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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虛偽仁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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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虛偽仁孝

夜裏燈明,館驛周圍不時還有狗吠聲響起,卻並沒有擾人清夢。

屋裏窗子四敞,涼風習習,從樹梢之間、走廊之中一陣子一陣子地湧進來,就像是海上的浪花鋪天蓋地,直接掀起了人的衣衫。

“嘖,這還迷了眼睛。”

陳群揉了揉進了沙礫的眼睛,一手將黑子放下。

他順著窗口往庭院之中看去,遠遠望見天上的明月,不見是要變天的征兆。

崔琰背對著窗子,看不見風的狂態,卻聽得分明,木窗吱呀作響,樹葉窸窣怒號。

他也索性放下了手裏撚著的白子,起身去將幾扇窗子關上,風聲塵土屏蔽在外墻,一時間也清靜了許多。

思緒回籠,眼前的棋盤之中僅僅剩下了不到一半的棋子,觀這形勢便覺得廝殺激烈。

陳群垂目一心一意地看著眼前的黑白棋子,時而蹙眉時而舒展。崔琰見他如此較真,不免也露出幾分笑意。

“噠啦”落子,這回是崔琰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他左右覺得無處落子,觀察局勢一時間不利至極,心下坦然自若,將手裏的白子落下,便已抿了抿嘴,嘆道:“琰敗了。”

陳群沒有什麽表情,就連勝利後的喜悅也沒有幾分。“季珪,再來一局?”

他擡眼看向眉宇之間隱隱有失落之色的崔琰,對方聞言,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發現窗子盡被合上之後才委婉暗示道:“方才觀天色,已然深了··········”

陳群興頭正是濃時,一撮烈火便被忽然澆滅,還冒著青煙。

陳群今日又與崔琰擊劍取樂,如此幾次之後,於是崔琰晚上與他博弈。

只是此時夜已經深了,陳群也不好意思留他,便一邊將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好,一邊起身送他。

朝廷的任命在明日就會下來,到那時候恐怕又要離開洛陽,遠處赴任。

待人走後,陳群將房間門緊緊合上,此時晚風雖然並未方才那樣急,卻仍然吹得門窗輕顫,草木亂晃。

一陣風漏進去,將本來就脆弱的火苗吞滅,冒出一縷白煙。

室內大片重新回歸黑暗,依稀還能就著唯一一盞沒被吹滅的燈看見周圍的陳設。

陳群將室內的燈齊齊重新點燃,又將燈芯輕輕撥一撥,周身通亮。

晚來風急,又兼窗外忽來驟雨,淅淅瀝瀝。

他重新跪坐於書案前,翻閱書籍。

不過一會兒,聽見門被拍得作響,有人在門外喊他的名字。陳群開始恍惚得很,只當是錯覺,後來方才醒悟,連忙去開。

阿安站在屋檐下,正叩門喊他。

待到他開時還沒有說什麽,就已經跪在地下。陳群發現青年人身上的衣衫盡濕,顯然是慌忙之間奔來的。

館驛內其他人已入眠。暴雨之中又開始打雷閃電,電光間家仆的臉顯得格外恐慌和悲哀。陳群皺起眉頭,心中茫然:“阿安,怎麽了?”

“老先生,逝世了!”

陳群措不及防,蹲下來又問了他一句,不過是一模一樣的句子。

心中又驚又悲,悲大於驚。

閃電之下,漆黑的走廊被照亮了一瞬。

崔琰聽見門外的哭喊聲,因著還沒有除下衣衫入眠,便也開了門看。

也就是這一剎那,主仆二人蒼白的臉色映入眼簾,陳群垂目收斂住滿眼悲傷,一時間竟然心悸難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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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之前,夜幕之下,萬物的姿態似乎是來自亙古的恬靜與沈穩。陰影之下還有陰影,黑夜與晨曦交融,分不清哪裏是光哪裏是影。

官道上還沒有行人的蹤跡,卻已經有了馬蹄聲。

兩人騎著馬在還泥濘的道路上飛馳,空氣中還帶著雨後的潮濕與早晨的清新,進入肺腑卻是刀割一般的疼。

一路奔馳,不知過了多久。

馬已經實在是跑不動了,陳群揚鞭鞭撻數次,只是昂頭哀鳴,馬蹄擦著石粒,發出陣陣的擦劃聲。

陳群一撩衣擺下了馬,徑直走到路邊的樹下喘氣。

兩個時辰前,雨停了,他對館驛中的人說明了之後,囑托阿安日後找人一齊搬運行囊,便準備回鄉。

崔琰道:“寔公美名,天下皆知。長文如若不棄,請允許琰現在隨你一同回鄉。”

二人便趁著雨停,星夜起行。

眼下馬都已經累得跑不動了,站在原地任憑鞭笞也不前行。他與崔琰只好停在路旁歇息。

早晨的露氣和雨後的濕氣讓二人衣服變得腥濕。陳群靠著樹把氣順勻,轉頭看向尚且還站著整理衣襟的崔琰。

“季珪,星夜起行,難為你了。”

陳群不知該怎麽謝他,於是深深作了個揖。

方才心悸不已,休息了一會兒這才好了許多。崔琰觀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一路眉頭緊蹙,目含悲怮之色,面如白紙,方寸已是亂了大半。

陳群閉目冥想,心裏不由得悲嘆,自幼若親兄弟的從弟逝去不過三年,祖父又因病去世。不知阿父陳紀又會當如何?

他這樣一想,竟然喃喃著說出口來。

崔琰言語遲鈍,亦是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是重重拍了下他的左肩,自己也長長一息。

“季珪,世上可有未蔔先知之例?”

甫一開口,便覺聲音沙啞。

崔琰站在不遠處,聽到之後沈吟許久,道:“曾有人說孔聖人預知後世董公研究儒術,會稽人鐘離意開啟書箱。”

“此中傳聞不得考證。琰不信世上有未蔔先知之人。”

陳群聽此未有答覆。

良久,陳群站起身來,對崔琰道:“待季珪與我回鄉後,請暫住於我家中一段時間,待此事之後一定盡地主之誼,答謝季珪。”

崔琰只好答應。

日夜不停地趕路,千裏馬耐力雖好,但也有走走停停。終於在第二日午時到達許縣。

回到縣中時,縣城內人群擁擠,不知是何緣故,人人簇擁著朝一個方向湧去,隱隱還有人哭泣的聲音。

這些人大多穿著深色麻衣,要麽披麻戴孝,面露哀戚之色。

陳群回到家中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陳氏大宅前門庭若市,源源不斷地有人前來吊唁。

他心裏有些恍惚,身心俱疲,更是沒有註意到庭院之中有什麽人。

這其中或是與陳寔交好的老友,或是潁川名門的晚輩,或是朝中的大臣亦或是鄉野隱士。

並非所有人的目的都是來吊唁名士,然對於陳家人來說已經無心深究。

陳群進門時,前來吊唁的賓客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在了他身上。

走到廳堂,門前簇擁著一列人,喧囂不停地在說著什麽。

“陳群回來了·········”

人群之間有人竊竊私語,不自覺地讓出了一條路。

陳群一眼看見陳紀跪在棺木前哀泣,身上裹著錦被,但隱隱可見因哀傷過度而瘦得形銷骨立。

他在棺木前深深做拱手長揖,再屈膝下跪,磕完第一個頭後,保持跪姿、直起上身,如此重覆到第三遍起立。

陳紀被族中人用錦被他卷住身體,正好親朋前來吊喪,見到陳紀這個樣子,指責他父喪而被錦,有失倫理道義。

陳紀猶自悲哀,不管他人指責。

那個指責的人自稱郭林宗,憤然道:“陳元方為海內之俊才,四面八方的人以你為榜樣,卻在父喪而被錦。孔子曰:‘衣夫錦也,食夫稻也,於汝安乎?’我絕不會這樣做的!”

陳群轉頭看向他,“先生且慢!”

郭林宗將要離開,聽見陳群喊他便轉過身來,臉上猶帶著憤怒之色。

“先生怪我父身披錦被即是不孝,卻不見我父因悲傷而形銷骨立。孝道存於內心,內心悲痛而顯於形,您口中的孝道限於吃何稻,穿何衣,卻不想人的性情至真,重在內心的情感。”

“長者去世,傷心到了極點難道還有餘力去深究披何衾麽?再者,先生出身儒林,對他人苛責卻忘了立身於長著靈前,如此破口指責,可想過死者為大?”

“如此虛假的仁孝,又有何價值可言?”

陳群面無表情,目有戚戚然,然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竟叫那些想要跟著離去的賓客心生慚愧。

郭林宗面色青白交加,沈吟許久,目光從陳群轉移到陳紀身上,父子二人皆是悲戚,不同的是父乃性情中人,在靈前痛哭流露,而陳群隱忍不發,顯於言辭行為之間。

陳群見他不語,並未再說。兀自背對著賓客,跪於祖父靈前,不多時眼淚已隱忍不下,滴落在地。

郭林宗忽然走上前來,一並深深作了一揖,跪後叩首然後站起往覆兩次,第三次長叩一首,久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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