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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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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跡

天地皆白,一陣疾風刮過,樹枝上壓得厚厚的積雪“撲簌”一聲掉落在鐘毓的頭頂。

前方吊橋上傳來低沈暗啞的詢問聲在巨獸的斷續嘶吼中依然清晰可辨。

“是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人早已被腳下醜陋的巨獸嚇得失了魂魄,拼盡全力地抓住晃動的橋身往上攀爬,根本來不及反應項邯到底在說什麽。

項邯身穿猞猁大裘,身姿筆挺地站在橋上,冷眼看著腳下拼命求生的人,雪花片片飄落在他身上,一動不動的身形仿若泥胎木塑。

三花貓乖順地依偎在項邯懷裏,時不時仰頭湊近他如刻的下頜,撒嬌地輕聲喵叫。

如同入了畫的高大身子這才緩緩擡手,一下下輕撫三花貓的頸項。

看著眼前拼死掙紮的黑衣人,項邯不緊不慢地擡起一只腳用力踩在那只向上攀爬的手掌上。

黑衣人身子往下一沈,絕望地驚呼哀求。

項邯哼笑了一聲:“誰派你來的?說!它們兩個可幾天沒吃飯了。”

話音未落,池中兩只巨獸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口應景地向上挺身一躥,險些咬到黑衣人垂擺的腳尖。

從小被豢養的殺手,刀口舔血,在打鬥暗殺中喪命本就是逃不過的宿命,卻在這兩只醜陋的龐然大物面前嚇破了膽,立即忙不疊地應聲道:“黔寧王,是黔寧王……”

項邯半蹲下身子,遞出一只手去,黑衣人猶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攀上。

項邯手臂微擡,順勢抓住黑衣人的脖領,用力一推,聲音淡淡:“世子尚在京中,黔寧王怎會不顧世子安危派你來刺殺我?死到臨頭還敢說謊!”

驚懼而絕望的嘶吼聲一瞬間響徹雪夜。

橋下,兩只巨獸爭搶撕扯,屍體瞬間不成人形,一抹炫目的殷紅掩在了汩汩湧出的溫泉之中。

鐘毓嚇得腳下不穩,跌坐在地,怎麽也站不起來。

項邯抱著三花貓興致盎然地看完巨獸飽餐後,緩步向石板路上走來。

鐘毓怕極了,身體仿佛被凍住,一步挪不得,慌亂間只能手腳並用地蹭到路旁的一棵大樹後。

她氣息急促,又怕又冷,巨獸撕扯皮肉的聲音在耳邊清晰地回響,她不受控制地發出嗚咽聲。

若是項邯發現她在這兒,不知道她是否也會被扔到吊橋下,同那個黑衣人一道變成巨獸的腹中美食。

鐘毓將顫抖的手掌伸到嘴邊,用力咬住虎口,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聽著雪被踩實的有力咯吱聲越來越近,鐘毓渾身打著冷顫,眼淚抑制不住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一陣風呼嘯而過,腳步聲歇止,三花貓的喵叫聲仿佛近在耳畔。

“還不出來,是想凍死在這兒?”

鐘毓心尖一顫,不敢應聲,還是被項邯發現了,不過聽著他這話,好像並沒殺她滅口的意思。

鐘毓緩緩睜開眼睛,一滴淚珠從臉頰滑落,在赤白的雪夜中顯得晶亮剔透,她身上仍止不住瑟瑟顫抖。

項邯抱著三花貓站在她眼前,棱角分明的臉頰被雪地映照得淩厲且蒼白,冷聲道了句:“跟過來。”

鐘毓轉出樹後,腳下虛浮無力地跟在項邯後頭往石板路上走,誰知剛踩到石板路的剎那,腳下一滑,身體向後栽了過去。

簇簇野草中荊棘暗生,鐘毓出來得急,並未穿禦寒的外衣,荊棘尖銳的利刺瞬間刺破她的衣裳和脊背的皮肉。

疼痛感頓時襲遍全身,鐘毓全身緊緊一縮,發出了一聲悶吭。

項邯聞聲轉身,伸出手來遞給她,臉色冷沈。

鐘毓小心地攥住了他的袖口一角,忍疼借力起身,生怕她狼狽的模樣惹項邯不開快,忍著不敢哭,只低頭跟著他走。

走了一小段路,項邯似是發現了她在打哆嗦,居然大發慈悲地解下了身上的猞猁大裘遞給她,語氣淡淡道:“穿上。”

鐘毓接過大裘,不情願地披在身上,似乎聞到了上面沾染了鱷魚齒縫間人血的腥氣。

身體愈來愈暖,可後背的傷口卻愈來愈清晰地疼了起來。

鐘毓跟著項邯沿著活水旁的青石小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快走到石橋處時,項邯終於開口問她:“這貓是你的?”

鐘毓又疼又害怕,打了個顫應聲道:“夫君,我日後定會看牢它,不讓它再往鱷魚池跑。”

項邯微微一怔,看向她被嚇得比雪色還蒼白的嬌顏。

鱷魚與鼉不同,在中土極為少見,這兩條是安南國今夏才進貢入京的。

雖然在一些古書上對鱷魚有文字記載,但是一見活物便能將其與名字對上簡直是匪夷所思。

若說鐘毓這是第一次見,他半點兒不相信。

府中有專人每日過來給鱷魚投食,但那人又聾又啞,連與旁人正常交流都吃力,萬沒可能將此事傳入鐘毓的耳朵。

她一介閨閣女子,即便再見多識廣,也沒有知道這巨獸叫鱷魚的道理。

鐘毓見項邯不說話,以為他剛殺完人心情不好要遷怒於她,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叫了聲“夫君?”

項邯帶著疑惑回神,拎著三花貓脖頸的皮毛往前推送,遞到她手上。

鐘毓接過貓,有眼色地解開猞猁大裘,還給項邯,盡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麽慌張:“夫君,滌秋苑就要到了,謝過夫君。”

鐘毓話落,項邯頷首,轉身上了活水上的石橋,邁著大步往歸心居方向去了。



項邯沐浴後站在書房窗邊,看著沈冷的雪夜中的寂靜院落,眉頭漸漸鎖緊,半幹的頭發垂落於勁瘦的腰間,手中晃著侍女剛送過來的熱姜湯,不自覺地送到嘴邊飲下一口。

京中除了他這處的兩條鱷魚,別無其他,鐘毓一個從未出過京城的女子是如何能一見便準確說出其名字的?

屋外,柴武一手拿著一捆細布,一手拿著金瘡藥在燈雪交映的連廊下急匆匆地往書房走。

柴武納悶,國公爺那件猞猁大裘的內襯上沾著不少血漬,許是和那刺客交手的時候受了傷,可不知為何裘皮上一點劃痕也無,國公爺也並未讓他過來塗藥。

柴武輕聲敲門,在得了項邯的應聲後,探身進來問:“爺可是受了傷?柴武來給爺塗藥。”

項邯負手立在窗前,斜眼瞧了柴武,他好端端站在這裏,也不知這沒眼色的緣何猜測他受了傷。

“並未。”

柴武的話止於嘴邊,國公爺大裘的內襯上明明沾著血跡,若是他沒受傷,難不成是他用那大裘裹了刺客的屍體?

柴武抻頭盯著主子的後背,覺得他的思維有些過度發散了。

“可還有別的事情要說?沒有就退下吧。”

柴武退至門口,又多了句嘴:“那件猞猁大裘,爺可還要穿,是否要拿去燒了?”

這件大裘,項邯得了四五年,猞猁是師傅獵來的,衣裳是師娘一針一線親手縫制的,對於他的意義不止是一件禦寒的冬衣這麽簡單。

項邯面色沈了沈,轉頭看柴武:“為何要燒掉?”

柴武咽了口唾沫,愈發迷惑,國公爺這幅樣子似乎還不知道裘內沾了血。

“大裘內襯上沾著新鮮的血跡,若不是爺的,必是那刺客的。”

項邯還未送至嘴邊的姜湯一頓,沈聲道:“將衣服拿來給我看看。”



滌秋苑這邊,主屋裏的炭火燒得極旺,床上時不時傳來女子輕微的嬌哼聲。

丹桂坐在床邊,額頭上冒了層細汗,盡量放輕手上塗藥的力道。

鐘毓趴在床上,衣衫退至腰間,雪白潤澤的後背上布著點點被刺傷的紅痕,眼裏因疼痛泛著淚。

方才的一幕在腦中盤旋,怕是晚上要做噩夢。

丹桂不明白,自家姑娘這幅極美的皮囊,她看了臉都不禁要泛紅,可國公爺既然將人娶了回來,卻為何讓她受這般苦。

丹桂心裏憤憤,什麽八字相合是良配,怕是兩人八字犯沖。

府裏既沒有姨娘也沒有通房,又聽聞下人說國公爺又是每日都回歸心居住著,怎會這般冷落美貌的妻子,若說國公爺是個斷袖也未可知。

給鐘毓塗完傷藥,丹桂起身來到窗邊,抱起正在花盆旁撥弄花土的三花貓,送到鐘毓床邊:“這只三花太頑皮,不養也罷,盡給姑娘惹麻煩。”

鐘毓秀眉微蹙,未置可否,只嫌棄地讓丹桂將貓拿遠一些:“去給它洗洗再放進來。”

項邯居然是抱著她的貓,將那黑衣人推進了鱷魚池,怕是它也沾了項邯身上的血腥味。

今日,真不是一般的晦氣。

丹桂應聲,放下床帳,抱著貓剛走至門口,銀雪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跟她差點當頭撞上。

銀雪手上拿著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撩開帳簾給鐘毓看:“國公爺著人送來的人參和金瘡藥。”

鐘毓頭朝床裏,後背上火辣辣地疼,看都未看那只盒子一眼,啜聲道:“扔了吧,怕是有毒也未可知,他哪會這麽好心。”

銀雪瞧著那根躺在木盒中品相極佳的老參,猜想怕是價值不菲,想說些什麽,但見自家姑娘這幅想殺人的模樣,又沒敢開口。

心疼那根老參之餘,銀雪又聽見自家姑娘補了一句:“扔的時候別讓歸心居派過來的那兩個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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