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死一生

關燈
九死一生

銀感覺到哥哥停下了腳步,風聲停了,周圍靜得很。哥哥小心地將他放下,平躺下來後窒息感更甚。他覺得,自己終究是要死了。

“小硯,你好好休息,在這兒別亂跑,我去采藥。”是哥哥的聲音。

銀真的想說,不用了。可是,他說不了了。甚至,他感覺到隨著呼吸越來越無力,最後的意識也開始渙散了。

不知過了多久,銀突然感覺到了一絲絲溫暖的力量在體內游走,思緒再度回歸,緊隨其後的是嗅到了喉間的血腥味。他意識到自己剛才一定是吐血了,加上身上隱約傳來的痛覺,他大概能猜到自己是摔在了哪裏,受到沖擊力嗆出了一口血,也因此暫時恢覆了一點意識。

現在身體裏的這股力量,銀也是有些熟悉的。在他十歲那年,他的師父淩光煉出了兩顆據說能起死回生的丹藥。好巧不巧,那天他在任務中傷了心脈,卻又為了救朋友而偽造了教主的手諭犯了教規,他為了不讓師父為難,故意隱瞞了受傷的事,結果是他沒能撐過刑罰差點背過氣去。

所以,雖然對外說是試藥,當年,銀也確實是被那顆丹藥救回了一命。師父的那顆丹藥在身體裏一點點修覆著損傷的感覺,他是記得的,那是很溫暖很溫柔的感覺,就像現在這樣。

“呼,還好沒被發現,嚇死我了。餘霽她們也真是的,一轉眼就不見了,還搞得山裏都是一看就不好惹的人……”一個陌生的女子聲音在銀的身邊響起。

銀並不認識這個女子,但他知道對方說的“餘霽”是誰,那是他的師姐。難道是師姐的朋友找到了他們?

“小可愛,剛才沒有摔疼你吧?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陌生的女子這麽說著。

銀的內心懷疑了一下,“小可愛”是在說誰?這世界上只有師父曾用“可愛”形容過他,但在他強烈的反對之下,師父也再沒有那麽喊過他。這個女子是誰?怎麽感覺應該會和師父很有共同語言……

然而,只是內心這一點點情緒起伏,銀就感覺到了心口一緊,走叉了一口氣,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嗆出了一口血。

之前瀕死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倒反而不會有痛苦,身體也不會有什麽反應。但隨著藥力的修覆,體內的臟器和神經一點點重新開始工作,卻又沒有覆原,這個時候真的是最難受的。

“啊,好可憐……”陌生的女子很是心疼地感嘆了一句,然後背起了銀,“咱們趕緊趁著現在沒人下山去。”

銀感覺到了心口的憋悶,即使在昏迷中,卻也很明顯地感覺到頭暈,他懷疑自己又開始發熱了。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察覺到了違和感。從恢覆意識到現在,他只感覺到這個陌生的女子,而感覺不到哥哥的存在。他是又一次被哥哥拋棄了嗎?

“咳咳……”心緒只那麽一沈,身體的不適就強迫他嗆出了一口血,打斷了他的猜疑。

好難受……幾乎每呼吸一口氣,都要忍受著肺部被撕裂般的劇痛。稍微一點點思緒的起伏就能亂了心跳,使胸腔裏的痛苦加倍。

背著銀的女子,明顯是不會武功的,並不長的一段下山路,有五次差點跌倒,顛地伏在她背上的銀難受得緊,破損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吐了,只是昏迷的銀不知道,他吐出的全是血水。

暗紅的血落在女子鵝黃的衣襟上,一點點流淌下去。那女子只是微微皺了皺眉,便繼續向山下走去。那一瞬間的皺眉並不是嫌棄,而是心疼,就像母親看著病重的孩子一般。

這個女子叫韓念月,今年二十有七,大齡剩女,家中老爹整天催婚。於是,她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偶遇了她爹爹的妹妹的女兒的女兒,也就是餘霽。偷偷跟著餘霽到了幽州,卻把人跟丟了,在山裏誤打誤撞發現了一個山洞,洞裏有打鬥的痕跡,一個小哥哥被人掐斷了脖子,另一個小弟弟看起來也受了重傷但還有氣。於是,她就背著小弟弟出來了。

韓念月雖然不願意嫁人,但她卻不討厭小孩子,一直以來面對爹爹“無後為大”的說教,她就想著改天領養一個小孩兒。可巧,今天她撿到了這個小男孩。

銀此時十五歲,再過一天就是十六歲生辰。但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一些,個頭也比同齡的男孩兒要小些。加之此刻蒼白的膚色,唯有嘴角的血跡是唯一的色彩,使他更顯憔悴瘦弱。

被這陌生女子抱上馬車的銀一直難受地皺著眉頭。總覺得……體內的傷越來越痛了……果然是放了多年的丹藥,藥效流失。

馬車行了一日,他們到了一個比較繁華的城裏。銀自己不知道,這一天一夜,他在無意識中吐了很多次,一開始都是血水,後來變成了摻著血絲的黃褐色液體,恐怕肚子裏已經化膿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就像是著急想要呼吸一口氣,卻怎麽也吸不進氣來似的。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此時算不算有意識了,滿腦子都是“好悶”,情緒極度地不安焦躁,除此之外什麽也想不了。胸腔裏那股滯塞感奪走了他全部的註意力,似乎是肺部漲了什麽東西,阻礙了呼吸。

韓念月請來了一位老大夫,那老大夫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銀,小心地扶起他的上身,在他胸前的穴位處按摩了一會兒,令他的呼吸緩和了些不再掙紮。

待到銀的狀態安穩了些,老大夫這才伸手把脈,而眉頭也越皺越緊。松開了脈搏後,老大夫又擡手在銀的腹部按了幾處,那都是體內臟器的位置,但這幾下按下去,老大夫就知道這個小孩兒的器官都已經碎了,能夠撐到現在沒有咽氣已經是奇跡,而他無能為力。

末了,老大夫沈默地搖搖頭,離開了。

因為老大夫的按摩而短暫地緩解了片刻痛苦的銀,心裏僅存了一絲期盼,他記得上車前這個陌生女子說了要去洛陽。師父離開無枉之後也是去了洛陽,如果她一路帶著他,或許會遇到師父。

不過,這個念頭一出現,就立刻被自己掐斷了。他的師父一定不喜歡他做出禍害江湖的事情,此時師父大概已經知道了發生的一切,即使自己已經只剩一口氣,師父也會責備他“咎由自取”吧?

這一番思緒的轉折,在腦海中只是一瞬間劃過的念頭。但是情緒的起伏卻再次牽動了心肺間的損傷,一口膿血被嗆出,弄臟了蒼白的臉頰。

之後的一路,銀的意識斷斷續續的,聲音變得模糊,僅剩的精力被全身的冰冷占據。“好冷”“好累”,這是他僅存的念頭。真正瀕臨死亡的時候,是連意識到死亡的精力都沒有的。

在幽州城裏那場混戰發生後的第七天清晨,馬車駛入了洛陽城。韓念月沈默著,茫然地看著垂了簾子的車窗。馬車微微的一顛,簾子蕩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外邊的街景。此時正路過洛陽城裏最繁華的街道,方才窗外正是一座酒樓。

“停車!”韓念月突然掀開簾子,跳下了馬車。平時嬌慣的富家女,這會兒突然跳下車,一個踉蹌沒有站穩摔在了地上,卻全然不顧膝蓋的疼痛,用盡全力跑向了那酒樓。

此時天色尚早,酒樓還沒營業,門口站著兩人和一匹馬。這兩人,一個白衣勝雪,一看便是主人,另一個一看就是酒樓掌櫃的。此刻,兩人都是滿面愁容,甚至眼眶紅紅,定是哭過了。

韓念月全然不顧他們是不是方便,沖到了那個白衣男子面前,未曾開口先跪下,扯住了白衣男子的衣袖,擡眸之時,眼中亦有淚,“神醫,求您了!我只能拜托您了!”

“這位姑娘……是否認錯人了?”白衣男子的嗓音有著哭過後特有的清冷,間歇還帶了哽咽的音色。

“沒認錯,絕對沒錯。我曾見過您救活了一個暈倒在店裏的人,當時別人都說那人心疾發作死了,但您很輕易地就把人救活了。您一定是一個神醫!”韓念月說地很堅定,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眼角滾落的淚。

一旁的酒樓掌櫃出聲勸韓念月:“姑娘,別讓老爺為難。昨夜得知少爺那邊出事了,老爺正急著過去……”

“啊……”韓念月抓著對方衣袖的手稍稍松了,她是曾經偶然看到了這位白衣的酒樓老板救人,所以不顧一切地將他當做了救命稻草。可如果,他的孩子遭遇了什麽,再因為她而耽擱了……那這世上就又多了一個傷心人了。

“姑娘,你想讓我救誰?”白衣男子輕輕扶起了韓念月,他也想了同樣的事。自己已經不幸,如果眼前這個姑娘在意的人還來得及施以援手,世上就能少一個傷心人了。

再者,他在洛陽做酒樓老板,三年來,幾乎沒有顯露過醫術。但僅有的一回,就讓這位姑娘碰巧看見了,是不是冥冥之中他們有著什麽緣分。

“神醫,你答應了!”韓念月是驚喜的,立刻拉著這白衣男子往馬車邊跑,“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只是覺得那麽小的孩子好可憐,就想救救他。但是,所有人都說救不了。如果神醫也沒辦法……就只能……”

車廂內,昏死狀態的銀,散著有些亂糟糟的頭發,臉上沒有半點血色,氣息也已經弱得幾乎無法察覺。那一身本來白凈的衣衫,此刻沾滿了血跡和嘔吐的汙穢。

白衣男子認出了銀的瞬間,眼中流露了驚訝的神色。他察覺到了銀微弱的呼吸,立刻取出了一顆藥丸,給銀餵下,然後以自身的內力催化了藥效,護住了銀岌岌可危的心跳。

做完這些,白衣男子輕輕抱起銀,下了馬車,踏入酒樓之中。灑落的晨光照亮了酒樓的牌匾,“淩光閣”的名字無聲地暗示著一個事實,這個白衣男子,他是無枉的前代教主淩光,銀的師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