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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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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刻一生

那場混戰從酒樓雅間打到了下邊的街道上,哥哥果然是去救那兩個女生了。

銀一直站在酒樓平臺的欄桿邊註視著哥哥,哥哥為了保護別人而戰鬥的樣子……很好看。如果,那個被保護的人是我,就好了。

剛這麽一想,銀突然看到哥哥從對面屋頂飛身躍了過來,哥哥的環首刀朝著銀的右側揮了過來。

一瞬間,銀呆立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動作。他不知道哥哥為什麽突然向自己出手,也不想真的傷了哥哥。

“錚!”鐵器重擊之聲在銀的右耳邊響起,回頭才發現,方才離未生竟然試圖從背後捅他,是哥哥趕來替他格開了這一刀。

為什麽?

銀看著戰在一處的哥哥和離未生,突然覺得心臟痛得無法呼吸。他真的從未想過離未生會背叛他,自從四歲那年被離未生從地窖裏抱出來,這麽多年來他們兩個一起習武一起長大,在師父離開後也是一起扶持著運轉無枉這麽大的一個組織。

如果說,換成任何一個其他人要殺他,銀是信的。但是,唯獨離未生,他從未懷疑過。可偏偏……

“小硯!”哥哥警示了一聲。

銀回過神來,看到了已經亮出兵刃的無心和無月兩人,他們兩個也是無枉的高手。“你們是要造反嗎?”

“是啊。”無心頗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子轉了轉手中的匕首,“咱們一直是跟著生哥的,你不知道嗎?”

“呵,是嗎。”銀冷冷一笑,“那就,一起去死吧。”他這一生走到如今短短十五年,剛剛記事就被母親拋棄在荒郊野外,幸好被哥哥找回來了;四歲的時候又被哥哥關在地窖裏,幸好被師父撿到了;12歲那年師父想隱退卻不肯帶他一起走,他又被一個人遺棄在江湖中了,幸好離未生一直扶持著他。可如今,就連離未生也背叛了……

這邊的混戰似乎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竟然紛紛沖上酒樓來圍攻他們兄弟兩個。也難怪,殺手榜一的影和榜二的銀,誰能夠殺了這兩兄弟,必然揚名立萬。

即使他們兄弟二人再強,在這數十人的圍攻下還是吃力的。戰況僵持了太久,看著這幫烏合之眾,銀自腰間抽出了折扇,附上內力將折扇甩出。銀光回旋,幾乎在一息間斬落了包圍他們的人頭。

“哥!你沒事吧!”銀收回折扇,立刻跑到了哥哥的身邊。

“沒事。”哥哥用刀在地面上撐住,借力起身,

此時兄弟二人的衣上都已布滿血跡,只是影的玄衣不明顯,而銀的白衣染血卻非常顯眼。

“教主的‘橫掃千秋雪’果然厲害,但是那又如何?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離未生此刻是故意扮惡人的,但他也已經意識到局面可能已經失控了,因此語氣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擡手抹去嘴角的血跡,銀冷冷一笑:“殺你,綽綽有餘了。”

突然,從遠處的屋頂射來了一支箭。而他們兄弟二人卻正遭遇無數江湖高手的圍攻,哥哥根本沒有註意到那支射向他的箭。那一刻,銀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哥哥身前。

今天被哥哥保護了呢,很開心。如果必須要死一個人,那就讓我的時間停在這裏吧,停在哥哥的身邊。

那支箭是由靈術形成的,靈術來自南疆,不懂術法的中原人根本無法阻擋靈術的攻擊,沒想到這場混戰中還有南疆靈術師湊熱鬧。

那支箭刺入了銀胸口的瞬間,所有的靈力在體內炸開,頃刻刺穿了五臟六腑,幾乎切斷了全身經脈。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呢。

痛嗎?或許吧。但是銀已經感覺不到了,經脈斷裂之後,身體的唯一感覺就是麻木,以及呼吸逐漸停止的憋悶,那是因為內臟都已經破損了的緣故。

“小硯,快醒醒,只要你醒過來,我什麽都答應你!”是哥哥的聲音,正聲嘶力竭地喊著銀的乳名。

雖然沒能把哥哥留在身邊,但是這回哥哥會記著他一輩子了吧?這麽想著,銀努力扯出笑意,掙紮著睜開了眼睛,“這可是……你說的……咳咳……”短短幾字,卻說著就咳出了大口的鮮血。

銀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恐怕是活不成了。於是,他打斷了哥哥的話,拼盡全力說出了最後的話:“哥,別管我了……你快走,咳咳……還有,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哥哥好像更喜歡聽話的好孩子,那就這樣讓哥哥心疼,讓哥哥永遠記得他是為了救哥哥而死的。

再也沒有力氣發出任何聲音,眼皮也似有千鈞重,銀在哥哥的懷裏徹底昏死過去,就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一直站在一旁的離未生,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是過於意外而神游了。

直到無心拍了他一下,“生哥,現在怎麽辦?要斬草除根嗎?”

“不,放他們走。”離未生回過神來,捏緊的拳頭微微顫抖,聲音卻盡量維持著平淡。

“放走?你們無枉的不幹了,我們可還是要的,能殺了榜一榜二說出去多威風啊。”幾個江湖殺手不再配合離未生的指令,再次向著兄弟二人揮刀砍下。

只見一道白光晃過,鮮血立刻從方才出手的那人脖子上噴出,染紅了邊上躍躍欲試的幾人。

離未生用手中滴著血的彎刀指著在場的江湖人士,冷冷道:“我說了,放他們走。我們無枉自家的事,還輪不到你們這些跳梁小醜指手畫腳!”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對於這些刀尖舔血的殺手而言不算什麽。但是,快到沒有人看清離未生的動作,那個人就死了,這令這群惜命的殺手望而卻步,紛紛轉身逃命似的離開了現場。

直到在場沒了外人,離未生走到了銀身邊蹲下,取出一顆丹藥試圖餵給他,卻被銀的哥哥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要幹什麽!”哥哥的眼中滿是敵視。

“這是淩光前輩留下的藥,可以救命,再晚就來不及了!”離未生辯解的同時,手腕一轉已經掙脫了鉗制,將丹藥塞入了銀口中。

離未生知道今日的一切是他的錯,他該想到那些三教九流的人雖然正面打都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暗中偷襲也可能防不勝防。“不論你信不信,我只是想把無枉的教主之位從銀手裏奪走,他不能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你今天也看到了吧,他已經不正常了。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小硯的心病是因我而起。”哥哥說話間已經抱起了銀,“我會負責的。”

“你要帶他去哪?他是我們無枉的人。”離未生喊住了準備離開的身影。

“我並不信任你。一個趁著小硯不註意,在背後捅刀的人,我憑什麽要再次將小硯交給你。”哥哥沒有給離未生哪怕一個多餘的眼神,抱著依然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銀離開了。

銀的哥哥說的是“再次”,因為三年前他曾經將銀托付給了離未生。他們兄弟二人畢竟已經歸屬不同的組織,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相依為命了。所以哥哥只能將弟弟托付給其他真心在乎著他的人。可誰知,三年後看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生哥,”看著兄弟二人遠去,無心上前,“現在怎麽辦?要通知前輩嗎?”

離未生知道那個“前輩”指的是淩光前輩,是銀的師父,無枉的前任教主,現在“隱居”在洛陽。“不,不……再等等。”一想到被淩光前輩得知消息的後果,離未生也膽怯了。

畢竟,藥已經給銀餵了,那可是淩光前輩說可以起死回生的。也許,也許……銀不會有事吧?但是,本來沒想傷到他的性命的……今日鬧成這樣,離未生知道他是無顏再面對淩光前輩了。

因此,當昏死過去的銀被他哥哥抱走,離未生以及無枉的其他人,都沒有臉面追上去,他們就這樣失去了關於銀的一切音訊。

被靈箭射中的那一刻,銀真的以為他會死。

本以為死亡是一切歸於黑暗與寂靜,卻沒想到當靈魂墜入黑暗,他還能聽見外界的聲音。他聽到了離未生喝退眾人,聽到了離未生給他餵下了丹藥,也聽到了哥哥說的那句“負責”。

雖然身體的痛覺已經麻木了,但是肺部無力收縮導致的窒息感卻是無法無視的,但是他已經連掙紮的力氣都沒了。銀被哥哥抱著,卻依然覺得好累,身體沈沈的,似乎在不斷下墜。

耳畔的風聲,以及衣物的摩擦聲,銀知道,哥哥已經帶他離開了戰場。

明明是五月底的天,今日的風為何這麽冷?微涼的風吹得銀的指尖開始變得冰涼,卻也讓他徹底冷靜下來了。在一片黑暗中,唯有靈魂還在活躍著。

這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嗎?不,不該是這樣的。

他想要留住哥哥,可他要的並不是哥哥這個人,而是希望被哥哥重視。他怎麽能由著自己失控,做出了那樣的事情?

可是,他真的不能控制自己嗎?還是,潛意識裏他真的希望如此呢?

銀曾經見過真正的瘋子,他們是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所以,一直以來,哪怕是一怒之下殺了罪不至死的人,他也一直覺得自己只是一時沖動而已。畢竟,他一直能清楚地記得做過的一切,也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做。

直到那一夜……那個雷雨的夜晚,當他因為摔在地上的痛覺回過神來的時候,驚訝於房中的地面上積了一層雨水,而自己的衣服也全濕了。但是僅僅一瞬,記憶就在腦中浮現,發生的一切他都是記得的,但是那種身體行動快於思緒的感覺卻令他害怕。

這一切……就好像是潛意識中有另一個自己在吶喊著要讓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要幹脆毀掉一切……

得不到的就幹脆毀掉?

不,那不行!

每當他要忍不住的時候,他會想辦法將情緒發洩出來,一開始是打碎房中的物件,然後有一次陶瓷的碎片割破了手指,此後就變成了快要忍不住的時候就割自己一刀……

但終究,在十六歲生辰的前幾日,他的理智這根弦斷了。

卻也因此,三年來,他終於再次見到了哥哥。

然後,便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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