究機構同樣容易生出事端。

章兆行走在灰色地帶,她知道怎樣處理實驗體更合適。

2號將被送回那個地下研究室所在的區域。

沒有合法身份,缺乏社會經驗,基因病失去藥物抑制,發作時帶來的痛苦會比基因改造的副作用更讓人難以忍受。

2號的命運未知,一切全憑他運氣。

但章兆不關心了。

她結束通訊,目光落在3001的實驗艙上,顯示屏上的數值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劇烈波動著。

大腦深處的疼痛逐漸消散,章兆起身走過去。

3001隔著玻璃罩望向她,他張嘴,看起來有話要說。

他想說什麽?

說他也同樣恨她?恨她的人很多,不缺他一個。

不,3001和2號不同,他學不會掩藏心思,如果真的恨她,3001一定會比2號更早出手。

隨著年紀增長,他只是一次次試圖貼近她,哪怕是蹲在她腳下蹭她的褲腿,側身用腦袋頂她的指尖。

艙體內的金屬冰冷,連章兆的掌心都顯得格外溫暖,3001從不掩飾自己想要觸碰她的渴望。

或許他要說,他不恨她?他喜歡她?

誤把刻在基因裏對於信息素的迷戀理解為喜歡,這件事同樣可笑。

章兆對愛情沒興趣,也不需要誰的喜歡。

她面無表情地註視3001,打開玻璃罩,聽清3001的聲音。

3001問的是:“章醫生,你為什麽要戴眼鏡?”

章兆一怔。

在發現章醫生也忍受著基因改造的痛苦後,3001決心替她守住“秘密”,至於2號看到了什麽,結局如何,他不關心。於是,當看到章兆走來,3001腦海中最先冒出的還是這句話。

3001認真地盯著章兆,模仿那些研究員思考時的神情,煞有介事地皺眉,畢竟這個問題困擾了他一晚上。

章兆的回答很簡短,沒打算讓3001聽懂。

“因為方便。”

為了談合作的時候,那些商人可以不再嘖嘖稱奇地盯著她的眼睛,提無關緊要的問題,而是認真聽她說的話。

為了和同行的研究者交流時,當對方無法被她說服,她可以摘下眼鏡,把自己當成最好的成功案例。

3001果然聽不懂,他卻滿意地閉上眼,問題得到回答,章醫生的靠近帶來熟悉而好聞的氣息,他終於可以沈沈睡去。

今天是3001有記憶以來最快樂的一天,哪怕傷口在拉扯中隱隱崩開,他也沒有因為疼痛而情緒失控。

因為今天章醫生給他起了新名字,他還成為了唯一一個留在她身邊的實驗體,甚至發現了他和章醫生之間共同點。

他一遍遍回憶那只按在扶手上的手,和它青色的血管,決定在之後接受治療時忍住哭喊的沖動。似乎那樣他就能更像章醫生一點,離她更近一步。

章兆沒走開,她註意到3001嘴角的笑容。

人眼不能掃描大腦,就算經過基因改造也不行,她放棄猜想3001在高興什麽。

一個新問題出現在她腦海裏。

無論是2號的變化,還是那批新實驗體的檢測數據,都表明成年前後是實驗體最容易萌發自由意志的階段,研究所會在之後加強警戒,進行幹預,但3001是初代實驗體,他還有兩年就要成年了。

3001是這批實驗體裏身世最特殊的一個,如果他沒能順利度過成年期,在離開前被告知了自己的過去,他會變成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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