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途驚魂

關燈
歸途驚魂

“張老,你可有辦法醫治?”離未生駕著馬車,但整個心思都在車廂內的小少年身上。

此時的銀仍然昏迷著,嚴重的心悸使得脈搏跳動很快,但是每一下卻很弱。他的臉色有些白得泛青,唇色卻是詭異的暗紫。急促的喘著,夾雜著不時幾下無力的咳嗽。許是難受得厲害,他的額前密密的出了一層汗,手腳卻是冰冷的,身體也不自覺的顫抖著。

離未生在前面喊話的時候,張老正在替銀把脈,但是眉頭是越皺越緊,還連連嘆息。

“唉。這孩子怎麽能把自己搞成這樣。”張老滿是心疼,“脈象虛弱,四肢冰冷,畏風畏寒,心悸胸悶,唇色暗,這是心陽虛、肺氣虛,甚至還有些心脈瘀阻的癥狀。”

“張老,那到底能不能治?如果缺藥,我們就近入城找藥鋪去!”離未生駕車的方向一直是朝著最近的城鎮去的。

“呵,”張老是被氣笑了,“你讓我怎麽治?針對這些病癥的藥方如果全用上,裏邊有成分藥性相沖,是要他死得更快。”

“那……”離未生的聲音顫抖了,卻也完全沒能再說出什麽。如果張老沒辦法,那他更沒有辦法了。

張老沒有搭理離未生,自顧自地在銀的袖子和衣襟各處摸索著,他在賭這個小少年身上會帶著急救的藥,雖然按照這孩子的性子,除非是真的撐不住,不然是不願意帶藥的。

仔細地搜了一遍,還真被張老搜出了一個青色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嗅了嗅裏邊藥丸的味道,倒出一顆仔細檢查了一番,確定了這是對癥心疾的藥物,這才給昏迷不醒的小少年餵下。

“唉,治病這方面還是得淩光來,我在百花谷研究的是毒物,醫術只懂一個大概,背過一些常用藥方,但不懂活用。”張老在銀的幾處穴位上按揉著,試圖緩解這小少年胸悶氣短的癥狀。

“張老,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嗎?”離未生不安地回頭看了看,車廂裏小銀慘白的臉色令他心痛不已。

“你別走神!好好駕車,就是幫大忙了!”張老看到離未生回頭,又氣又無奈,生怕這人駕車走神導致個翻車的後果。

正怕著翻車,車軲轆下就壓到了一個石塊猛地顛簸一下。

馬車這一顛,銀的身體被小幅地彈起又落下撞在張老膝上,“咳”受此撞擊,咳出了一口血痰。

“這樣下去不行,進城,我雖不能把所有癥狀一起治了,但是眼下先控制住心疾比什麽都重要。就算藥材會傷到其他臟器,也比讓他自己撐著好。”張老做出了決定,所有癥狀一起用藥會藥效相沖,但是他理清了病癥的輕重緩急,先從最急迫的開始治療,總歸是聊勝於無。

“嗯。”離未生做了回應。

找到了最近的藥鋪,張老對自己的醫術確實有些信心不足,以防萬一還請藥鋪的大夫診斷開藥,看過方子確實可行才抓藥。

“張老,是否要在城裏修整一晚?”已經快要到宵禁的時候了,離未生詢問張老的意思。

“成。”張老背著仍舊昏迷不醒的小少年,跟著離未生走向客棧。

客棧的房間裏,張老將小銀放在了床榻上,就著水,擦去了這小少年臉頰和唇角上沾到的血跡,這些都是他咳出來的血。

擦幹凈了血跡,張老扶著小銀的身子,讓離未生幫忙脫了小銀的外袍。然後扶著小銀半躺半靠在床頭,這是因為心臟不舒服的人平躺會更呼吸困難。拉過被子蓋在小銀肚子上,但是考慮到他現在呼吸困難,被子只蓋到肚子而已,沒有壓到胸口。

離未生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小銀肩頭,這是擔心被子蓋少了會冷。這趟出來的時候,他們有在馬車裏準備更換的衣物,因此這間外袍是幹凈的,沒有沾染戰場的血汙。

煎了藥,給銀喝下。即使夜已深,張老和離未生兩人都絲毫沒有要去睡的意思。

“張老,您是前輩,您先去休息吧。”離未生冷靜下來對張老還是很尊敬的。

“明天還是你駕車,你去睡吧。”張老的分析很客觀,他一夜不睡,明天還能在馬車上打個盹,但是離未生不行。

離未生沒有離開,只是沈默片刻,不安地詢問:“小銀能好起來吧?”

張老也是沈默一陣,沈沈嘆息,“你們兩個平時好得像親兄弟一樣,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解決,非要鬧到現在這個地步?”張老嘆息的是幽州那場混戰。

“我的錯。”離未生低頭,“那個時候我怕會給無枉帶來麻煩,所以想阻止他。沒想到,我沒能阻止他傷害那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士,反而害了他……”

“唉,你們兩個啊……”張老無奈地嘆息搖頭,“一個不懂坦誠心意,一個察覺不到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麽。”離未生不懂如何將自己的關心坦白,銀從未察覺在所有人裏他真正願意交付一生的是誰。

看到離未生沒有反應,張老從床沿上起身,拍了拍離未生的肩頭,“你們兩個真是長路漫漫啊,不知道那孩子什麽時候才能明白他對你是什麽心情。他總以為,他是為了無枉的大局才屢次幫你收拾殘局,但恐怕不止吧。唉,罷了罷了,今晚前半夜你守著,老頭子我先去睡一覺。有情況喊我。”說完伸著懶腰走去了隔壁間。

此時的銀又墜入了夢魘,他在夢中回到了那個水寨,不過時間不是現在,而是九歲那年。

那年,朝廷給作為教主的師父下了命令,要師父帶著無枉的人去解決這個盤踞在黃河上的水寨。這已經不是無枉第一次接到這樣的命令了,作為朝廷資助的殺手組織,無枉經常替朝廷辦事,就連這個水寨都是去剿過好幾次,但是一直沒能成功。

在淩師父前的那一任教主天昊,甚至與水寨達成了“合作”,約定了什麽船可以劫什麽船不能,也在河道上定下了按照貨物總價劃定比例交過路費的原則。無枉再從這些過路費中抽取四成,作為不剿滅他們甚至還保護他們打劫的報酬。

這也是為什麽棠國的殺手組織,從無枉一家獨大,變成了無枉、夜鶯、蝶夢三足鼎立局面的根本原因。原本朝廷資助無枉,將無枉作為朝廷勢力,但是天昊陽奉陰違,令朝廷意識到他們需要能夠制衡無枉的力量。於是暗中授意西北邊境的戍邊軍在邊疆範圍內承認蝶夢的合法性,多次合作一起禦敵,提高了蝶夢的地位。又派人設局,讓蕭清寒“無意”中獲得了秘籍,慫恿她殺害了夜鶯原本的首領,也就是她的親姐姐蕭靈蓉,然後高傲又心胸狹窄的蕭清寒上位之後果然制造了無數血案,迅速擴張了夜鶯的勢力。

這樣的局面維持了幾年,直到師父贏過天昊,成為了無枉新的教主,重新與朝廷交好。這雖然緩解了朝廷對無枉的敵意,但是並沒有改變三大組織互相制衡的局面。

那年,接到剿滅黃河水寨的命令,所有人都清楚這是一次考驗,考驗的是忠心。

那回,銀和離未生兩個也偷偷跟著師父帶的人去了水寨。雖然無枉的所有成員加起來也有上百人了,但是這些散落各地的殺手很少會聚在一起,即使師父已經召集了所有能夠趕來的人,還是不及水匪的人數。更可怕的是,這些水匪曾經行伍出身,團結、懂得兵法,兩相打起來,無枉終究是不敵。

那是銀第一次看到血流漂杵的場景,明明只是幾百人的混戰,卻在那片黃河支流旁的林中打出了幾萬大軍交鋒的錯覺,人們身上淌下的鮮血在河灘上匯成了小溪,染紅了河道。

一顆被斬落的頭顱飛落在銀和離未生藏身的草叢前,噴濺的血液在半空劃過,碧草沾上緋色斑點。灑出的血滴也濺到了銀和離未生的臉上,有些血液落入了銀的眼中,將他的視野染紅。

那時候,離未生是害怕的,卻故意裝成不怕,給銀打氣:“小銀,別怕,前輩他們一定能贏的。”但他的聲音有些抖,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混戰。他們曾經接的任務都是暗殺一兩個人,哪能想象這世上還有一種任務叫“滅門”。

然而,那時候的銀卻並不害怕。濺到他臉上的血液一點點淌下來,淡得有些無味的血滴濕潤了他的嘴唇,抿了抿唇,這一絲絲淡腥的血滴在口中漾開、被稀釋,他感到的唯有平靜。置身於喧鬧的喊殺聲中,身處腥風血雨之下,他竟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淡然,仿佛他生來就是為了接受鮮血的洗禮。

就像是受到了什麽召喚,那天的銀神差鬼使地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一刀就砍倒了一個水匪,朝著倒地的水匪脖子上補刀的動作流暢得眼睛都不眨。他就這樣闖進了混戰的中心,揮刀的動作自然地就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但他終究只是個九歲的孩子,在給水匪們造成了短暫的沖擊後,水匪們很快回過神來。銀註意到了眼角砍來的白刃反光,但卻有些呆呆的沒有反應。

“錚!”刺耳的鐵器相擊之聲。師父一把抱住小銀,帶他躍出了戰場。

師父的懷抱還是很溫暖的。不像現在外邊有點冷颼颼的。

現在?

銀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明亮的陽光告訴他現在不是當年的那個夜晚,微微顛簸的馬車、窗外清晨的鳥鳴、帶著些許晨霧的濕潤的空氣,以及微涼的夏日早晨,一切與當年都是不同的。

“醒了?”一旁傳來了張老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