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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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了張老的聲音,銀小幅轉頭,對上了那位老大夫的視線。

“身體感覺如何?還難受嗎?”張老放下了手中的一卷醫書,他是在臨時抱佛腳補醫術知識了。

銀一手撫著胸口,一手撐在軟塌上,緩緩起身。“咳咳……我沒事。”心跳還是很急,讓他感到精神疲乏,甚至頭也有些暈,但他並不想叫人知道。

“你這孩子,又逞強。”張老皺了皺眉頭,起身,移步到軟塌旁坐下,伸手虛扶了身形微微有些不穩的小少年一把。

銀沒有管張老,只是擡手撩起了馬車窗簾的一角。外邊是靜謐的山林,晨光正好,只是有些涼意。下意識地就攏了攏一直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手下的觸感卻提醒了他,這是一件衣服。

低頭,看到了自己身上蓋著的是一件暗紅色的外袍。只一眼,銀就認出了這是離未生的衣服。

“離小子怕你著涼,昨夜你一直喊冷呢。”張老解答了銀的疑問,即使銀還什麽都沒問。雖然剛與銀相認時,張老還習慣性地管他喊教主,但是此時離未生就在前面,張老也沒有再故意喊錯了。

“咳,咳……”銀按著胸口,有些無力地嗆咳幾下,“這裏是哪?”

“快到洛陽了,今日能到。”張老回答。

“那個寨子?”銀沒有忘記他們此行的目的。

“毒,我下了,結果再過六天就能知道。”張老不敢打包票,畢竟若是那些水匪聰明,識破了他們下毒的伎倆,那就最終無事發生了。

“嗯。”銀輕輕應聲,但是只坐了這麽一會兒他已經感覺精力不濟了,身體的虛弱疲憊,更增加了心悸的不適感,連帶著呼吸都顯得更加急促了。

“你不該來的。”張老明顯感覺到了銀的疲倦,這小少年已經撐不住坐姿,斜斜地倚在了車廂壁上,“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應當好好靜養。”

“呵,”一聲輕笑,被倦意壓住了眼簾的小少年,嘴角卻勾起一抹苦笑,“我若不來,就只能每天什麽也做不了地看著人來人往。”

“小少爺有想過做點別的什麽嗎?跟著老羅一起經營酒樓?或者跟著淩光學醫懸壺濟世?你若是學醫,倒也正式算是我的徒孫了。”張老按照百花谷的輩分算是淩光的師叔,百花谷是一個研究岐黃之術的門派,雖然同時兼顧了醫毒兩面,但並不傳授武學。也就是說,淩光的武功是師承別處,雖然做了銀的師父,但這份師徒關系與百花谷無關。

銀只是小幅搖頭,“或許真的有很多可以嘗試,但我……只會殺人而已……”

也許真的有天賦差異,常人對鮮血都有本能的恐懼,對於奪取他人性命都會抵觸,哪怕是榜上有名的殺手們,也有不少內心厭惡殺戮的。

但是,銀從小就對這些沒有感覺。他還記得,他七歲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在山林裏找到了他的目標,直接從樹上一躍而下,將折扇用作了小刀,毫不猶豫地割斷了目標的頸動脈。被噴了一身鮮血的他,就像是什麽也沒看到一般撿起了目標手中墜落的細長的唐刀,這把刀後來成了銀的主兵器。

那一天,全身染血坐在死去的目標旁邊舔著一串糖葫蘆等待師父來接的銀,絲毫沒有第一次殺人應有的後怕,也沒有某些嗜血殺手見到鮮血後的狂喜。他只是平靜淡然,就像是做著吃飯睡覺這般再平常不過的事。

既不抵觸退縮,又不沈迷癡狂。就殺手而言,這是神賜的極品天賦。就連淩光,在看到那一個畫面的時候,也確信他的小徒兒是天註定的殺手之王。

但如今,銀在水寨裏丟出折扇的時候,因為動了內力而全身刺骨撕裂的劇痛,失去意識的時候,心裏卻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強裝著一切如常,可又怎麽騙得了自己?

“咳,咳咳……”心緒的壓抑,刺激了心臟,害他又嗆出了一口血。平淡的目光看著落在那件外袍上的血梅,眼底卻有不易察覺的落寞。

“小少爺確實一直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呢。”張老記得這孩子總是有些嘴笨,常常會看不懂旁人的情緒而說出些不合適的話,“不過,來日方長,總會找到喜歡的事情的。畢竟……你其實,也並不喜歡殺戮吧。這世上總該有什麽能讓你感覺喜悅的事情。”

確實,絕對的平靜,是因為不曾從中獲得愉悅。

但,事實上,銀從來沒覺得做什麽事會特別高興的,所以他便一直循著習慣的道路一路走下去。

馬車緩緩停下,離未生掀開前面的簾子,“這附近正好有水源和果樹,快要正午了,要不要歇歇?”他是看著張老說的,但與其說他不去看小銀,倒不如說他的視線在躲著小銀。

“行啊,你昨晚都沒睡幾個時辰,歇歇吧。”張老大手一揮,批準了。

銀卻在聽到離未生的聲音的瞬間睜開眼睛,怔怔地擡頭,看向離未生的目光中有些猶豫,呼吸的節奏卻顫抖了起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小銀?”

離未生和張老同時註意到了銀的異常。

“咳咳,咳咳……”銀突然按著胸口咳了起來,聽聲音像是走叉了一口氣,後面的氣接不上,吸不進也出不來。

張老立刻伸手在銀胸口的幾處穴位按揉起來,幫他緩和了呼吸。看著緊閉雙眼撫著胸口虛弱地喘著的小少年,張老低聲開口,“離小子,你先出去。這孩子,好像有點不想看到你。”

不想看到?

張老的這句話令離未生心生愧疚,低頭,放下了馬車的簾子,走去林子裏打水摘果子了。是啊,他該想到的,小銀上回在淩光閣就沒有搭理他,可能真的是不想看到他吧……畢竟,小銀會傷成這樣,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離未生的錯。他怎麽能奢求小銀對他不計前嫌?

車廂內,銀的呼吸漸漸平覆下來,微微睜了眼,但神情還有些恍惚。

“好些了嗎?”張老有點擔憂,他雖然醫術不精,但也能看出來,方才銀是精神層面受到了什麽刺激,才會發病的。原以為這孩子只是身體受了損傷,這已經夠難治了,但若是心理上落下什麽心結,怕是治療起來會更困難。

“嗯。”銀輕聲回應,隨著意識逐漸回歸,他註意到自己正靠在張老身上,於是擡手輕輕推開,自己靠著車廂壁坐著。

“當初的事,你終究是怪他了。”張老盡量用溫和的聲音說話。

“不是的。”銀知道張老說的是幽州那場混戰,也知道張老覺得他是因為恨離未生才會那麽排斥的,“剛開始有幾天,我確實會夢到小李子要殺我,確實會害怕……但現在,我更怕我自己,怕我會傷害他。張老,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上次就害他受了傷……”

五月末的那個雨夜,劈開離未生胸前皮肉的那一刀還歷歷在目。盡管離未生裝得雲淡風輕,盡管那一刀比起銀現在承受的傷痛確實不足掛齒,但憑著手下的觸感,銀也明白那一刀其實深可見骨,他可能差點就殺了離未生……

“唉,你們兩個啊……”張老無奈地嘆息搖頭,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明明互相緊張著對方的兩人,為什麽卻反而越行越遠。

不過,張老此時也終於猜到了那個雨夜離未生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了。那夜,離未生突然撞開他的門,跌倒在他的藥房裏,一道刀傷橫貫整個胸膛,透過皮開肉綻的縫隙幾乎能夠看到裏面的白骨。

那夜,不管張老怎麽問,離未生都閉口不談這傷怎麽弄的,只是讓張老替他止血、上藥、包紮。現在想來,怕是小銀砍的了,也只有這樣,才會讓離未生不願透露哪怕一個字。

“張老,水和果子我放在外面了。”離未生的聲音在簾子外邊響起,他擔心再刺激到小銀,所以都沒敢掀開簾子將東西送進去。

“噢。”張老隨口回應了一聲,視線註意著靠著車廂閉目養神的小少年,似乎只是聽到離未生的聲音並不會讓他有太大的反應,看來是在這個孩子心裏有一個對於“距離”的尺度,在一定距離之外就不會受到刺激。

“小少爺要喝點水嗎?”張老不確定這孩子有沒有睡過去,所以有意地放輕了些聲音。

“嗯。”銀輕聲回應。

張老起身去把簾子外的水壺和幾個果子抱了進來,將水壺遞到了銀的唇邊。

感覺到了唇上的觸碰,銀睜眼看到了水壺。張老這是打算直接把水倒進他嘴裏嗎……銀有些無奈的擡手接過水壺,默默地掃了張老一眼。他只是有些累了,不是殘了,喝水這點事還是可以自己做的。

張老應該是懂了銀的那一眼中傳遞的信息,嘿嘿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往後坐到了車廂另一邊,拿袖子擦了擦手中的果子,一口咬了上去,不得不說,這果子汁還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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