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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章兆和她的護衛犬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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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章兆和她的護衛犬們(下)

兩年後。

同茂派去的海船回歸利博港的碼頭, 乘客們驚魂未定地下船,白鯨號上發生的新聞成了最熱門的話題,兩天過去, 依舊可以在人們口中聽到關於這件事的議論。

章兆坐在酒店套房的書房裏,落地窗外是利博港早晨的藍天, 她在閱讀顯示屏上的文件。

新一批實驗體在近期又有不少步入了成年期, 其中過半數萌發了自由意志。

這不是個好消息, 但章兆卻異常平靜。

連機械制造的仿生人都能覺醒對自由的渴望,想讓人類僅憑基因本能就對另一個人俯首稱臣, 的確有悖自然規律。

問題是用來解決的, 她關掉頁面, 思考時視線無意識地落在屏幕上方的時間欄。

隨著時間跳到一個整點, 章兆起身離開桌前, 剛走兩步,腳步卻頓住。

放在往常,現在是3001接受治療的時間,但他的最後一次治療已經在昨天完成了。

他已正式步入成年期。

而她也可以放棄這個用五年培養出來的習慣。

章兆重新坐回到屏幕前,調出實驗艙房間的監控程序,畫面彈出, 3001仍在實驗艙裏熟睡。

各項數值都很穩定,他的身體並未出現任何不適。

沒有因為疼痛而崩潰,沒有蜷縮著顫抖, 沒有擦不幹凈的眼淚,沒有手撐著玻璃罩呼喚她。

停藥會有綜合癥,他太過平靜, 反而顯得不平常。

章兆將監控界面放大,看清了艙內的情形, 先是一怔,很快了然。

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3001側躺在艙內,他閉著眼,呼吸平穩,腦袋下枕著什麽東西。

那是章兆昨晚完成治療後放在實驗艙的白大褂。

她曾在離開房間之前吩咐3001像往常一樣把它放進消毒機裏,但現在看來,他沒有這樣做——他違抗了她的命令。

在被章兆告知治療結束後,3001需要靠自己適應可能出現的停藥綜合癥,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療愈劑。

他嗅著章兆的味道睡了一整晚。

-

3001很少做夢,研究所裏的日子很枯燥,藥物總讓他睡得昏天黑地。

章醫生最近對他特別好,好得像是他做了一個美夢。

她給他安排了更多的社會化課程,更頻繁地出現在他的訓練室外,在他臨近崩潰時微笑著鼓勵他。

她甚至在出門旅行的時候帶上了他。

巨大的船,寬闊的海,穿著各種顏色衣服的人,好聞和難聞的氣味混雜在空氣裏,章醫生偶爾會讓他留在原地,自己離開一段時間。

他縮在角落發呆,嗅聞空氣裏殘存的味道,判斷她離開的方向,走了多遠。

只要走出一定距離,那根無形的氣味絲線就會被扯斷,他失去她的方位,陷入焦躁的情緒中,開始胡思亂想。

外面的世界好大,2號在離開章醫生身邊以後去了哪裏?他不會像自己一樣因為失去對氣味的追蹤而焦躁嗎?

章醫生對2號說過,他自由了,2號也曾悄悄和他提過這個詞。

實驗體接收的教育有限,2號對自由有他自己的理解。

他說,自由是不該擁有但你無法停止渴求的東西。

你會按照你的心行動,而不是按照那個女人的命令,你擺脫了你的基因本能,你成為了更高級更完整的人。

3001不懂自由,聽從章醫生的命令沒什麽不好的,她總是最正確的那個。

直到3001有了自己的秘密。

他在最後一次治療的那個晚上違背了章醫生的命令。

實驗艙的金屬艙壁是冰冷的,他把臉埋進那件外套裏,嗅聞上面殘存的氣味。

他回憶著章醫生手指按在他脖頸、臉龐的觸感,回味她對他微笑時喜悅沖刷血管、心臟發熱的眩暈,回想他的臉貼在她褲管上時隔著布料隱約感受到的溫度。

他想起2號說的話,意識到自己在渴求一樣他無法擁有的東西。

他渴求章兆的擁抱。

醒來前,3001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他沒有擁抱過任何人,也沒見過章醫生擁抱別人,因為想象不出那個場景,連夢都是混沌的。

當擡起手臂時,觸碰到的不是冰冷的艙壁,而是帶著溫度的皮膚;當閉上眼睛時,不是她隔著玻璃罩觀測他的心跳,而是他用耳朵貼住她的脖頸,傾聽她的脈搏;當他呼吸時,屬於她的氣味會像海浪一樣湧上來……

3001看見她淡藍色的眼睛,聽見她用前所未有的溫和聲音呼喚他。

章兆隔著實驗艙的玻璃罩,註視剛睜開眼、神情恍惚的3001。

“起來吧,我們今天要去一個地方。”

-

車在一棟老舊的兩層小樓前停下。

這裏是利博港最破敗的區域,很多建築都已經沒有人住了,只留下流浪者活動過的痕跡。

3001坐在後座,望著手裏的花束發呆。

上面有一張寫了字的卡片,他認得那個字跡,是章醫生寫的,但他認識的字很少,讀不懂卡片上寫了什麽。

周圍的景色有些熟悉,但3001想不起來了,這些年他也很少有回憶過去的念頭。

開門聲響起,章兆從副駕駛位下了車,走到緊閉的門前,載她來的司機一同跟上。

司機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3001能聞到她身上屬於這片區域的氣味,破敗而渾濁。

他之前從未見過章兆和這種形象的人並肩站在一起,她身邊環繞著的人總是穿著得體,談吐優雅。

3001跟上,站在她們身後。

建築門前的空地上已經被擺上了幾捧花束,大多是廉價的假花,卻被包紮得很用心。

3001看向懷中的花,它們白色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散發著屬於鮮花的香氣。

章兆說:“來看方醫生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

司機嘆氣:“不是大家不想來,是因為很多人都過得不好,有的已經來不了了。但是方醫生的恩情我們都記著,否則當年也不會聚在一起商量著替她報仇。”

章兆忽然回頭看了一眼3001。

她朝他招手。

3001走上前,感覺到那個司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章兆吩咐他:“把花放過去。”

3001照做,蹲下去的時候,一只膝蓋觸碰到地面,手撐在鐵質的卷閘門上。

這裏被打掃過,他的衣服幾乎沒有沾上灰塵。

他整理花束的緞帶,把它擺在最中間。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兩道視線,但她們都沈默著,直到他要站起身了,章兆才開口。

“你身上的基因病曾經有徹底痊愈的機會,可惜那個更了解你病情的方醫生去世了。我找到你的時候,你的病已經覆發,並且變得很棘手——其實你一直是個棘手的病人。”

3001不知道章兆為什麽和他說這些,他心裏無端彌漫起一陣恐慌。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名字。

他習慣了規律的生活,最近在他身上、在他周圍發生的變化太多了。

很多事情過去五年從未有人對他提起,但在今天來到這裏以後,在章兆開口後,他大腦深處卻隱隱回想起模糊的細節。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氣味,熟悉的稱呼。

章兆望著3001的背影,他保持著那個半跪在地的姿勢沒有動。

司機抱起手臂打量他,眼中的情緒很覆雜。

那個殺死方醫生的黑/幫頭目最終死於一場械鬥,和他發生爭執的不是另一個幫/派的人,而是一群方醫生治療過的患者。

3001則是那個誕生時不被期待,重病時難以治愈,父親身亡後遭遇遷怒的孩子。

司機帶著章兆找到3001的時候,他正在垃圾堆裏翻找食物。

那場帶著恨意的圍毆裏有人用鐵棍打中了他的後腦,大雨引發了高燒,他的基因病覆發,睜眼時已經記不起自己的身份。

現在3001想起來了。

章兆給3001下命令:“你留在這裏,我離開一會兒。”

她給他安排了社會化課程,讓他有了最基礎的交流能力,她給了他強健的身體,不至於在這片混亂的區域裏任人欺淩,她聯系了認識他的人,當初是這個司機心存一絲善念,攔下捅向他的刀,畢竟他也曾是方醫生手裏的病人。

3001會是章兆“銷毀”的實驗體裏結局最好的一個。

3001站起身,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望著章兆離開的背影,他聽到遠去的腳步聲,感受她身上的清淡氣息在空氣裏逐漸稀薄。

唯一不同的是,那股恐慌的情緒仍未消散,反而不斷擴大。

章醫生缺少誠實的品格,3001知道這一點。

他還知道,“離開一會兒”這個概念很模糊。

他忽然想起那個章醫生和2號通話的夜晚。

3001問:“你要給我自由嗎?”

章兆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3001又問了一次,用幾乎是吶喊的音量。

章兆回頭了,她的手搭在車門上,點頭的動作很輕,朝他微笑,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她看到3001蓄著淚水的眼睛。

他又哭了,和從前一樣,只是臉上的表情很陌生,那是不屬於實驗體的、更為高級、更為覆雜的表情。

沒人和3001說過永別的含義,但他無師自通。

他想要向前走,但章醫生的命令是留在這裏,本能在和意識作鬥爭,當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奔跑了起來,用他所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

她說,他自由了。

2號說,自由是人不該擁有卻無法停止渴求的東西。

裝備了特制子彈的手槍發出巨響。

貫穿身體的疼痛感,湧出胸口的血打濕衣服,最後才是他的手拉扯她袖口時觸碰到她手腕的觸感。

骨骼是堅硬的,覆在上面的皮膚是柔軟的,她的手腕比指尖要熱一些。

章兆沒有立刻甩開他的手,因為她還握著槍。

她淡藍色的眼睛望著3001,有些困惑。

“這還是你第一次對我產生攻擊意圖。”

3001吃力地搖頭,話卻只說了一半。

“我只是想要……”

他咳嗽,在吐出血之前偏開頭——章醫生不喜歡別人弄臟她的衣服。

這具身體的自愈能力再強大,也需要及時包紮,更需要避開致命處。

而章兆開槍時,對準的是他的心臟。

有了2號的教訓,她時刻提防著她的護衛犬們,不會給任何人傷害她的機會。

盡管她沒想過3001真的會動手。

她抽手,3001在搖晃中失衡,往後跌坐在地上。

他註視她上車,車門關上。

老式汽車沒有防窺玻璃,他和章兆隔著車窗對視。

章兆仍是那副困惑的表情,她不知道3001想要什麽,在萌發了自由意志之後,難道還有人想回到那個狹小的實驗艙裏嗎?

3001在這五年裏目光始終追隨著她,他理解了她眼神的含義,讀懂她的困惑。

“我只是想要你的擁抱。”

那是和真正的自由一樣奢侈的東西。

他的話淹沒在那輛車遠去的聲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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