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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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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雪夜

回到滌秋苑,滿樹焦躁不安的夜行動物又開始聒噪起來。

鐘毓沒好氣地撿起一顆巴掌大的石頭攥在手裏,對著屋旁那棵禿樹上下抻了抻胳膊,真想一脫手狠狠砸過去,可終究還是沒底氣地將石頭扔在了地上。

銀雪搬著空箱籠匆匆出門,和歸來的鐘毓撞了個正著。

銀雪氣憤地翹著嘴,指著箱籠讓鐘毓瞧:“屋裏有老鼠,姑娘的新衣裳被嗑壞了好幾件呢。”

鐘毓低頭往銀雪手裏雕刻著花鳥的朱紅大漆箱籠中看去,箱底赫然躺著幾粒新鮮的老鼠屎。

鐘毓眉頭一緊,纖細的手指捏住鼻子,厭惡地催銀雪趕緊將老鼠屎倒掉。

臥房中,剛滿屋抓完老鼠的丹桂一頭汗,此時正拿著一根小木棍,按著水盆裏吱吱掙紮的罪魁禍首,沒一會兒,那老鼠雙腿一蹬,歇了叫聲,做了淹死鬼。

鐘毓心疼地看著那幾件破洞還沾著老鼠味兒的新衣裳,心裏堵悶,將懷中的畫匣伸手一扔,摔到了榻上。

這些衣裳她還一次沒上身呢,就這麽潦草地在老鼠尖利的牙齒下獻祭了。

她還另有三大箱籠衣裳,有一大半是全新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時新的樣式,為了避免老鼠繼續作妖,鐘毓當即決定:“明日去集市上買兩只貓回來,養在屋裏捕鼠。”

第二日一早,銀雪手腳麻利地出去尋了兩只貓,一只三花,一只白貓。

三花活潑好動,看著只有幾個月大,並不認生;白貓有些年歲了,回來後警惕地打量著屋內,確信沒有危險方才懶洋洋的趴在窗臺上悠閑地曬太陽。

還未至中午,歸心居的侍女又滿臉愧疚地提著食盒進了滌秋院。

昨晚鐘毓還在暗暗慶幸,雖然項邯沒有收她送去的畫,但是她忍著被捏死的危險走這一趟也不是一無所獲,起碼他沒有再送來點心逼她吃。

此時看著擱在桌上的兩盤精致點心,鐘毓方知是她昨日高興得太早。

不過,今日她還未曾吃過午飯,尚能吃得下。

鐘毓將那兩盤點心堪堪吃完,一口怨氣憋在胸口出不來,若是長久這般下去,不是她被這些點心膩死,就是她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的怨氣自個兒去尋短見。

她惜命,兩樣都不可取。

鐘毓打發走了歸心居的丫頭,扶著被撐起的肚皮叫來丹桂:“我秋天做的那些果茶有沒有帶過來?”



銀雪在鎖春堂的掃灑下人那裏打聽到,項邯每月逢初七都會去鎖春堂陪老夫人一同用飯,以盡孝心。

鐘毓算著日子,再沒幾日便是初七了,她親去最近的廟裏求來兩本佛經,熬夜為老夫人抄寫了兩篇。

十月初七這日傍晚,鐘毓吃好了甜膩的點心就帶著兩罐果茶和抄好的佛經往鎖春堂去了。

進門的時候,鎖春堂的下人剛撤下餐盤。

項邯恭順地坐在老夫人的榻前給她捏背,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人家的孝順乖孫。

項邯聞聲微微擡眼賞了鐘毓一個眼角風。

鐘毓將佛經遞給朱媽媽。

就著朱媽媽的手看過字體娟秀的佛經後,老夫人笑吟吟地招呼鐘毓上前坐在她身邊。

鐘毓小心地走了過去,神色有些緊繃,故意離項邯遠遠的,坐在了老夫人的腿側。

老夫人人老成精,怎會看不出鐘毓對項邯心存懼怕。

一個多月前,老夫人聽了項邯親口跟她說想要娶親的事,別提有多高興。

火急火燎地將媳婦娶進門,媳婦又長得這般貌美可人,可她那孫子楞是給人扔到了荒僻的滌秋苑就撒手不管了。

雖然孫子嘴裏說著什麽他與這姑娘八字相配才去求娶,可老夫人最了解不過,他若是心裏不喜歡,任她是哪路救苦救難的菩薩,他也絕對不會將人擡進家裏來。

可到如今她也看不懂孫子的心思了。

老夫人拍著鐘毓的手道:“二郎若是冷待了你,你過來找祖母,祖母定會給你出氣。”

雖然老夫人如此說,但是鐘毓哪敢真說項邯的一句不是,只強裝作是新媳婦的羞怯:“祖母,夫君待我很好。”

說話間,鐘毓讓丹桂將帶過來的果茶泡來兩杯遞給老夫人和項邯。

老夫人嘗了一口,便對果茶讚不絕口:“入口比聞著更清香,這茶葉裏面添的是什麽東西?”

鐘毓讓丹桂遞來茶盒,打開盒蓋用茶勺撥弄出裏面的果子給老夫人看:“將時令水果曬幹摻入茶葉中,這盒添了少許切成丁的桃子幹和桔子幹。”

鐘毓邊說邊瞄了眼不動聲色的項邯,繼續對老夫人道:“孫媳不喜甜食,這是按照我的口味添的,若是祖母覺得太過清淡,下次我做的時候可以多加一些果幹進去。”

老夫人連連擺手:“我覺得這樣就很好,既增香提味,讓喝茶不那麽單調,又不至於太過甜膩。”

鐘毓頷首稱是,又擡頭問項邯:“夫君覺得味道如何呢?”

項邯淡淡品了一口,目光落在鐘毓手上的白瓷茶盒上,無甚表情地道:“甚好。”

老夫人習慣早睡,鐘毓和項邯在鎖春堂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被老夫人催著一道出了門。

倆人一路無話,一前一後地行至鎖春堂的院門口,鐘毓快步上前對項邯福身一禮,轉身便往石橋那邊的滌秋苑方向去。

項邯腳步頓住,負手在身後叫住她:“送去的點心你不喜歡?”

鐘毓轉身,不置可否,只說:“點心味道是好的,多謝夫君的好意,只是我從小不喜甜食。”

項邯微微垂眸,看著她那雙明若秋水的眼眸,並不像有假,這才點頭往歸心居去了。

怎會不喜歡甜食呢,她小時候可是嗜甜如命的啊。



項邯沒再著人往滌秋苑送點心。

門口那棵禿樹上成群的蝙蝠許是去了哪個山洞裏冬眠了,也紛紛不見了蹤影。

入冬以來下了兩場雪,外頭天寒路滑,鐘毓窩在滌秋苑鮮少出門,每日在燃著銀絲炭的溫暖屋中逗弄著兩只貓。

項邯不著人來擾她的日子愈發愜意,連睡眠和食欲都變得好了。

三花貓正是頑皮的時候,在屋裏待不住,時不時便想往外頭跑,鐘毓偶爾也會抱它到院子裏遛遛,讓它呼吸下屋外的新鮮空氣。

自打鐘毓搬進滌秋苑,從未開火做過一頓正經飯菜,每日大廚房會著人送過來一日三餐,院子裏的小廚房只有在丹桂給她熬一些滋補湯水的時候才會派上用場。

國公府裏的菜色自然是上乘,但也不是每一頓都合鐘毓的胃口。

明日冬至,丹桂和銀雪都提議自己包餃子來吃,丹桂調餃子餡兒的手藝是同鐘府廚子學來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鐘毓好久沒吃家裏的飯菜,有些想了,幾乎沒猶豫就答應下來。

今晚,幾個丫頭都在廚房熱火朝天地準備著明日包餃子的食材。

鐘毓倚在榻上百無聊賴地聽著三花貓撓房門的有節奏聲響,思緒漸漸飄遠。

許緹在上月應當已經回京,不知是否去鐘府找過她;沈夢謙帶去的那封信,他看過了沒有……

想得太過出神,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寒風襲來身上。

撓門聲息止,鐘毓側頭看去,見小貓嗖的一下鉆出門縫。

鐘毓連忙起身將掛在門口的風燈摘下,點燃後提著追了出去。

外頭正簌簌下著雪,茫茫天地間一片耀眼的銀亮。

小貓早已不見了蹤影,雪地上深深淺淺地印著桃花形狀的貓爪印,一直通往滌秋苑的大門外。

鐘毓順著貓爪印追了出去,天寒地凍,若是三花貓不記得回來的路,不知道會不會凍死在外頭。

鐘毓提著風燈,順著腳印走了一段路,雪漸漸大起來,一層一層地覆蓋在地上,本就淺淡貓爪印更加模糊起來。

鐘毓憑著直覺往前走,忽見雪白晶亮的地上出現了幾點耀目的殷紅。

鐘毓心頭突突跳著,蹲在那處殷紅旁仔細瞧了片刻,越瞧越覺著像血跡。

活水以北少有人來,遍地的雜草躥得老高,若是天氣暖和的時候,有蛇在草間游走也是可能的,可現在是冬季,蛇大都躲進洞穴冬眠了,三花貓也應當不至於被什麽其他活物所咬傷。

雪地上的紅痕不是血跡又是什麽呢?

鐘毓有些著急,站起身學著貓叫低聲輕喚,伴著風聲雪聲,前方似有淺淺的叫聲與她應和。

鐘毓尋著聲音往前又走了一段路,再看腳下時,淩亂的大腳印踩實了浮雪,一直通向視線盡頭。

莫非是府裏過來巡夜的下人,誤將小貓當成野獸,傷了它?

鐘毓加快了步子,朝前一路小跑。

青石板甬路凍結了一層薄冰,覆蓋了薄雪後更加濕滑,鐘毓步子急,一不留神整個人跌在雪裏,手裏的風燈甩出幾米遠,瞬間滅了火。

耳邊的貓叫聲愈來愈清晰,鐘毓起身撲掉手上和脖頸上冰涼的雪,擡頭往前看,不遠處的坡下,冒著沆碭霧氣的泉水汩汩地從地底湧出。

兩只龐然大物張著巨嘴叫囂著從溫泉中爬出,順著血腥味尋了過去,其上的吊橋旁,赫然掛著一個掙紮著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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